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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她們而言,那是深刻的孤立感與隨時可能被遺棄的恐懼。那並不是某個單一事件才會被觸發的情緒,而是一種持續存在的內在狀態。
因此,當他們顯得情緒低落、焦躁,甚至突然爆發時,真正被喚醒的,常常是——我是不是又要被丟下了——的信念。
對他/她們而言,關係中的安全感非常脆弱。當身邊出現願意傾聽、陪伴、給予溫度的人時,那份連結就像在汪洋大海中的浮木一樣,帶來片刻的安定與希望。
這樣的存在,能暫時撫平內在的不安,讓他/她們感覺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但這份安定也非常不穩固,只要你流露出要離開的跡象,哪怕只是語氣的變化、行程的調整,他/她們內在的警報就可能瞬間響起。
在那一刻,恐懼會壓倒理性,反應也隨之失控。有人會憤怒咆哮、有人會想盡一切辦法挽留,也有人會先發制人;有人則在兩者之間反覆擺盪。
這些看似極端的反應,並非出於惡意,他/她們拼命想要避免再次被拋下。理解這一點,能讓人更清楚地看見——那些劇烈的情緒背後,其實藏著一份深切的害怕與孤單。
《自我的新視界》提到邊緣型人格並不是「無中生有」的問題,而是多重因素交織下形成的結果。
它一方面與生理氣質、神經系統的敏感度有關,另一方面也深嵌在早期的照顧經驗和安全依附之中。
對一個嬰幼兒來說,照顧者的來去、本就牽動著生存層級的安全感;哭泣,是他們尚未具備語言時,唯一能用來確認「我是否還被看見、被回應」的方式。
照顧者若是以冷漠、責備、暴力,或是零回應去回應有心理需求的寶寶時,寶寶只學會了一件事——情緒必須夠激烈,才有可能換來關注。
這不是孩子的選擇,而是環境教會他的生存策略。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情緒反應被放大,依附變得焦慮而不穩定,成年後便容易在關係中重演同樣的模式。
這總會讓我想起那位曾被讚頌為理性、紀律典範的百歲醫生John Watson的教養方式——孩子哭時不抱,孩子不哭也不抱,只有在孩子「表現良好」、笑了、乖了,才給予擁抱與親近。
這和邊緣型人格形成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但情感被條件化回應的成長經驗,確實會影響一個人對親密關係的安全感、對自我價值的評估,以及對「被愛是需要有條件」的深層信念。
但當愛與安撫變成一種有條件的獎勵回應,而非基本回應,孩子內在很容易形成一個深層信念:我必須符合某種狀態,才值得被抱、被愛。
哭泣不被允許,脆弱無法被好好接住,那麼孩子的情緒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擠壓到更深處的地方,等待未來某個時刻,以更劇烈的方式爆發。
這種完全忽略孩子心理需求、只重視行為控制的行為主義教養法,在1928年出版後受到了家長的極力推崇。
不過, John Watson 在晚年很後悔,因為這樣的教養導致他的孩子、孫女多次自殺未遂,大兒子在三十多歲時自殺身亡。
這也造成了無數家庭難以察覺、卻長期存在的情感斷裂。多少孩子在父母信仰的這種教養法裡不斷經驗害怕失去的不安?
即便不是邊緣型人格,也可能在關係中反覆出現這樣的狀態——對親近既渴望又不信任,對依附感到羞愧,對被需要與被拒絕同樣敏感。因為從出生後的情感需求就被忽略、壓抑,或被教導為不合時宜。
這也讓孩子逐漸形成一種習得性無助,因為他們反覆經驗到:無論怎麼表達需求、怎麼哭、怎麼靠近,都不會改變結果。
於是,依附變成一件矛盾的事——想要靠近,卻在靠近時感到不安;被需要時感到有價值,卻也同時感到壓力;一旦被忽略,舊有的羞愧與恐懼立刻被喚醒。
值得注意的是,情感剝奪的教養方式也是人格疾患形成的溫床,這些都可能在其中找到脈絡。
當孩子長期處在情感忽冷忽熱、愛與肯定高度條件化、界線混亂或情緒被否認的環境裡, 他們學到的不是「如何感受自己」,而是「如何活下來」。
或許,真正需要被記住的不是診斷的名稱,而是那些在成長過程中沒有被好好接住的情緒與需求。
無論是否符合某一種人格標籤,當一個人對親近感到矛盾、對依附感到羞愧、在渴望與退縮之間反覆拉扯,那都是曾經為了不被拋下、不被否定,而學會的生存方式。
理解這些時代的歷程,不是為了責怪,也不是要替任何傷害辯護,而是讓我們可以把目光,從「我是不是有問題」,轉向「我曾經經歷了什麼」開始去照顧自己。
當我們今天重新理解這些歷程,才有機會不再複製那種要用極端情緒和方式來換取愛的成長方式。
當我們開始用這樣的角度看待自己與他人,療癒才會是一段重新學會被溫柔對待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