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隨筆源自我在旅途中速記的段落,速記中是這樣寫的:
我不擅長安慰,也害怕被安慰
安慰好像是件很可怕的事
能夠止小兒夜啼
各種意義與形式上的成功阻止
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願意表達負面情緒,也總是很容易遺忘每次導致不開心的事由是什麼,這乍聽之下似乎是個可以讓人無憂無慮的保護機制。
但它同時帶有一個副作用——無法承接安慰。
前幾年一直把這種副作用跟「被突如其來的關心時會爆哭」的狀態混淆,直到我開始整理這篇內容。
從有記憶開始,當被問到不開心的原因總是會想躲起來。
模糊的記憶裡,存在著這樣的一個畫面:
迷你版的我被發現不開心、被關心時,沒有地方好躲的畫面。
某次在糾結半天後,對方的關心詢問漸漸變成了焦慮盤問,在退無可退的狀況下,我又慫又勇敢的選擇誠實以告。不得不說我那時真的覺得自己很勇敢,帶點小驕傲的那種覺得,認為這樣的勇敢值得獲得交代完後,允許離開現場的獎勵。
但很遺憾,我失算了。
對方很努力想安慰,這種努力挾帶著逐漸累加的壓迫感。
我沒辦法因為安慰而「好起來」,這似乎會讓對方生氣。
能夠感受到空氣中近乎實體化的急躁與不耐,這比害怕自己能不能夠好起來還令人恐懼。
突然意識到...原來被安慰要馬上好。
直接被嚇哭。
那個瞬間,我同時學會了好幾件事:
被安慰是有時限的。
溫柔不是無條件提供,它後面有一個預期的結果,如果我不在預期時間內產出那個結果,溫柔就會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急躁和不耐。
我的不開心會變成別人的負擔,是需要被處理的麻煩。
如果對方很努力想安慰,但我的不開心沒有因此消失,這會讓對方覺得自己的努力被辜負。我的痛苦變成了對方的挫敗,對方的挫敗就會變成我的恐懼。
表達感受是危險的。
鼓起勇氣說了,結果遠比不說更糟。
不說的話我只有原本的不開心,這是可以自己消化處理的。
說了之後我要面對原本的不開心、加上對方的生氣、加上「我讓對方生氣了」的罪惡感、再加上「連被安慰都做不好」的自我否定。
血虧。
迷你我那時不具備太複雜的思考能力、也沒辦法分辨哪個是真的。
我只知道我被擁抱了,然後我的不開心變成了不應該的。
當我表現出「我不開心」,被看到的會是「我需要被解決」。
對方很努力地想幫我,所以我需要表現出被接住的樣子。
但被接住的似乎從來不是我。
而被接住的感覺之後,總會跟著一個讓我不舒服的東西,每一次。
不是每次都是同一種不舒服,但每一次那個「被接住」都不是終點,它後面永遠還有東西。
往後,當某樣人事物讓我感覺到一點點被接住的時候,就會需要立刻去檢查那個接住是不是真的。
這聽起來很荒謬,有人對我好,我的本能反應不是接受,而是檢查動機。
我需要先確認對方是真的在乎我,還是因為不了解我?
對方說的話是真心的,還是出於客套?
這套流程聽起來超級勢利,好像我就是叼走別人良心的那條狗。
現在回看長大後的自己,就像是一台不符合時代的機器。
當環境其實已經改變了,有些接住可能是真的了。
可是系統不知道。
系統還在執行那個最初的指令——先檢查,不要相信,確認安全了再說。
系統的標準是「確認安全」,而安全的標準是「絕對不會被摔下來」,但世界上不存在這種絕對。
所以這台機器陷入了一種永遠在檢查、永遠確認不了、永遠沒辦法真的讓自己被接住的Loop。
它沒辦法在被接住的那一刻不去檢查。
這個動作比意識快、比分析能力快、比它的任何決定都快。
那是刻在機器硬體上的底層運作邏輯,就像電腦中毒後每次開機首先彈出的小廣告。
阻止不了、惱人、又不完全影響作業,同時也不讓你真的安全。
止小兒夜啼對我來說不是太溫和的比喻,但它可能對部分人而言是個方便有效的方法。
如果哪天我長出了安慰人的能力,希望它能以一種容許對方存在的形式呈現。
容許對方可以以不好的狀態存在,相信對方對好起來方式的選擇。
這樣的安慰...可能就不再那麼可怕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