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以前在跨國企業工作時,行事曆上總是被來自不同的跨國會議填滿。螢幕上一個個方格子裡,還有殊異的居家辦公背景,裝著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文化的同事。在正式進入議程前的 Small Talk 時光,往往是一天當中最有人味的時刻。
通常是在那幾分鐘裡,我們才得以窺見同事在「專業職稱」底下的真實樣貌。那個平日嚴肅的德國專案經理,背後可能突然跑出一個稚嫩的孩子討抱抱、對鏡頭說嗨;或是那位精明幹練的美國行銷主管,講話講到一半,家裡的貓突然踏過鍵盤,把毛茸茸的大臉湊上鏡頭。每一個意外的「放送事故」,反而刻畫了同事身為父母、兒女、伴侶或飼主那最人性化的一面。
在那樣強調多元共融(DEI)的環境裡,我們也被提醒在節慶時要對語言保持敏感。我們習慣用 "Happy Holidays" 取代具有特定宗教色彩的 "Merry Christmas";在農曆年節,我們會說 "Happy Lunar New Year" 而非 "Happy Chinese New Year",以尊重不同亞洲文化對這個節日的詮釋。起初,我以為這只是職場禮儀的政治正確,直到某一次的志工會議,我才真正理解這份「小心翼翼」背後的重量。
那是一場跨國線上志工活動,主題是為烏克蘭的孩子募集物資。與會者中,有一位身在捷克的烏克蘭同事。當時俄烏戰爭烽火連天,她在鏡頭前語氣平靜卻難掩疲憊,她感謝所有人的參與,並說道:「雖然我現在身處捷克,人是安全的,但我的心無時無刻不掛念著還在烏克蘭的家人。」
那一刻,我受到極大的衝擊。當我們一如往常地上線、開會、討論工作進度,視這些為理所當然的「日常」時;地球的另一端,有些人正過著提心吊膽躲避空襲的日子,或者正經歷著家園的毀滅與親人的生離死別。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習以為常的歲月靜好,對許多人來說竟是如此遙不可及。我們不能把自己的「平常」,預設為所有人的「平常」。
後來,我轉入了心理諮商領域。每逢農曆春節將近,街道上開始播放喜氣洋洋的歌曲,社群媒體充斥著採買年貨或各種團圓飯的照片時,我的心總會不由自主地惦記著某些來談者。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過年是團聚與歡慶;但對於某些心裡帶著傷的人來說,過年卻是一場巨大的情緒勞動。
我想起那些原生家庭遭逢變故的人,團圓飯桌上的每一個空位,都是對逝去親人的具象化提醒;每一次他人隨口的賀年祝福,對他們來說,可能都是提醒親人已逝的傷痛。我也想起那些在家庭關係中受挫,或是從小就沒能好好當個小孩、被迫早熟的人,對他們而言,「回家」不像是休息,更像是一份需要武裝自己、小心翼翼應對的高壓工作。他們必須在親戚的探問中閃躲,在長輩的期待下扮演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角色。
無論是物理上的戰火,還是心理上的廢墟,我們都在自己的人生裡,試著跌跌撞撞地改寫我們與家庭、與他人的關係腳本。
因此,在成為心理助人工作者後,我養成了一個習慣。在過年前的最後一次晤談結束送走來談者時,我通常不會主動說:「新年快樂」,除非來談者先笑著對我說。因為我知道,「快樂」在這個節日裡,對某些人來說是一種奢侈,甚至是一種壓力。
我不會直接祝你新年快樂,因為或許那對你來說太過沉重。但我會看著你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送上一份更深長的祝福:
無論這個年過得如何,無論此刻的你是否感到孤單或疲憊,祝福你永遠保有「讓自己快樂的能力」。
這份能力,也許是累的時候允許自己躲起來哭一場的溫柔;也許是在眾聲喧嘩中,堅持留給自己一杯咖啡時間的倔強;又或許,僅僅是明白「我不一定要跟別人過一樣的年」的那份釋然。
新的一年,願你能按著自己的步調,在混亂的世界裡,找到安頓身心與自己同在的方式。
祝福每一個,努力生活到現在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