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棚裡,一位精心打扮的女記者拿著企劃表、舉著麥克風,對眼前的四位男性不停發問。她的衣著相當正式,一件墨綠色緊身禮服將本就曼妙的身材襯托的更加窈窕,挑染成銀色的秀髮燙成波浪捲,如飛瀑般散在右肩,特意凸顯出戴在左耳、對著鏡頭的黑色寶石耳環;和一身皮衣、像剛從美國機車酒吧跑出來的四個搖滾客格格不入。
「作為最近幾年瘋狂崛起的獨立樂壇新秀『運河』,自第一張同名專輯『運河』發表以來已經發表過三張錄音室專輯,能跟我們講講這張全新力作『四騎士』跟以前製作時有甚麼不同嗎?」女記者連珠炮似的飛快念過,抑揚頓挫拿捏得恰到好處。團長兼吉他手NEXT推了推眼鏡,用低沉的聲音答道:「不同嗎…我是沒感覺到有甚麼不同,一直以來我們都只是想要怎麼演奏比較開心。」「那為何一改以前迷幻搖滾的風格、變得更偏向金屬樂呢?呃…費雷戈同,是這樣念嗎…能跟我們說說嗎?」女記者將目光轉向貝斯手問道。
「是佛萊格桑。」貝斯手糾正道,他無視女記者尷尬的笑聲,用一種夢幻的嗓音說:「我們沒有把『四騎士』特別區分為金屬樂,嗯,這個主題是需要一點傳奇感加持的,應該是因為這個吧?總之裡面融入了我們四個各自在人生不同階段的經歷。」
女記者點頭如搗蒜,接著轉向鼓手F問道:「這張專輯內容很豐富,能跟我們說編曲分工怎麼分配嗎?」F摸了摸下巴的鬍鬚,想了好一陣才慢吞吞地說:「分工…我們每張專輯的分工都不太一樣耶,這張專輯我主要負責後期製作,鼓的部分也練了很久…曲子是他們兩個在寫。」他指了一下吉他手和貝斯手,接著又說:「詞是Utux寫的。」然後指了一下坐在自己左邊的主唱。
那主唱的神情比另外三人還要冷峻,他的眉頭深鎖,給人一種不好親近的感覺,但眉目清秀,長得相當好看,秀麗柔順的長髮散在肩上,要不是留著一層略厚的鬍渣,應該是個雌雄難辨的美男子。
女記者兩眼放光的看著他,表情既期待又有點害怕,好一陣子才開始提問:「那麼主唱Utux先生,能跟我們說說歌詞參考那些人事物嗎?」Utux淡淡的說道:「也沒什麼特別的,主要就是聽團員講故事,就這樣而已。」
女記者見沒的碰了個釘子,便開始找沒有寫在企畫書上的話題來聊:「聽說你還有一個自己的專案叫做『Utux Tmninun』,跟這個有關係吧?之前發表的首張專輯我有聽,很純正的黑金屬呢!」
Utux皺了皺眉頭,用他平淡毫無起伏的嗓音回答:「完全沒有,Utux Tmninun是純粹的,裡面只有我對整個世界不滿的情緒。」他清了清嗓子,又說:「四騎士不一樣,裡面有男歡女愛也有生離死別,剛才Phlegethon有說那是我們四個人不同部分的人生…我的部分是想紀念三個人,我外公和我母親…」
女記者見自己成功引起主唱的注意,大是高興,雖然對方明顯很不爽,但好歹是願意講話了,便接著問:「外公和媽媽…那還有一個是誰呀?女朋友?」Utux一聽,眼皮不停跳動,接著簡短的答道:「不是。」
採訪很快就結束,雖然其他三人都帶有不同程度熱心回答漂亮的記者小姐,但只有Utux一人陰鬱的坐在旁邊一言不發。棚內的職員們交頭接耳,有些人在討論這些後起之秀未來能有甚麼成就、有些人則在暗諷Utux愛擺臭架子,有些女職員則饒有興致的討論著誰比較英俊。
當四人走出電視台後門,便迫不及待地抽起菸,吉他手提議要去吃點東西,接著喝幾杯,但鼓手搖了搖頭,說道:「免了,我剛剛約了那個記者妹出去喝,抱歉囉。」接著捻熄手中的剩一半的菸,轉身走進門裡。其餘三人默默抽著菸,當吉他手再度提議要去哪喝酒時,主唱說道:「你們去吧,我想四處晃晃。」
吉他手說道:「你還好嗎?越來越憔悴了欸,走啦老弟,咱們去吃點喝點、順便找幾個妹?」貝斯手笑著搖搖頭,說道:「誰像你到處喝花酒,不過你說的對,鎮華,我們是真的覺得你不對勁。」
這個主唱就是林鎮華,時光飛逝,鎮華已經22歲,現在的他看起來比高中時更加陰鬱,前不久才剛大學畢業的他,卻活像是被社會摧殘過的落魄人士。他抽完手中的香菸,將菸頭扔進水溝蓋的縫隙裡,說道:「哪有什麼對不對勁的,我只是不喜歡去給人採訪而已。」
