《孟買女帝》登上Netflix全球排行冠軍,透過OTT平台無遠弗屆的影響力,這位從妓女蛻變成政治領袖的「甘古拜」,跨出了孟買,頓時成為印度女性、全球女性喜愛而敬重的女帝。這部電影的成功並非偶然,在女性地位低下的印度,觀眾們等待一部女權抬頭、女性主義的電影已經很久了,甘古拜滿足人了人們對現實的不滿,和對未來更好的想像。
販賣肉體/感情的妓女角色在文學與電影都相當很常見,電影《金雞》、《軍中樂園》、《海上花》等,文學《金瓶梅》、《茶花女》等。因此看完《孟買女帝》後,讓我想到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女主角黃得雲,一位谷底谷底翻身的妓女,也是香港近代史的隱喻。
同樣是英國的殖民地,印度《孟買女帝》甘古拜,與香港「黃色粉蝶」黃德雲,並置在一起比較,可看出電影與文學的許多異同,兩部作品同樣處理妓女題材,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敘事策略,《孟買女帝》著重在個人經歷的高潮迭起,而香港三部曲則更用許多篇章來講述人物與歷史、土地、國族的牽連。

《她名叫蝴蝶》被賣為妓女黃得雲 一則香港殖民歷史隱喻
施叔青,彰化鹿港人,與姐姐施淑、妹妹李昂被譽為台灣文壇「施家三姊妹」,施叔青曾旅居香港17年,在香港回歸中國前夕才離港返台,並在最後的時光,寫下香港三部曲,分別是1993年的《她名叫蝴蝶》、1995的《遍山洋紫荊》與1997年的《寂寞雲園》,以小說作為英殖香港的歷史見證。
首部曲《她名叫蝴蝶》是女主角黃得雲登場的重要篇章,她是廣州農村的少女,卻在15歲那年被人口販子綁架,賣到香港成為紅牌妓女,那是1894年鼠疫肆虐的香港,黃得雲遇見了負責解決鼠疫的英國官員亞當史密斯,成為被他包養的情婦,成為他的黃翅粉蝶。
男女主角是兩個國籍、文化、信仰差異極大的男女主角,一對不被主流社會祝福的愛人,他們又各有一個「門當戶對」的對象,亞當史密斯想與英國牧師的女兒艾米麗共結連理,而黃得雲則想跟唱武生姜俠魂亡命天涯,便是男女配角。這四個人物男男不相識、女女無關聯,人物設計相當工整。
看是愛情小說的人物關係,實則為國家政治的隱喻,黃得雲作為一個失根的香港人,在殖民者英國(亞當)、母土中國(姜俠魂)之間擺盪,而亞當史密斯作為殖民者,蹂躪著殖民地香港(黃得雲),卻始終想回到英國(艾米麗)的懷抱。
我非常喜歡小說最後的結局,黃得雲被亞當史密斯拋棄之後,才發現自己懷了英國人的孩子,孤苦無依的她,原本打算吃墮胎藥,回去依靠青樓,青樓卻已人去樓空,無處可去的她打算要搭船回到故鄉廣州。正當她走向港口時,卻在填海造陸爛泥地摔了一跤,土地絆倒了她。
突然之間,她改變心意了,就像是甘加便成甘古拜一樣,她終於理解到自己被賣來香港的那一天,就已經永遠回不去了,她決定要留在香港,她把墮胎藥埋入填海造陸的泥土裡,她沒有辦法依靠家庭、依靠男人、依靠青樓,她得要靠著自己順利活下來,在香港活下來。於是,女性的主體意識、新香港的主體意識,便在世紀交替間誕生了。
《遍山洋紫荊》白人殖民者的威權面具 牲畜般統治人民
二部曲《遍山洋紫荊》,黃得雲回到被包養的家屋,拆除亞當史密斯東方想像的裝潢,改造成自己想要生活的房子,她靠著積蓄生下混血的孩子—生在香港的香港人,並結識了替英國政府工作的華人通譯屈亞炳,黃得雲原本希望能與他共組家庭,但屈亞炳卻隨著新界被割讓給英國而不舉,如中國一蹶不振。
小說詳盡的介紹屈亞炳的出身地及祖先十八代,目的是要帶出大英帝國擴張殖民地,把「新界」給吞下來的過程,小說把帝國對異域的征服,比喻到男人對女人的征服,當華人反抗成功時,屈亞炳就雄風大振,而當英軍鎮壓華人時,屈亞炳便一蹶不振。
屈亞炳是一個替英國人工作的華人,他在英國人眼力是低賤的奴隸,在華人眼中又是無恥的叛國賊,只有在黃德雲的眼裡獲得一絲絲的溫暖,他兩面不是人的衝突性,造就了這個角色的衝突,也彰顯香港非中、非英的政治處境。
香港三部曲不僅有強烈的政治隱喻,在更詳實的描述英國殖民統治,管理階層充滿白人優越感的種族歧視政策,3%的白人高壓統治97%的華人,華人像是牲畜般被殖民管理。
但作家不是要醜化殖民者,相反的她透過小說寫出了不同殖民者的面貌,有亞當史密斯、艾米莉這類為華人著想的官員,而二部曲中統治者懷特上校在成為威權殖民者之前,也曾是個愛妻顧家的男人,有一回懷特上校要把一隻逃竄的牛趕回農場,卻因為農民期望鼓譟他開槍,他開槍殺了那頭無辜的牛之後,便戴上了殖民者的面具,一日比一日更加殘酷、無情,用槍管貫徹帝國的威權。
在殖民體制中,有許多如屈亞炳一樣,助長殖民者威權的華人,像是妓女出身的老鴇,轉過來壓榨其他妓女,被欺壓過的華人,也反過來欺壓更底層的華人,成為威權體制下的弱弱相殘。
香港三部曲有詳實的田野調查,小說中的多次強調了香港近代史的歷史文獻、香港的動物、植物與地理環境來推動情節,最為明顯的是「黃色粉蝶」黃得雲,黃粉蝶科有一「遷粉蝶屬」,英文稱migrants或emigrants,意即為移民,他們會義無反顧地離開家鄉,在另一個陌生的異地繁衍後代,再也不會回去。黃得雲或許不夠悲慘,也不夠幸運,但她就像是那個年代,千千萬萬離鄉背井的蝴蝶。
另外,二部曲中的「洋紫荊」也是獨特的象徵,1880年洋紫荊(Bauhinia)在香港被首次發現,港英政府將其判定為新品種,並定為香港市花,洋紫荊便逐漸成為香港的標誌,1997年回歸後也作為香港區旗的圖騰。
洋紫荊代表香港,就算大英帝國沒有發現、沒有為它命名,它仍會自在生長在此,這裡是一個安寧荒僻的小漁村,英國征服這塊土地、蹂躪這塊土地,同時也改造、建設這塊土地,試著替這塊土地命名、想決定香港的未來去向,但土地也會有自己的生命,就像黃德雲一樣,永遠不會只按照統治者的藍圖與想像前進。
有趣的是,在這本小說出版10年後。2004年學者研究証實洋紫荊並非獨立品種,而是「紅花羊蹄甲」和「宮粉羊蹄甲」兩個品種雜交的混種。「混種」正如同黃德雲與亞當史密斯的孩子,也如同許多非中國、非英國的香港人。

