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鍊魂】第一百九十回 水之惡－智－（十一）希臘化與羅馬時期的智慧（一）
（續上回）
階段二：希臘化與羅馬時期——實用化與道德化的智慧生活
希臘化與羅馬時期，在西方哲學史上標誌著一個從理論思辨轉向實踐倫理、強調個人幸福和內心平靜的重大轉變。
這個時期通常從公元前四世紀末（亞歷山大大帝逝世，公元前 323 年左右）開始，一直持續到公元五世紀羅馬帝國基督教化並進入中世紀哲學時期。
此時的哲學轉向是從城邦到個人；由於城邦的衰落，哲學焦點開始從政治轉向個人的安身立命。
智慧開始實用化與道德化，變成了「靈魂的藥方」，與生活方式緊密結合。
在古典希臘時期（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哲學關注的核心是「城邦」（polis）的公共生活、正義和客觀真理。
隨著亞歷山大帝國的擴張和城邦制度的衰落，政治權力集中在龐大帝國的君主手中，個人感到疏離和無力。
因此，哲學的焦點轉向個體：如何在動盪不安、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實現「幸福」（eudaimonia）和「內心平靜」（ataraxia）。
哲學成為一種「生活的藝術」。
「生活的藝術」（Ars Vivendi 或 Ars Vitae），標誌著哲學從古希臘時期（注重理論思辨、探尋宇宙真理）轉向實踐應用、指導個人如何過上幸福、平靜和有德行的生活。
簡略來看，古希臘時期是哲學的創始與理論高峰，關注城邦與普遍真理；而希臘化與羅馬時期則是哲學的應用與實踐轉向，關注個人在廣大帝國中的心靈安寧與生活指導。
「生活的藝術」意味著哲學不再是學院派的抽象知識，而是每個羅馬公民（從奴隸到皇帝）都可以學習並應用於日常生活的實用工具。
希臘化與羅馬時期興起了幾個主要的哲學流派，它們提供了不同的達到內心平靜的途徑：
●斯多葛主義 (Stoicism)：最具影響力的流派。由季蒂昂的芝諾於西元前3世紀早期在雅典創立，強調理性、美德和順應自然法則生活。
斯多葛學派是「生活的藝術」最著名的實踐者，代表人物包括塞內卡（Seneca）、愛比克泰德（Epictetus，曾為奴隸）和皇帝馬可·奧理略（Marcus Aurelius）。
該流派關注個人幸福與德性倫理，藉助自身的世界觀與邏輯體系，它主張德行的實踐是達成幸福——享受一種道德的生活——的必要且充分條件。
他們認為，我們無法控制外在事件（如財富、健康、他人的行為），但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內心反應和判斷。
目標是通過理性訓練（例如冥想、寫日記），控制自己的思想、判斷和行為（唯一能控制的事物），學會順應自然法則，專注於培養美德（智慧、勇氣、正義、節制），從而達到心靈的平靜，實現「無熱情」（apatheia，非冷漠，而是不受非理性情緒困擾）。
●伊比鳩魯主義 (Epicureanism)：以伊比鳩魯的學說為基礎，創建於西元前307年的一個哲學思想體系。他認為最大的善是驅逐恐懼、追求快樂，以達到一種寧靜（ataraxia）且自由的狀態，並透過知識免除生理的痛苦（aponia），降低欲望。
伊比鳩魯的弟子都有同樣的基本知識，認為哲學必須貢獻給寧靜和平。
伊比鳩魯學派雖然被後世誤解為縱慾主義，但其原意是一種精緻的「生活的藝術」。
他們認為生活的最高目標是追求「快樂」（Hedone），但這種快樂不是感官享樂，而是心靈的平靜（Ataraxia，無煩擾）和身體的無痛苦的狀態（依現代靈性與心理來看，此狀態可稱「喜樂」或「欣悅」，亦或「輕鬆愉悅」。但Hedone一詞指的是「歡愉」女神赫多涅，是象徵歡愉與享樂的神祇。無怪乎會被誤解為「縱慾」）。
伊比鳩魯學派的目標，是經由過著簡樸生活，與朋友建立深厚友誼並享受之，藉此來避免不必要的慾望和恐懼（特別是對死亡和神的恐懼）。
他們主張遠離政治紛擾，過隱居的哲學生活，避免公共事務的煩擾來實現平靜。
●懷疑論 (Skepticism)：羅馬時期的懷疑論是古希臘懷疑論思想在羅馬文化背景下的延續和發展。
厄利斯的皮浪（Pyrrho of Elis，公元前365－275年）被認為是懷疑論鼻祖。他前往印度，並研究了「天衣派信徒」（gymnosophists，可翻為「智慧的赤裸情人」）。他從那裡得到了「沒有甚麼是可被肯定地被認知」的想法。
人的感觀很容易被矇騙，而一切的道理也很容易因人的慾望而被歪曲。
質疑獲得確定知識的可能性，主張對所有事物懸置判斷。目標是通過避免獨斷論和教條，來消除因爭論真理而產生的困擾，從而獲得心靈的平靜。
在羅馬，懷疑論主要分為兩個不同的傳統：「學院懷疑論」（Academic Skepticism）和「皮浪主義」（Pyrrhonian Skepticism）。