貝斯手挑了挑眉毛,隨後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接著把旅館房卡遞過去說:「你如果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我跟他去喝。」鎮華接過房卡,便消失在街道的人潮中。
「老師再見!」幾個國小小孩一邊對坐在遊戲區長椅上的白衣女人揮手,一邊往反方向跑進家長懷裡,白衣女人和藹的揮手道別,接著起身整理連身裙下擺走進屋內。逸蘭看看手上的錶,自己也差不多該下班了,便開始收拾東西。
坐在一旁的男老師推了一下臉上那副看起來相當精緻的金框眼鏡,起身向她發出邀約:「吳老師,等下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個飯?」他身上的衣服相當合身,潔白整齊的襯衫外套著一件手織毛線背心,渾身散著一股宣紙和淡淡的古龍水香氣。
逸蘭轉頭望向這位比她高出不少、面容英俊的男性,禮貌性的微笑後淡淡的說:「謝謝你,魏老師,我還有事想先離開,就不去了。」但魏老師還不死心,他試著用身體擋住走道,接著說:「每天都有事嗎?」逸蘭見狀不覺皺起眉頭,冷冷地道:「是的,麻煩借過一下。」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轉頭往躲在角落竊笑的同事們瞪了一眼,才悻悻然的讓出走道,逸蘭快步繞過,轉眼就消失在街道中。
來高雄工作已經五年了,這種事情她一個月起碼要經歷兩三次,有時是同事、有時是家長,每雙眼睛都有著黏膩的眼神,讓她感覺像是被淋了一身糖漿,噁心的想吐。
現在的吳逸蘭已經32歲,在高雄一間安親補習班擔任校護,雖然不是教師,但孩子們依然稱呼自己「老師」。這些年來,逸蘭過著相當禁慾的生活,不再抽菸、甚少喝酒,更不可能跟人出去喝酒。雖然對待小孩時還會變回以前那個溫柔的吳逸蘭,但和他人的互動也僅止於工作或必要,還因此差點被以為是無性戀。
走在夜晚的高雄,腦子裡想著要去哪吃晚餐,但東逛西逛,最後還是打消外食的念頭;逸蘭經常這樣,甚至可以說在回家的路上逛餐廳已經是日常生活之一…儘管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是自己窩在家煮點簡單的飯菜當晚餐。
鎮華在高雄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此時正值下班時間,行人多車更多,但鎮華就像失了神一樣的閒晃,也絲毫不在意有沒有撞到人,結果就是讓許多不明所以的路人回頭瞪視,所幸一路上是沒遇到什麼瘋子混混。
嚴格來說,這些年他一直都是這樣,心境越偏陰鬱、人也跟著更顯憔悴,然而不論他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菸麻痺自己,心中對逸蘭的思念愈發膨脹、幾乎快把他逼瘋,直到有一次偶然買了一盒香草茶,雖然只是普通的包裝茶包,但不知為何卻能讓自己舒服許多,自此鎮華也有了喝香草茶的習慣。
每天晚上都他能夢見五年前那個對他投以溫暖愛意的微笑、周身散發陣陣各種香草味道的女人,那個他一生唯一會愛的吳逸蘭。
他在準備蓋捷運的工地門口抽了一會菸,才又繼續走向天橋,然而當走到一半時,鼻間飄過一股熟悉的香草味,眼角餘光更捕捉到一位他絕不可能認錯的白色身影。
「逸蘭…?」鎮華瞪大眼睛,回頭看向那熟悉身影,那件棕色修身皮衣和自己身上有點破舊的黑色皮衣不同,雖然一樣舊,卻經過細心保養,在路燈的照耀下映出美麗而朦朧的光芒。她也還是穿著那件白色連身長裙,唯二不一樣的只有頭髮明顯變長了點,腳上穿了一雙高跟涼鞋,即便沒有化妝且打扮得相當樸素,但那副漂亮臉孔依然透著一股脫俗的美麗。
女人明顯是聽到鎮華的聲音,像被電到一樣矗立在原地不敢回頭,接著又像是想到甚麼似的快速跑走。
「等等!」鎮華飛快的追了上去,兩人一邊閃過路上行人和障礙物,終於跑到一處沒什麼人的街區,各自撐著膝蓋和牆壁喘著粗氣,鎮華慌忙撩起黏在額頭的髮絲,走向對方,顫抖著聲音說:「逸蘭…妳是吳逸蘭,對吧?」那女人扶著牆,依然不敢轉頭看鎮華,只聽她用熟悉但細弱如銀鈴的嗓音說:「不是,我不認識你,快走吧…」
「是我啊,我是林鎮華。」鎮華滿懷希望地喚道,他有多希望眼前否認自己是吳逸蘭的女人可以轉過來看看自己。但女人的話像是一桶冰水澆在他頭上:「我不認識甚麼林鎮華,拜託你快走吧。」
