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薇手緊緊抓著平行桿。
「來，眼睛看著自己的大腿，想像自己把腳掌抬高，要跨出去。」治療師貝拉蹲在腳邊，雙手托住她的小腿協助她往前邁步，「感覺我如何移動妳的腳…記住這樣的節奏。」手術後的第二個月，若薇從一般病房移轉到復健部病房，進行密集的物理治療和職能治療。
「來，我們再來一次。」
若薇看著前方，數著節奏「一、二、三，走。」
這個流程她已經練習無數次，她可以感覺腳跟踩在藍色橡膠墊的觸感，看見跨步的弧度，聽到貝拉搬動她小腿時的喘息聲。
她像一個忠實觀眾看了整場步態訓練，但至今一步都走不出去。
她的意識是一個旁觀者，看著自己的身體受苦。
她想起那些被SPEAK完美轉化的神經訊號，現在她連最基本的「走路」訊號都無法啟動。
「從操縱訊號，到失去訊號。」若薇忍不住在心裡自嘲，「也許這是最合理的結果。」
周定森走進復健室，「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行，照這個進度，大概明年能參加馬拉松。」若薇抹掉額頭的汗。
「復健型外骨骼的申請通過了。」周定森翻著手上的文件，「外骨骼可以強化本體感覺回饋。還有，支撐體重，」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跟著她，「比較不會那麼累。」
「妳需要更科學的輔助，」周定森輕咳一聲，「如果想參加馬拉松比賽的話。」
若薇笑了，手臂再次用力，往前移動一步。
周定森在旁靜靜看著，一直到貝拉宣布休息十分鐘。
貝拉扶著若薇在長凳上坐下。
「水。」周定森坐到她旁邊，遞給若薇溫水瓶，「妳很努力。」
「你也很努力，」若薇喝了一口水，「定森，謝謝你。」
兩人沒有說話，默默看著平行桿前方的鏡子。
沒有輪椅的若薇，和周定森並肩而坐，就像以前那樣。
公司的法務律師出現在復健室門口，手上拿著厚厚的文件。
「執行長，我們收到第二次修正起訴狀，」他把起訴狀交到若薇手上，「自救會律師用醫療報告讓法官成案了。」
若薇看著手中的文件，
原告從18人增加到25人，賠償金額32億。
若薇翻到附件，25份醫療影像報告。
SPEAK周圍的膠質瘢痕清晰可見。
癲癇、肢體障礙、慢性神經痛、認知波動、長期睡眠障礙…
「嚴重複讀。」
若薇想起了貝莉。
「訴訟成立了，進入證據開示階段，他們要求查看公司內部不良事件紀錄。」
若薇看著起訴狀清楚的寫著：「製造缺陷。」
不良事件，162名，她想起自己三個月前的秘密調查。
膠質瘢痕。
她早就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
承認那個「製造缺陷」。
她的技術，她的製造，她帶來的缺陷。
律師離開了，復健室很安靜。
若薇還在看著鏡中的自己。
周定森坐在她身邊，兩個人都沒說話。
「定森，」若薇終於開口，聲音幾乎聽不見。
「送我回去。」
她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