混種的洋紫荊在香港被英國殖民者命名,更成為香港區旗標誌。
《寂寞雲園》死了一個黃得雲,但還有千千萬萬個黃得雲
香港三部曲的最終章,跳離了黃得雲的人生時空,從19世紀末跳到了20世紀末,施叔青讓自己現身在小說當中,她在香港旅居時遇見黃得雲的曾孫女黃蝶娘,透過黃蝶娘的講述,把黃家祖譜的親緣關係樹由下而上重新回溯。
《寂寞雲園》寫黃得雲晚年,最終仍然沒有回到家鄉廣州、身旁也沒有人和可以依靠的男子,而是透過她的才能,成為當鋪女主、投資房地產而致富,成為一個女強人,她終身未婚,只生下亞當史密斯的私生子一人,靠著財力在香港打造了一個宛如宮殿的「雲園」,安度晚年。
小說同時也用快轉三倍的速度,講述黃得雲的兒子黃理查伉儷、孫子黃威廉夫婦、曾孫女黃蝶娘,以及黃得雲的晚年情人西恩修落等等角色後來的故事,急速地收束這個史詩最後的終結。
這些人留著黃得雲與黃理查的血,某種程度都一一對照了前兩部曲的角色,黃得雲的兒子黃理查,遺傳了他的父親亞當史密斯暗地裡包養黃得雲,黃理查也包養了一個英國女子,並在港島布置了一個充滿英式想像的小屋;黃蝶娘則是多次說「我就是黃得雲」,她妖嬈、性感、欲求不滿地穿說在男性之間,承繼了曾祖母的手腕,成為了另一隻翩翩飛舞的黃色粉蝶。
不只是人物,小說中的黃得雲生前最後一手打造的雲園,也映襯著她最早被亞當史密斯豢養的唐樓,唐樓是亞當史密斯的東方想像,而雲園則是黃得雲的英式夢幻,她終於不再需要活在別人的想像之中,她能夠自己打造自己的庭園,但那樣的好日子沒有持續太久,日軍攻佔香港,雲園也被日軍佔領。
黃得雲的一生,便是香港的近代史,一個被賣來香港的底層妓女,靠著自己的能耐在香港活下來,透過投資房地產而隔代翻身,兒子進入金融業、孫子更成為大法官,黃氏家族,先是有地、有錢接著有權,最後直到曾孫女黃蝶娘這一代,開始想跟藝術文化沾點邊,這是施叔青對香港此城的認知。
香港被英國、被日軍佔領、被中國隆重迎回,黃得雲一生經歷了亞當、屈亞炳、西恩三個男人,這三個男人都在黃得雲的跟前陽痿了,陽痿中國、陽痿英國,就只有那個幻想中的姜雲俠永遠英挺,因為她是幻想,而非真實的。
黃得雲不被西方社交圈接納,也不被高等華人接納,就連街訪鄰居口,都把她說得不堪入耳,她就像是香港,即便擁有羨煞旁人的美麗與富有,卻始終沒有被認同,註定永遠寂寞、孤獨,就連愛人也只敢遠遠旁觀,不敢靠近。

香港與印度同樣被英國殖民過。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與《孟買女帝》都是妓女翻身的故事。
香港是個充滿故事的城市,它是中西方文化碰撞、激盪之處,有許多創作者都拍出了自己的「香港三部曲」,出生於澳洲、長期定居香港的攝影師杜可風自編自導了《香港三部曲》,出生於上海、從小在香港長大的小說家陳冠中也有《香港三部曲》,但我還是最喜歡出生於台灣的施叔青,寫下的「香港三部曲」。
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有著宛如《百年孤寂》一般宏大的歷史架構,又有如《孟買女帝》般精彩萬分,在小說風格上,施叔青別出心裁地利用「反覆講述」的筆法,營造出了獨特的文學韻味,像是刺繡一樣,反覆用筆去勾勒同一個色彩、同一條輪廓、同一句話,如同多部合聲,講著講著,蝴蝶便翩翩飛舞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