★學院懷疑論：源自柏拉圖創立的學園，在公元前3世紀至1世紀轉向懷疑主義。這是羅馬時期最主流的懷疑論形式。
學院派哲學家認為，獲得確定無疑的知識是不可能的。他們反對斯多葛學派等教條主義哲學聲稱感官印象能產生真實知識的主張。
他們採用蘇格拉底式的詰問法，針對任何一個論點提出同樣有說服力的反對論點，旨在顯示知識主張的矛盾性。他們挑戰對手的信念，而非自己提出任何教條。
他們並不主張完全不行動，而是提出了「可信度」（plausibility或probability）的概念。他們認為，雖然無法確定知識，但可以基於不同程度的可信度來形成信念並採取行動。
其代表人物是西塞羅（Cicero）。他認為，不將自己綁定於任何單一學派的教條，方能保持思想的自由，且能更自由地探索各種可能性。
★皮浪主義 (Pyrrhonian Skepticism)
皮浪主義，或譯作皮爾羅主義，自稱受厄利斯的皮浪啟發，在羅馬時期由埃奈西德穆（Aenesidemus）復興，並由塞克斯圖斯·恩皮里庫斯（Sextus Empiricus）集大成。。
皮浪主義比學院懷疑論更為徹底。他們主張對所有非顯而易見的事物徹底懸置判斷（epoché），甚至對「知識不可能」這種說法也懸置判斷。
皮浪主義的目標並非發現某個最終的「真理」（他們認為這不可能），而是提供一條通往心靈平靜的實踐道路，其核心是徹底的懸置判斷。
他們認為，通過懸置判斷，可以達到心靈平靜（ataraxia，無煩擾）的境界，這是他們認為懷疑論帶來的主要實踐利益，而學院派並不特別強調這一點。
他們使用「十項模式」或「五項模式」等論證方式來並置對立的觀點，最終導致判斷的懸置。（這些模式，看了維基百科上的資料，覺得很有意思，有興趣者可以自行觀看，【連結在此】）
羅馬時期的懷疑論是實用主義哲學盛行背景下的一個重要學術分支。
學院懷疑論影響較大，主要透過西塞羅的著作傳播，它允許基於或然率的行動；皮爾羅主義則更為徹底，追求透過懸置判斷來達到心靈平靜。
這兩種傳統都提供了對抗教條主義、鼓勵批判性思維的智慧。
●犬儒主義 (Cynicism)：認為人是理性動物，可以通過嚴格訓練並按照自然來幸福地生活，同時應該摒棄並拒絕社會習俗、財富、權力、名利和地位等傳統欲望，甚至可以在公共場合公然蔑視傳統規範，轉而追求一種沒有任何財產的簡單生活。
犬儒強調極簡生活，生活的目的是活在美德中並符合自然，認為只有遵循自然和美德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目標是通過極端的自給自足和苦行，展示對世俗生活的蔑視。
犬儒主義聲稱可以在不確定的時代裡為人們謀幸福，讓支持者有較大機會免於痛苦。雖然犬儒主義學說從來沒有一套權威版本，但其基本原則可以概括如下：
○人生的目的是幸福感（εὐδαιμονία）和頭腦清晰或清醒（ἁτυφια)。
○幸福感是通過按照人類理性所理解的遵循自然生活而實現的。
○傲慢（τύφος）是由錯誤的價值判斷引起的，它會導致負面情緒、不自然的欲望和惡毒的性格。
○幸福感，或者人類的繁榮，取決於自給自足（αὐτìρκεια）、鎮定（ἀπάθεια）、卓越（ἀρετή）、博愛（φιλανθρωπία）、直言[（παρρησία）和道德中性（ἁδιαφορία）。
○人們通過禁慾修行（ἄσκησις）走向繁榮和清晰，這有助他們擺脫財富、名望、權力等在自然界中沒有價值的東西的影響，他們提倡過一種艱苦（Πόνος）的生活。
但對於犬儒來說，這似乎並不意味著付出實際的體力勞動。
例如，第歐根尼靠乞討為生，而不是靠做體力勞動。
相反，這也意味著刻意選擇艱苦的生活——例如，冬天只穿一件薄薄的斗篷，赤腳走路。
○犬儒表現出無恥或無禮（ἀναίδεια）並破壞社會規範（νόμος）——人們認為理所當然的法律、習慣和社會習俗。
因此，犬儒沒有財產，且拒絕一切金錢、權力、名譽等傳統價值。
他們順應自然的生活只需要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一個人可以通過擺脫任何因規範而產生的需求的束縛，從而獲得自由。
上述各流派中，羅馬人特別偏好斯多葛主義，因為它與羅馬人的傳統美德——如責任、堅毅、榮譽和對公共服務的承諾——高度契合。
羅馬哲學的智慧是務實的，強調將哲學原則應用於日常生活的挑戰和治理帝國的責任中。
總結來說，希臘化與羅馬時期的哲學智慧是一種實踐的智慧，旨在幫助個體在一個廣大且動盪的世界中，找到個人的立足點、道德指引和內心安寧。
下面，由斯多葛學派、伊比鳩魯學派、皮浪主義與西塞羅 (Cicero) 的折衷主義來繼續了解這個時期的智慧：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