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途中,城市一個接一個被拋在身後,記憶變得不再可靠,所有細節也逐漸模糊,只剩下某些聲音與氣味還殘留在身體裡。偶爾,我會感到一絲感傷,像是自己永遠只是過客,像海上漂流的小舟,靠岸又離開,永遠看不清港口的輪廓。
在我的生命之中,也有些人認識了很久,久到理應被記住,但我卻像是記憶缺失一樣,始終無法把他們的身影存放,腦中留不下清楚的形狀。那些人彷彿只是在人生的某一站短暫同車,車門一開一關,彼此便消失在人群之中。然而也有那樣的一個人,只需要在某個時刻短暫對視,就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早已在別的地方、別的時間共同生活過,甚至一起走過一段完整的人生。
我曾經在靠海的小鎮這樣想過,站在旅館窗前看著遠方不斷變化的海面,心裡忽然浮現一個念頭,也許童年的遺憾,並不是失去什麼,而是太晚遇見了這樣的人。
那個人也只是看了我一眼而已,卻讓世界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所有邊界都被削薄了,情感集中到某一個點,其餘的事物便失去了重量。從那之後,靠近過來的人像幽靈一樣穿過身體,擁抱時沒有真正的觸感,只留下短暫的溫度,隨即消散在空氣裡,彷彿世界只允許一個人留下痕跡。
後來在不同的旅途中,我開始懷疑,自己真正執著的,也許並不是那個人本身,而是某些被投射進那具身體、那張臉孔裡的想像。
我把所有渴望擁有的片段塞進去,以為那樣就能構成一個完整的形象,於是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身上尋找相似的輪廓,卻發現那些關係更像是殘影,是原本影像的延遲播放。
每一段看似新的相遇,其實都只是回到同一個起點,只是換了一條路走回來而已。我在車站、港口、陌生的房間裡反覆確認這件事,像一個無法離開原地的旅人,不斷移動,卻始終停留在同一個位置。
有一段時間,我假裝沒有察覺這樣的重複,假裝那些反覆出現的情感只是偶然,直到某個夜晚,在靠海的旅館裡半夢半醒地醒來,窗外傳來規律的聲音,我夢見那個人仍然愛著我,而自己像幽靈一樣站在一旁,透明地看著這一切,既無法靠近,也無法離開。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夢之所以一再回來,並不是因為對方仍在那裡,而是因為有一部分的自己,還停留在那場旅行尚未結束的地方,面對著海,遲遲沒有踏上回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