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紅俊勾著孟淼的肩膀,兩人一同跨入那間據說要住許久的宿舍。
一股厚重的灰味像潮水衝出,直接撲在兩人的臉上。
屋內昏暗,兩張搖搖欲墜的木床只是用板子拼成的輪廓,連床墊都不見蹤影;木桌斜著腿,椅背缺了一截,只剩凹陷的座面在等人坐下。灰層像老年皮膚一樣覆蓋一切,連空氣都帶著發霉的甜膩。
兩人同時摀住鼻子,小心翼翼地踏入。
角落裡放著兩個龐大的木浴桶,內壁蜘蛛網像老書的書衣,微微閃著灰光;兩片屏風破了好幾個洞,像被誰暴躁撕裂後隨手放下。
兩人對望一眼,都是先吞下一口灰、再噗嗤一笑,那笑裡有無奈,也有一絲要把眼前這荒唐變成家的倔強。
馬紅俊咳了兩聲,道:
「孟淼,看來……我們要從打掃開始了。」
孟淼也忍不住苦笑:「嗯,好……」
兩人先是拿起粗糙的掃帚一遍遍劃過木地,灰塵像古舊的片段被翻起。汗珠沿著額角滑落,混合著灰粉在袖口成為暗色;半小時後,空氣變得不再那麼悶,窗外的光線也悄悄鑽進來,屋子終於丟回了一點人的輪廓。
孟淼抬起袖子擦了擦額角,開口:
「我沒想到宿舍缺這麼多東西……我只帶了衣服。得先去城裡買些必需品。俊哥,你要一起嗎?」
馬紅俊低頭看了看孟淼那月白長袍,布料一看就昂貴,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他沉了一瞬,笑得有些靦腆,也有些自卑:
「我……我就不了吧!我留在這裡修修這些家具。你放心,你的……哥也包了!」
孟淼像是讀到了他在回避的目光,語氣柔了些:
「好,那就先謝謝哥了。待會見。」
馬紅俊抬手揮了揮:「嗯!早去早回!」
孟淼走進城中,找到床鋪店。
「老闆,我要一張床,還有所有配件。」
說完,他又想起馬紅俊那布滿補丁的衣服。孟淼回頭,淡淡補了一句:
「……老闆,我買兩張吧。」
老闆眼睛瞇成一條縫:「好哩!這樣的大單好久沒見啦。小兄弟,你住哪?我直接拉車送過去!」那句「好哩」帶著市井的爽快。
孟淼微笑:「我等等回來再跟老闆一起去。」
「好哩!」
離開床鋪店後,他又到對面的衣店,挑了兩套合身、顏色亮眼、適合馬紅俊身材的衣服。又在巷口買了幾包熱氣騰騰的小吃——肉香混著辣味在手中暖著。
搭上老闆的牛車回學院時,日光把一切都染得溫柔,車輪碾過泥土,像在為這個新開始敲節拍。
遠遠的,孟淼便看見馬紅俊蹲坐在宿舍門口,手上還拿著木槌與碎木片。
馬紅俊看見牛車上備齊的兩套床鋪,愣住了。他跑上前,語氣裡有驚訝、有感動,鼻子微紅,卻硬撐著不讓自己掉淚:「你……你還想著我,還給我帶這些……」
孟淼見他快哭卻死撐的樣子,不由輕笑:「俊哥,這不是禮物。這些只是謝謝你幫我修那麼多家具。」
說著,他遞出一道包裹:
「這個,才是給你的見面禮。」
馬紅俊臉一下紅了,迅速把視線轉向包裹,馬紅俊雙手頓時不自然地顫了兩下。他小心撕開紙繩,裡頭的衣服與褲子是正紅色的,鮮亮得像火。剪裁張揚卻合身得恰到好處。
手忙不迭地把衣服抱在胸前——話語被喉頭哽住,他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準備見面禮。我以後補給你……」
孟淼笑起來月光打在其臉上彷彿周圍光線都柔和了幾分:
「不用。你不是說以後有事叫你,就包在你身上嗎?我日後肯定需要俊哥幫忙的。」
他舉起手上的食物袋子:「我還買了城裡香得不得了、看起來很好吃的小吃。一起吃吧。」
他們坐在宿舍台階上,大口咬著香酥的小吃,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成一塊。笑聲在暮色裡環繞,像是新搬進來的家具終於在屋子裡落定的聲音。
等一切稍微就緒,他們也吃得差不多了,各自打水洗漱。
忙完所有雜事後,兩人躺上新床。
枕在新棉被上的馬紅俊背對著他馬紅俊轉過身,背對著孟淼,,聲音壓得低低的:
「孟淼……你怕嗎?我、我是說……你,有沒有想家?」
月光落在馬紅俊微微顫動的肩上,像輕輕照亮了他藏起的那點委屈。
孟淼靜靜地看著他,低聲答:
「俊哥……其實我也有一點想家。」
馬紅俊沉默了一瞬,突然道:
「別怕,哥在。」那句話像一塊暖石,砸進了心裡。
孟淼嘴角上揚:「嗯。」
興許是白天的灑掃耗費太多體力,興許是哭累了,不久後,馬紅俊的鼾聲便均勻響起。
孟淼輕手輕腳下床,繞過床尾看向馬紅俊那微微皺著眉頭肉嘟嘟的臉,看著他哭過後微微紅腫的眼框,悄悄笑了一下。
然後,他走出宿舍,來到剛剛打水洗漱的溪邊盤膝坐下修練。
聽著潺潺水聲,夜風帶著水氣拂過臉龐。他卻怎麼也靜不下心——那些白日零碎的聲音在夜裡疊成一串,一幕幕湧上:
——那句「哥幫你」
——那句「別怕」
——那句……他沒說完的話
孟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心,今天動了太多次。
他停下修練,望向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那張面孔明明平靜,可內心的湖面一圈圈蕩開。
他低聲笑了,卻是自嘲: 「……孟淼啊孟淼……你到底是多缺愛阿!什麼時候這些小事便如此......」他低聲自語。
他忽然想起一句奶奶曾說過的一句話:「只有用心才能看清事物。實質性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他前世不以為意,只用一雙眼追逐焱,卻錯過了身邊所有實質的溫暖。如今,他用一顆心看見了馬紅俊的善意,卻又如此驚慌。
「看來今天是無法靜下心來修練了!」語氣輕得像在哄別人,實則像在安撫自己。
語畢,便拍拍沾在自己身上的樹葉與土,走回宿舍,他看著馬紅俊那不怎麼體面的睡姿,嘴角帶了微笑。月光落在棉被上,像輕薄的被單覆上一層冷光。他鑽進棉被裡,讓白天的勞累和夜裡的悸動一起沉下去,睡意很快吞噬了他,夢裡還殘存著兩句話:一個承諾,一個不言而喻的守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