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診前,頭腦已經是片片斷斷的狀態,有時候一片黑,有時候像萬花筒一樣眼花瞭亂。
我疲累的想要倒下,但是又想起上次十天失眠,在急診,累得蹲在牆邊時,帶我上醫院的朋友說,妳看看四周,誰是蹲在路邊的,妳這樣是不是很像精神病。
所以我努力的站好。
我太久沒睡了,聽說太久沒有睡覺,人是會死掉的。這次我也很久沒有睡了,我覺得我真的快死了,我相信我真的會死掉,如果睡著了,就會真的死了吧,一想到此,我更不敢休息了。
一下子黑,一下子塞滿劇情,就好像在睡著與不斷驚醒之間,我的意志力與妄想在拔河,我隨著他們較勁,在急診的玻璃電動門前,一下躺在地上又一下站起來,反反覆覆。
時間過了好久好久。
終於我氣憤急診的不理睬,搶過了急診的血壓帶,希望有人能幫我量量,但急診寧願與我僵持,對我說理,也不願意幫我,他們一再的跟我解釋說需要的人還有很多,在一陣拉扯中,我坐在地上手舉高的量了血壓,收縮壓是180幾,那是我生命中從不曾再出現過的高壓,往常我的收縮壓通常都是100以下,偏低的。我認為這是最基本的生命徵象,我已經這麼異常,為什麼急診人員都不重視,他們違背了當初護理人在執業前會經歷加冠儀式,宣示助人,我生氣得指責他們。我真的很生氣,因為我就快要死掉了,卻被輕忽。
急診人員打電話不知道給誰,我聽見他們在說有一個精神分裂的病人,我想他們指的是我,我很憤怒的打斷他講電話,我指責他,我都還沒有看見醫師怎麼可以擅自下診斷。
我生氣每個人都失職、冷漠、事不關己。
我看見急診人員拿了一管黃色液體的針,連同保全一群人,像包圍小動物似的,緩慢向我走近。我很害怕的環握住雙臂,我說,沒有我的允許,不可以給我打針。我覺得那是鎮靜劑,也懷疑是氯化鉀,但我都不能打,連醫師都沒有看過,這麼草率貿然的打針,我會被弄死,我有拒絕的權利,對方急診人員也猶豫了起來,我們繼續又這麼僵持著。
終於急診櫃台裡有一個人問我,找心理師來跟我談,好不好。我立即同意了。
心理師很快的來了,我翻出了日記,跟他凌亂的說了一些連自己都覺得荒謬怪誕的話,要不是心理師,這樣奇怪的話,我還真的誰都說不出口,妄想中帶著真實的情境情緒,我無法不盲信跟隨,心理師在聆聽,他點頭表示理解,有時他也會回應我、附合我,他的語氣安定從容,我還翻出隨身攜帶的檸檬切塊,我說我覺得檸檬又苦又酸,根本吃不下去,可是我就覺得應該要補充檸檬,不得不吃,原因太複雜了,我一一的跟心理師解釋,還真在急診就這麼吃了起來,然後一邊哭著一邊問他,我是不是很奇怪,心理師說,「你真的很奇怪」,我說我是不是很像個外星人,心理師說「你真的像個外星人」;我就是個外星人。
說久了,哭久了,我說我覺得好累了,好想休息,心理師讓我休息一下,在這邊休息沒關係的,睡著的話,會不會給我偷打針,會不會死掉,心理師說:「不會的」。大約是他的語調讓我覺得安心。我就在急診趴著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拍拍我起來的,已經是我媽媽了,她從南部北上,我四周張望,心理師呢?他怎麼不見了,剛剛他還在這裡的,我耿耿於懷他怎麼瞬間就不在了,我覺得很奇怪,媽媽說他離開了,但我他應該是變不見了、傳送走了的,我還擔心他出了事,可是想想他剛剛從容的樣子,應該是沒事的吧。他可能是個天使吧,又去忙別的業務了吧。
跟急診醫師對話的,是媽媽,我覺得她還算可以信任吧,就讓她跟醫師談,反正跟我談我現在也聽不懂,我這麼想著。我就坐在看的見他們兩人對談的隔間外的床上,雙腳一前一後晃動著,覺得好像回到小時候,總是坐在一旁看大人講話,話語聲進了我的耳裡又流了出去,聽不懂她們究竟談了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