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倦游後,還疑汎愛非,寸心如落木,逢爾復春暉。移樹連蔬圃,烹魚出釣機,清懽成信宿,不是醉忘歸。」(施閏章)
昨日旁觀,兩友人說起作詩。
此處不是說現代詩歌,而是我們總在課本見到的李杜。
這樣的詩,現在也有人作,而且作得很多,只是我們往往不會經常看到聽到而已。
一方面是因為敝帚自珍,作詩的人,不遇到知音,很難自說自話,非要做一個獻芹人;一方面也是這樣的詩,總是很難做,要做得好,做得能被大眾聽到,已近乎不可能。
如果說,在清末民初,仍有一些人,受到過傳統詩學的熏陶,有這樣的底子,不管作得好不好,總歸還是行家里手,是門內人。那么到了今天,別說作與不作,便是懂詩律音韻,能夠合乎規矩地寫一寫對句,已經很是難得。更何況其中還有不少假古董,真贗品,夾雜其中,再加上一些附庸風雅,追風逐利,更何怪乎人心不古,偏要涂抹油彩,扮作一副大王模樣呢?
但真心喜歡古詩歌,仍然愿意寫一寫,學一學的,仍大有人在。便如這兩位閑談的人,一個就已經寫了兩千多首。只是今天兩人說起當年的詩,一位還記得兩句,并且曾經拿來做自己論壇的名號,一位卻夫子自道,說早已擱筆。
擱筆又是為什么?
因為寫不出心中的古人模樣。寫當代詩歌,對標的是西方諸國的詩,更準確一些,寫的是受到翻譯影響的現代詩。寫古體詩歌,那就要對標全唐、全宋,乃至元明清以下的諸位詩人。不必說李杜這樣的大詩人,便是一些只留下一首兩首詩的小詩人,也一樣有他的韻味格調,并不是當代人刻意追摹,便能得到的。
恰如當代的陶瓷,若是論起工藝,其實并不會出現什么神秘技法,早已失傳,所以無法復制的問題。真正讓今日之陶瓷,終究不能成為青花瓷、雞缸杯的,其實是那份整體的文化氛圍。一株樹,可以移栽;一片森林,卻只能任其自生自長。一旦森林消失,也不是人工補栽,就能恢復起來的。這一點,大可以去一些伐木地看看,不是沒有補栽,但那些補栽的林子,總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因為那里往往只有樹,而沒有森林。
監獄也有很多人,學校也有很多人,軍隊里的人更多,可沒人會覺得待在里面,便是正常的社會。一個正常的人,不會期望永遠待在上述地方,無論是糟糕的監獄,還是美妙的校園,抑或處處講求軍令服從的集體。
這些地方便是一處處人工林,而真正的生活,不在那里。
這位寫詩的朋友,最后擱筆,原因就在于此,他覺得自己寫不出那種可能。
其實古人和今人,并沒有什么真正懸隔,李白、杜甫這樣的人,今天一樣會有。但同樣的魚苗,撒在江河湖海,還是一個游泳池,最后長成的結果,肯定不同。今天的人,只能寫今天的詩,即使我們按照最早的韻書,寫最符合古人通則的詩歌,一樣都是關于今天的詩。寫得好不好,關乎一個人的天分才氣,但寫什么樣的詩,只能由環境所決定。
但這也不妨礙我繼續喜歡古人的詩,并且愿意花時間,去一點點讀全集,而非選本。
所以,我倒覺得擱筆,未必便是終止。人生的命運,或許本就已經鋪好,若是真是詩人的命,那么寫詩便是一種本能,而非要追求什么可能。我們只是一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農人,種下的糧食,并不一定都要自己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