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因為經營自媒體《Umav如何了!》,有機會訪談許多原住民族人朋友。在那些關於文化、教育與身分的對話中,不約而同地說出一個共通的感受——在自己祖先代代承襲生活的土地上,我們有時竟活得像異鄉人。

夾縫中的生命故事
記得曾與幾位青年聊起他們的求學故事,有個從小在原鄉長大,隨著成長求學而離開。他說自己本來還有點喜歡那種「和別人不一樣」的感覺,但進到都市以後,卻發現自己的語言、習慣,甚至家庭的說話方式,似乎無法完全被理解。他曾刻意縮小自己的特色,因為「太像」原住民似乎並不安全。反之也有青年說自己常常被其他人認為「不夠像」原住民,因而感到自卑或沮喪。
現今大學校園設有原住民族學生資源中心,有次南區原資中心專員Makai(廖瑋琳)於我的節目受訪,侃侃而談童年歷程。他在都市長大,曾因外貌而被貼上刻板標籤,也因與漢人的思維差異,常對課堂教導有所誤會。例如在小學裡的美術課,當他拿起蠟筆畫一個膚色較深的「爸爸」,身旁的人卻說:「皮膚色不是這個色號喔。」那一刻令她懵懂意識到,原來「皮膚色」是某些人定義的,跟她實際認知的並不一樣。
還有另一位同樣也在大學工作的朋友Ninungu Kadrarulane(柯念竹),也曾談起自己從小在都市成長,曾因為外型或身分而額外面對許多質疑與壓力。如今他們都已經走過青少年時期艱難的那一段,現在都運用自己的專業,不僅開始為族群身分說話,更守望著校園中的原住民孩子。
對許多原住民青年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化距離,經常成為一種承受隱微歧視的焦慮經驗:在原鄉不夠「原」、在都市又不是「主流」,總像在一個模糊的夾縫裡徘徊。這不僅是文化差異的挑戰,更是制度性的壓力,也包括要面對社會刻板印象或文化傳承的壓力。更別說身分也同時包含著歷史、政治、宗教的互動和影響。在許多無所適從的時刻,我們確實成為「異鄉人」,不只是地理上對原鄉的遠離,更是心理上的疏離。
我童年時期在部落與都市之間不停搬遷。大約20年前,當時是在都市生活,隨著家族決定而在身分證上恢復使用族名,但名字的恢復只是開始,真正的課題的是走入社會時的每一次自我介紹。我曾遭遇學校行政人員以「名字太長不方便」為由,把我的族名拿掉,放上已不使用的舊漢名。這不是什麼行政疏失,而是直接的歧視。這個經驗後來也影響我走上正名倡議和族群正義的行動。
身為原住民,你好像總得在被邊緣化的困境中不停奮鬥、不停說明:我有這個身分、有這樣的名字,這些事的重要性在哪裡。發聲是因為你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再一次被消失,也不希望還有下一個人遇到這樣的刁難。
溫柔對待差異,異鄉人活出自己
對我而言,從小的搬遷經驗、跨族裔的家庭背景、身為社會上相對少數群體的身分,使得「認同」不是一個單純的選擇題,而是一場長期且複雜的自我對話。
但我也深信,建構身分認同並不是要把自己塞回哪一個文化模型,而是從過程中活出屬於自己的真實。許多原住民青年都提到一個共同的時刻:隨著認知到自己的族群身分在社會上的意義,以及受到前輩的啟發和鼓勵,開始反身思考和學習議題,進一步作出行動,不管是在營隊裡陪伴小朋友,或主動學習族語和傳統文化,或運用自身的專業帶動原住民族相關領域的教育或發展等等。
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某個階段成為「異鄉人」,但如果這個社會能更溫柔地對待差異,也許我們終能不再只是「異鄉的自己」,而是「成為自己的所在」,也有機會去陪伴其他的生命。
但願在各種故事的真誠分享與交織中,能繼續彼此照亮。(全文刊登於《耕心週刊》2025年11月9日第1523期【在信仰的故事裡】)
耕心主編推薦文:
我是K編,有點久沒寫推薦文,這次確實有想說些什麼。
(原貼文於臉書粉專「耕心週刊」發布)
摘:1523期耕心的主題叫做 #在信仰的故事裡,是個乍聽平實卻寄寓深刻的命名。眼尖的讀者或許早就發現,耕心的封面標題雖然偶有巧思,但大多都在幾個主題間循環,恩典、信心、愛、奇蹟、平安、祝福、盼望.......,搭配不同的詞彙重新組合。若不是現在有 AI 工具協助,訂定題目這事真可以說是絞盡腦汁,因為盼切合題旨,又想別出心裁。
但比起題目,見證本身照見的人生往往更深刻。可能我們慣性地把「見證」分門別類,某些是彰顯大能的神蹟,某些卻只是平凡的個人經歷。當然我接手耕心之後也沒有做什麼大刀闊斧的改革,但心裡始終相信,見證絕對離不開人的故事。
因此這期的引言這麼寫:「走進他們的故事,看見信仰的人生。」
第二篇文章〈在找尋自己的路上,成為自己的所在〉的作者 Ispalakan Umav,是K編同事、少年新眼光讀經手冊主編;她是台灣原住民布農族與泰雅族的孩子,同時是 PK(牧師小孩),長期關注原住民社會議題,主持推動全民原教的 Podcast,在圈內頗有名氣。
我卻是在來到公報社服務後,才因認識她而開始接觸這方面的議題。某方面來說,如果之前讀神學是試圖打開「處境神學」的思考,那麼可以說是從她或一些夥伴的身上,才進一步看見更具體的實踐。
當然我還是比較不落地的,只是從那之後,我的書架上除了張愛玲、白先勇……,還多了幾個應該要更熟悉的名字。無論如何,在這座島嶼上,這些原本既親近又陌生的人們,因著幾位好朋友而慢慢具象起來。
那這和神學有什麼關係呢?
我曾與Umav 邀稿,後來聊起一件事。她問我文章是不是非要加上那些「基督教術語」?身為主編,還是會建議附上一段經文或簡單描述,那樣即便有些疑慮,至少都還是交代得過去。
不過我很快就做了反省,即便後來仍常聽見不同的聲音,說這不是福音、那不是見證;但我還是想為她或一些夥伴做些努力。其實道理也不難理解,就像 Umav 有她自己走過的人生,追尋身分認同的歷程,當中充滿其他人或許難以想像的酸甜苦辣、嘲笑誤解.......。作為一個基督徒,當她書寫與講述自己時,就是在寫一個「基督徒的見證」。
見證什麼呢?見證福音不是高高在上,不痛不癢的福音;乃是那位道成肉身的耶穌,犧牲自己而帶來的「好消息」。這樣的好消息根植於生命,認同生命,並且為生命帶來自由與解放。
當然耕心周刊能刊出來的僅僅只是冰山一角,在她的 Podcast (搜尋 #Umav如何了)裡,還有更豐富的思索與對話,非常值得推薦。(原貼文於臉書粉專「耕心週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