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高中時代──那昏暗慘澹、為了頂尖大學奮鬥、埋首苦讀的備考生涯──曾存在一顆耀眼奪目的恆星,照耀佐凱心靈之中的幽暗星空。
吳昕皓──人如其名──是夜空中最閃耀的星體,如非整個宇宙圍繞的中心。
與佐凱這顆不起眼的六等星有著天壤之別,昕皓總是受到「眾星拱月」的禮遇。
就算在男女混校的環境,昕皓注定是眾人目光的焦點。
在男生心目中,他是令人嫉妒卻嚮往的存在。
他身材高挑,肌肉結實──好萊塢明星那樣壯碩、精實,而非打了藥劑而呈現人造的肌肉感。
他長相俊俏,卻略帶美女般陰柔婉約的氣質:不僅女孩們都著迷,就連大直男,偶然從遠方瞄到,都會忍不住揪著心窩,壓抑怦然心動的衝動──卻老是向「生理反應」屈服。
女生們私下都稱昕皓「完美美男子。」在他面前,無不花枝招展,爭寵。
見著「百花簇擁」的「明珠,」正值青春期的男子們無不雙眼發青、忌妒成仇,卻又在心底偷偷憧憬:如不是加入女生行列,一同追捧;就是在心底自我期許,成為像他一樣的人。
他文武雙全:不僅懂得如何健身,文學造詣更是一絕。成績表現──永遠校排前三名──全科無敵。
論及外貌,人人羨慕;人格,或內在涵養,更是趨近「完人」的層次。
不僅學業表現,課外活動的成就也頗為豐碩。他是全市數一數二好的游泳選手:市區運動會上蟬聯數年前三名。藝文類的競賽成績也絕不亞於運動競技:國中時代就經常投遞各類青少年文學獎,多有獲得獎項提名。
就算不是「外貌協會,」光欣賞人家五育均衡、內在涵養豐富,也夠傾慕者為他茶不思、飯不想。
總結他的魅力:女生「想要」他;男生想要「成為」他。
這樣完美的存在,對「僅是眾多仰慕者中最不起眼」的佐凱來說,最大的不幸便是「身旁從不缺仰慕者」──如非「追求的競爭者。」
一如既往,昕皓學長又被大量學生簇擁──男、女皆有──形成兩層「花團」:女學生圍成的內圈之外,圍繞另一圈鬆散的男學生。
矮學長一個頭的佐凱,只能遠遠看這團人群圍起的兩層「花團,」遙望學長的丰采。
「唉,如果能讓學長『只關心我』的話,就好了……」
躲在陰暗角落的他,只能望著散發「神一般光彩」的學長,妄自嘆息。
眼看社團時間將至,佐凱趕著去社團辦公室所在的教室。
為躲開那群男男女女,他特意繞過半個校園。
原先,直線距離不用三分鐘路程的教室,這一繞路,花了兩倍以上的時間。
站在社辦門外,他佇立半晌;內心忐忑不安。
扭扭捏捏,好不容易克服焦慮,他終於鼓起勇氣,扭開門把。
透過敞開的狹窄門縫,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翹著腿,神態雍容,專注閱讀的男生。
「来たなあー」
【「來了嗎?」】
是昕皓學長自帶磁性的中性嗓音。
「カイくん。」(凱君)[1]
佐凱心一抽;內心陷入混亂。
本應遭男、女蜂群纏身而耽擱,學長竟早他一步,坐在社辦裡頭,從容就坐。
「どうした、入らないかい?」
【「怎麼了,不進去嗎?」】
站在門口,佐凱一臉茫然。
只能辨識「カイくん」的音,依稀理解是在指稱自己,他點點頭。
看他一知半解,學長調回通用語,回道:
「回家沒有複習嗎?」
佐凱羞愧地搖搖頭。
學長嘆了口氣。
「もういいやー」
【「算了──」】
邊招手,示意前者入內。
「回家要好好學哦,」露出不明顯的微笑,「カイくん。」
佐凱順勢關上門。
室內陷入一片半漆黑的狀態。
社辦是由研究教室改成的:大型鐵櫃貼齊前、後、裡三面牆壁,上頭堆放各類教具,或舊文件。唯有靠近走廊側有數道窗戶,卻悉數用厚重的漆黑窗簾罩著,幾乎遮蔽所有外頭透入的光線。
這裡是昕皓學長的「秘密基地」──幾乎是公開的秘密,舉校皆知。擔任社長期間,他一直霸佔這間研究教室,連校方都拿他沒轍。
畢竟,他家是「那個『吳家』」──沒人敢動他一根寒毛。
佐凱靠近「自己的坐位」──老樣子,已經稍微拉離桌緣,就待他就坐──彆扭地入座。
他坐下的同時,學長提問:
「カイくん,上次要你帶回家的書讀完了沒有?」
他心一抽;罪惡感全寫在臉上。
面對學長冷冽的視線,他渾身顫抖。
他從肩背的提袋中取出「學長出的作業」──日文原文的文庫本──以及,為了「寫這份作業,」所付出的「心血」──一本近百頁的活頁筆記本:裡頭寫滿「自書中擷取的文段,」和「中、日文」翻譯對照。
他膽怯地回應:
「學長『推薦』的小說都很有深度耶。」
學長的嘴角勾出滿意的笑容。
「喜歡嗎?──」「滿喜歡的。」
回答的同時,佐凱掩不住飄移、充滿罪惡感的眼神。
學長出的作業,摸著良心,他只完成不到三分之一;用著「邊查字典、邊逐字逐句翻譯文句」的日文程度,好不容易才達成的成果。
昧於良心的回答,他深知,僅是自欺欺人。
「我對你的期待很高喔。」
學長拍了拍佐凱的肩膀,稱讚道。
「カイくん。」
[1] くん:對同輩或晚輩的稱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