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大學畢業,我只顧追逐工作的鋒芒,三職在肩、夜間兼讀的充實堆積成心底的滿足;直到那雙永遠因我而閃亮的眼睛出現,我的世界悄然轉了彎。我開始懂得在時間的縫隙裏偷光,餵食工作以外的柔情。生活如溪流,每個彎道都有新的方向,而今所求,無非是胸中自有深根扎地,身外何妨輕羽隨風。
生活的平衡,是一種知易行難的境界。說到底,平衡的本質無非是取捨——你願為何事,押上此刻的生命?我們都懼怕選擇的代價,於是常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一邊抱怨忙碌吞噬了生活,一邊卻在盲目的慣性中持續前衝;一邊羨慕他人的從容與體驗,一邊又在得來的閒暇中感到空虛。世間從無一種「應該」的生活方式,所有的圓滿,無非是我們為內心真正的渴望作出了選擇並甘心為之負責。若你渴望強健的體魄與活在當下的飽滿,便無法同時緊握過度勞形傷神的工作不放;若你嚮往遠方的風景,便需在當下為它籌措盤纏。
然而,這是我在經歷過連軸轉的疲憊後,所幸及時想通的:在所有取捨中,最狡猾的一種遺憾,莫過於將那個需要年輕身體去看的世界,輕率地典當給了「以後」。它並非專屬於功成身退後的獎賞,更是貫穿生命始終的修行,當我們誤以為那些需要體力與熱情去親炙的風景——一場徹夜的狂歡、一次隨興的遠行、一段用盡全力去愛與被愛的時光可以留待「以後」再去補課,讓你熱切感受的機會早已悄然離去,壯健的體魄、敏銳的感官,甚至與世界初次交手時那份純粹的好奇與悸動,都是逝去後便不復再。後來年長者亦常提醒我,莫要等到筋骨已倦、心火漸微,才驚覺自己已錯失了飽覽那片專屬風光的最佳時節。於是我所深深憧憬的,不再只是單純的成功彼岸,更是在奔流的途中,懂得適時靠岸,用餘生最青春的容顏去映照當下的明月清風。
忽而想起汪曾祺先生的話,人活着,一定要愛着點什麼。我們所需要的,或許正是這些具體而微小的依托——一個等待你回家的身影、一本令人忘卻時間的閒書、一碟為予你細味而精心烹調的小菜。它們如同生命的支點,讓我們在忙碌的間隙,回歸生活樸實的本身。由是,當日初唸那句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便恍如醍醐灌頂,美與閒適本就無所不在,稀缺的是那顆能於紛忙中即刻安住,並能全然品味當下的心。
我也曾在許多朋友與同事的眼中,或是對鏡自照時,讀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迷惘。那是一種在永不停歇的追逐中,突然忘了初衷的恍惚。於是回首過往被教導要勤靡餘勞,卻鮮少被提醒如何心有常閒,努力本身成了目的,心靈卻在持續的消耗中逐漸乾涸。直至後來漸悟工作的價值在於榮譽感,亦在於它所守護每刻平凡而珍貴的美好;閒暇的意義在於及時的喘息,亦在於它所賦予奮鬥的方向和溫度。忙時全情投入,閒時專注感受,生命的豐盈,便在這收放自如的節奏中,暗自生成。
二〇二五年十月十七日 隨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