毫無疑問,她就是五年前突然消失不見的吳逸蘭。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女人的腦海中,當時她早在學期開始前就遞出辭呈,但校長一再慰留才繼續擔任校護兼諮詢師當到畢業典禮前夕。逸蘭深知兩人若是交往,只怕未來後患無窮,那最後一學期,她老是夢到謝碧燕那句「你們這對狗男女就該給我死在路邊、一輩子被世人唾棄吧!」,詛咒就像尖刀直插心窩,她很害怕,害怕自己和鎮華日日夜夜遭受眾人異樣的眼光,最後不歡而散。
若真心愛著他,就該為他的未來著想,這是逸蘭當下的想法。只要自己消失,鎮華想必會痛苦難過一陣子,他的大好未來也還有希望。至於我…我只想愛他一人,也只愛他一人,只要他還能想起我,我就會覺得幸福。
因此她把在這兼高中任職期間得到的回憶全都斷得一乾二淨,不止換了門號,那張一直視若珍寶的照片原本也打算燒掉,但終究是下不去手,只好放在諮詢室的辦公桌上。
當她在天橋看到鎮華,一瞬間竟有一股莫名的衝動想撲進他的懷裡,但謝碧燕的詛咒又在她耳邊響起,因此遲遲不敢轉過頭去,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當她聽到鎮華認出自己時,下意識的只想到「跑」。我要跑、跑得越遠越好,遠到他追不上,這樣就好。
無奈自己今天的穿著實在不適合劇烈運動,沒多久就被追上。
鎮華聽著背對自己的逸蘭說出那句帶著細微哭腔的話語,落寞地低下頭,從錢包裡拿出那張原本屬於她的照片。為甚麼要突然消失呢,為甚麼不認我呢,是因為母親那的句話,還是因為血緣?
眼淚奪眶而出,鎮華一邊任由淚珠滴落,一邊搖搖晃晃地朝逸蘭走去,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看不清楚眼前伊人的身影,只覺得眼前倩影朦朧,自己也不曉得碰不碰的到。
「我只是想把這個還給妳…」鎮華走到逸蘭身前,遞出那張照片,又說:「五年了…妳還是跟以前一樣愛哭。」只見此時的逸蘭早已哭成淚人兒,只是咬住嘴唇、忍著不哭出聲來。她低頭看著鎮華手裡那張光亮如新的照片,照片被護背封存,保存的很好。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接過照片,眼淚掉的更誇張了。
鎮華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就像以前那樣,溫柔地為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全然不顧自己同樣流著眼淚。兩人再也無法忍受心中酸楚和澎湃交織的複雜情緒,緊緊的相擁在一起。
「這、這些年,我、我一直都好想你…鎮華…但是、我又怕、怕會害了你…」逸蘭啜泣著說,兩人閉著眼睛,任由眼淚沾濕彼此的衣衫。鎮華柔聲說道:「我說過的,我不會放棄,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只喜歡妳一個,現在是、以後也是…逸蘭。」
待兩人平復好心情,才牽著彼此的手走在夜晚的高雄市區,一路上還是有不少路人對兩人投來目光,但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怎樣都好,他們只想和對方廝守在一起。
鎮華早已把房卡交給櫃台,讓櫃台在團員們回來時轉交,接著又和逸蘭一起隱身在街道的人潮中,他們不停聊著這五年來的經歷,和逸蘭平淡忙碌的上班生活比起來,鎮華的工作精彩的多;但鎮華更喜歡聽逸蘭說學生們有哪些煩惱、她如何開導等等故事。
「那個家長超過份的,還把茶水潑到櫃檯老師身上…啊,到了,就是這裡。」逸蘭邊說邊指著一棟嶄新的建築物,兩人一邊說說笑笑一邊走進裡頭,順便跟警衛打了聲招呼。她的房間仍然叫713室,還有電子鎖。逸蘭打開房門,突然轉頭望著鎮華,滿臉通紅地說:「要、要不要進來坐坐?反正時間還早。」鎮華愣了一下,也紅著臉笑道:「好啊。」
