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和花奴談到阿德勒,他說起阿德勒童年曾被數學老師羞辱,於是奮發圖強,考到全校第一。那是一種從創傷裡長出的動力。
我知道阿德勒並不是在鼓勵復仇式成功。他所說的「自卑」是每個人的先天限制,透過不斷努力來完成超越,本意不是壓過別人,而是完成自己,進而與他人連結。
但在現實人生,我看到更多的是羞辱成了燃料,比較成了方向, 成功變成一種對過去的報復的補償。我不否認自卑能帶來快速的成長。但我懷疑,若動力來自羞辱的刺激,那火焰會不會太烈?會不會為生命帶來無法承受的後座力?像燃燒戴奧辛,確實推動了人生,卻也在體內留下不可抹滅的毒素。
花奴說,這總比沒有動力好吧。
可我常覺得,很多人所謂的「沒有動力」,只是沒有被允許在沒有目的性的玩耍中探索。太早被導向不能輸在起跑點、要有用、要成功、要成為讓父母驕傲的人,於是靈魂還沒長出興趣,便已萎縮。
他提到一位親戚,過年時父親數落他種種無能,一旁當醫生的妹妹卻神情悠閒。
「你說誰比較爽?」
我想,那份爽或許只存在於旁觀者眼中。也許她心裡正喃喃自語:你不知道我為了這個令人稱羨的頭銜,付出了什麼?
我想起另一位年紀較大的大學同學,為了證明自己,重考大學五年。結果才幾年,社會早已改變,學歷已經貶值。就像莊子「屠龍之技」的寓言,耗費那麼多的時間與精力學得的本領,正要大展身手,卻發現龍已死去。那種空落,不只是失敗,而是虛無。
更深刻的是我小姑姑。
小時候印象中的她是那麼溫柔靈巧,她會用一個個香菸紙盒折出一把紙傘;帶我去看蘭花展,我第一次看到那竄到天花板的驚人花量,驚嘆到不能自已;我初次認識聖誕紅,是她手作出來的;我第一個芭比娃娃是她送的;她教我讀第一首唐詩。她的房間,在我眼中是一座寶庫。一個為我最早生命帶來無限驚奇的長輩。
但後來,她為了考公務員,準備了整整十年。最後幾年,為了那幾分差距在不同考場奔波;甚至還提前剖腹生產。她的房間,從此只剩下一落落的教科書與參考書。
那些手作、那些情趣、那些浪漫,都不見了。
考上之後,她變得自信,甚至自視甚高。
我不知道她是否會後悔。但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那些被擱置的興趣,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割捨?
花奴說起「海參」這種海洋生物。
軟綿綿的牠沒有任何禦敵的能力,遇到掠食者時,會奮力縮緊自己,將內臟、腸子一整個奮力吐出,讓敵人去吃那些還在蠕動的器官,自己趁機逃走。牠能再長回來,但常常,來不及。
我忽然明白我在抗拒什麼。 不是努力。不是成就。而是那種為了生存或榮耀,不斷把自己掏空的方式。
青春可以吐出去,
興趣可以吐出去,
柔軟可以吐出去,
直到只剩下一個成功的殼。
我又想起了父親。年輕時的他熱愛閱讀、喜歡畫畫、用廢棄的報紙寫書法、在月光下吹口琴……後來為了生計奔波,才藝一件件被擱下。生活掏空了他,他也逐漸變得嚴厲。
至今印象深刻,他常對懵懵懂懂的弟弟說:「你要覺悟!不讀書就去做工!」那語氣裡的威嚇,如今聽來,更像一種對現實的恐懼。原來,苛刻往往來自過度犧牲。荒蕪,是慢慢形成的。
我從小功課普普,隱身在乖乖牌的假面裡,慶幸沒有在羞辱中被逼出成績,也沒有被迫把全部能量聚焦在單一目標上。
我可以發呆,沉迷在小小的樂趣。我沒有太耀眼,但也沒有失去自己。
或許我就像隻烏龜慢慢爬、慢慢長,而不是過度燃燒自己換取一次煙火燦爛。
我不確定別人的選擇是否錯。也許有人真心熱愛那條路;也或許有人在考試與頭銜中找到意義。
但至少對我而言——
如果成功必須吐出太多內臟,那麼即使活下來,我也不確定那還是不是完整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