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豁達者的金石之談。
但說的人,未必做到,能做到,也未必時時做到,這又不是一件稀奇事。我們自小到大,跟從很多老師學習,老師們說的話,也并不都是自己所奉行的準則。人世間的事,大多同理。不信的話,只要問問我們自己,也就能明白他人了。所以古人會說,推己及人,律己嚴而待人寬,不要在他人身上,發泄自己的憤憤。
老生常談,既然可以被一次次提起,便是因為它總是在一代代人身上復活。說的人,未必不知道,這樣的話不會被聽者輕易接受,但除了說這些,又能說什么呢?假話終究是壯年時的嫻熟技藝,到了人老力衰,雄心壯志盡失,不能說名人名言,也總該講些大實話。
實話未必合乎時宜,但還可以讓自己心里好過,也算是一種不得已的安慰。
「那么多的風浪都經過。目前談起來,還搖搖頭,說一句:當時真傻。好了,既然知道當時傻,那為什么不現在學精一點兒?目前所受壓力,也一定會過的。人,只要生存下去,總會過的。你也開始明白地向自己說:過了就變成好笑。」(蔡瀾)
要讀他人的告誡,也要看看這人的經歷,若是已然作古,更應看看蓋棺之談。不是為了褒貶,而是與他的話相對照,才能看出這些肺腑之談,到底藏了多少生活的苦辣酸甜。只是所有傳記,都逃不開掩飾與遮蔽,正如我從前所想,這并非是傳主故意為之,只是時也命也,終究只能如此半吞半吐而已。便是號稱實錄的「懺悔錄」,也只能如此。
我們對自己都不能如此苛求,又怎么能要求他人,一定要事無巨細,功過不掩呢?更何況,事情雖是如此,如何看卻要等人解釋。自己解釋是一回事,旁人解釋又是一回事,到最后還是任由后人評說。有人對此十分糾結,一定要在身前就把事情做得牢靠,立碑樹傳,已是常事,傳子傳孫,更代不乏人。至于生前就成了神靈,然后一輪輪地讓后人不敢輕言修改,恐怕就真是讓人好笑又好怕了。
但存在的,就會被再次解釋。
我也只能管到我自己。大家也就各自顧各自好了。諸葛亮臨終前上表,一一講清家事國事,今日留下的表文關于自家有言:
「……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孫衣食,自有余饒。臣身在外,別無調度,隨時衣食,悉仰于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內有余帛,外有盈財,以負陛下也。」
天下大事,已經不得不止,這也是古往今來的人,都不得不接受的事。
看這樣的文字,便能明白,其人有所信,有所立,無畏無懼,此心光明。
季漢的時間,剩下的,已經是落日余暉。當時人雖然還不清楚,可這又似乎順理成章。我們知道,三個分立的國家,都有自己的忠勇之士,可這樣一個人死去,卻好像帶走了足以穿越時代的光輝。因為他有自己的理想,并不在一家一姓的存立,而是要恢復原本失落的那種理想歲月。
這是一個大動蕩的時代。
但所有人的夢,似乎都破滅了。
如今再去看那以后的歷史,八王之亂,仿佛已經在曹操、曹丕連番狡詐殘殺之中,就已注定。
始作俑者,其無后乎?
這不是總結,而是預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