這間713室比台北那間大了不少,一廳兩房兩衛,以一個人住來說還嫌大了點,但布置依舊淡雅溫暖。客廳的落地窗外放著幾株香草盆栽,逸蘭在招呼鎮華坐下後,便開始熟捻的泡起香草茶,甚至還抽空點了香氛蠟燭。
「所以,你母親還好嗎?」逸蘭問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沒事問這個幹嘛,不覺有些後悔。鎮華蠻意外她會提起謝碧燕,他喝了一口茶,靜靜地說:「我媽…她去年過世了。」逸蘭聽了,愧疚地低下頭,她不知該說甚麼來安慰鎮華,謝碧燕過世的消息對她而言既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值得悲傷的消息,她跟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從來都沒有一絲的親情可言。
「抱歉,鎮華,我沒想到…」她話說到一半,就被鎮華打斷了,只見對方搖了搖頭,略帶感傷的說:「她其實蠻健康的,但精神狀況一直都不怎麼樣,我也不敢一直待在她身邊,怕會刺激她。」他又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我聽看護的阿婆說,媽最後幾個月一直想跟以前傷害過的人們道歉…包括妳和我。」
說實在,沒什麼感覺。逸蘭心裡想道,只覺得道不道歉都一樣,就算自己原諒了,那又能怎樣呢?她看著杯中冒著熱氣的茶水,她深愛林鎮華,但那和謝子良拋妻棄子、謝碧燕對鎮華的冷言冷語,甚至直接導致兩人分開整整五年是兩回事,她沒有原諒人的義務。
「那你是怎麼想的呢?」她試探性的問道。鎮華說道:「不知道,我對她沒有怨恨,但也沒有原諒的想法…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把外公留下的屋子交到我手上了,我還是很感激的…」他突然支支吾吾起來:「說到這個,我想問妳…妳願、願意跟我…」
他說到一半又閉口不言,接著像是下了甚麼決心,林鎮華一口把杯中茶水乾掉,接著握住吳逸蘭的雙手,鄭重地說:「逸蘭,妳願意嫁給我、跟我一起回台東嗎?」
「咦?」逸蘭又驚又喜,原本白皙的臉蛋現出一股紅暈,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但這股欣喜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待穩住自己的呼吸心跳,逸蘭便溫柔的對鎮華說道:「你能這麼對我、我很感謝,但是鎮華,我不能答應你,即便我不再是你的老師,血緣上也還是你的阿姨,法律不會承認…」鎮華不等逸蘭說完,便打斷道:「這沒問題,戶政事務所不知道你是我外公的女兒,我早就調查好了。」
「我、我已經32歲了喔,你既年輕又帥氣,未來一定有更適合你的女孩。」逸蘭紅著臉,將視線從鎮華的黑色眼珠移到牆上的掛鐘,試著讓貓頭鷹鐘擺帶走自己的注意力。鎮華握著自己的那雙手仍然沒有想撤的意思,只是輕柔地放在那,鎮華的眼睛依然盯著自己,堅定的說:「不,說過好多次了,我只會愛妳一人,除此之外,誰都不要。」
「那我要還是不答應,你怎麼辦?」逸蘭皺著眉頭道,只見鎮華苦笑一聲,又說:「那我也沒辦法,只好單身一輩子啦!」接著他收起笑容,眼角帶著一絲哀傷望向逸蘭,問到:「那我問妳,若我們這一生都不再相遇,妳會委身他人嗎?」逸蘭一聽,連忙搖頭說:「不會!我當然不會…我當初能下定決心離開就是因為…」
「是吧?我也是一樣的。」鎮華牽過逸蘭的手,又道:「我愛妳,逸蘭。」逸蘭將頭靠在鎮華肩膀,害羞的說:「真是的,你根本也沒給人家反駁的機會嘛…我也愛你,鎮華,今生今世,我非你不嫁。」其實她的心中早就答應了千百次,只是一直不敢承認。
兩人坐在沙發上一邊聊著天一邊喝茶,就好像有永遠講不完的話,也幾乎忘了時間。直到貝斯手打來電話,兩人才注意到現在早已過了午夜十二點,好不容易相遇,又實在不想分開。逸蘭親暱的勾著愛人的右臂,鎮華見狀再也把持不住,索性速傳了一封簡訊給團員、將手機靜音,便擁著逸蘭吻了上去。兩人品嘗著彼此嘴中的香草氣味,晶亮的細絲牽在嘴唇之間,房間中漫著一股蘭花香,更顯伊人頰上的潮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