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衝突的六方困局——為什麼結構性力量推動收斂，不確定的只是時間

Miyama Capital｜伊朗衝突系列 Article 3

📋 執行摘要

• 這場衝突有六方參與者，決定戰爭何時結束的是 payoff 結構。
• 核心判斷：伊朗碎片化是所有參與方的最差結果。當一個結局沒有任何人受益時，它幾乎不會發生。不確定的是收斂的時間和路徑，不是方向。
• 風險在時間：每多拖一天，IRGC 資源歸零的速度加快，但海灣國家的經濟損失也在累積，科威特 (Kuwait)已被迫減產。若收斂窗口錯過，「漸進碎片化」的機率每週都在微幅上升。
• Watch List：阿曼 (Oman)外長出訪動態、IRGC 飛彈發射頻率變化、海峽 (Strait of Hormuz)是否出現「人道通航」安排、Trump 語氣從「投降」轉向「deal」、Brent 原油是否站穩 $90 以上。
• 假設失效觸發：任一方動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WMD)，或第三國正式軍事介入。出現任一項，所有情境分析歸零，需重新評估。

我看到的是賽局

所有人在看誰打了誰。誰的飛彈打到了哪裡，誰的防空系統攔截了幾枚，海峽今天還能不能運油。新聞跑馬燈每小時更新一次戰況，分析師把油價預測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但決定這場衝突何時結束的，從來不是飛彈庫存。

我想從一個不同的角度看這件事。暫時放下軍事和油價，看賽局結構。具體來說，是六方參與者的 payoff matrix，也就是每一方在不同結局下的得失計算。

我的核心論點很簡單：當你把六方的最差結果攤開來看，會發現它們指向同一個地方，也就是伊朗碎片化。而當所有人的噩夢是同一件事，那件事幾乎不會發生。

這不代表戰爭明天就會結束。但它意味著結構性力量在推向收斂，不是發散。

六方賽局桌：這不是兩國對決

檯面上看是美以 vs. 伊朗。實際上賽局桌邊坐了六方，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計算。

美國 (Trump) 要的是一個 deal 和一個勝利敘事。Trump 的談判 SOP 我們從 Day 1 就在追蹤：開出最極端立場 → 讓對方恐慌 → 同時留後門 → 等對方在壓力下讓步 → 宣稱勝利。「無條件投降」翻譯成 Trump 語言，意思是「別跟我磨，我不會走」。同一天他說了 "UNCONDITIONAL SURRENDER"，也說了 "Make Iran Great Again" 和「幫重建」。這是交易的語言，包裝成毀滅的修辭。他不要泥沼。第二個伊拉克對他的政治生涯是災難。

以色列 (Netanyahu) 要的是伊朗軍事威脅的永久無害化。飛彈歸零、核計畫歸零、代理人網絡瓦解。但 Netanyahu 要的是「沒有威脅的鄰居」，不是「混亂的鄰居」。碎片化的伊朗意味著武器流向不可追蹤的非國家行為者，比統一但虛弱的伊朗更難防禦。

伊朗務實派 (Larijani / 臨時委員會 / Pezeshkian) 要的是國家存續。他們可以接受屈辱的條件，只要國家框架還在、他們在框架裡還有位置。Pezeshkian 3 月 7 日說「調停應針對那些低估了伊朗人民、點燃這場衝突的人」，語氣比其他人軟了一整個層級。他在開門。

IRGC 主戰派 (31 個省級自主單位) 想繼續戰鬥，但受資源約束。關鍵變數不是意志，是薪水。IRGC 月營運成本估計在 $1.6 億至 $2.9 億美元之間，可動用的外匯約 $50 億至 $150 億。粗算 runway 約 2 到 6 個月。飛彈庫存在歸零，補給線被切斷，馬賽克防禦的分散式結構讓每個省級指揮官變成獨立決策者，但也讓中央調度崩潰。

海灣國家（阿曼 / 卡達 / 沙特 / 土耳其）要的是穩定和恢復貿易。科威特已經因為儲油空間耗盡被迫減產。數據供應商 Kpler 預警，沙特和 UAE 的庫存預計三週內也會滿載。海峽封鎖每多一天，這些國家的經濟出血就多一天。

外部大國（中國 / 俄羅斯）要利益但不要風險。中國需要伊朗的石油，但 3 月 31 日的 Trump 訪問北京是更大的優先級。俄羅斯短期受益於油價上漲，但長期不想失去伊朗這個盟友。兩方都不會為伊朗冒真正的風險。

核心論點：全員負和的結局不會實現

賽局理論裡最強的預測力，來自一個簡單的觀察：當所有參與方的最差結果是同一件事，那件事的發生機率就會被結構性壓低。

伊朗碎片化，就是那件事。

讓我們逐一檢驗：

美國怕碎片化。8,300 萬人的失敗國家意味著長期安全負擔、WMD 擴散風險、油價長期不穩定。利比亞 (Libya)2011 年至今的教訓擺在那裡，推翻容易，重建極難。石油產量從 160 萬桶 / 天暴跌到 30 至 40 萬桶 / 天，至今沒有恢復。Trump 要「勝利」，不要「泥沼」。

以色列怕碎片化。多個 IRGC 軍閥各據一方，比統一政權更不可預測。武器擴散到非國家行為者的風險急劇上升。

海灣國家怕碎片化。難民潮、什葉派動盪蔓延到巴林 (Bahrain)、Khuzestan 石油產區動盪威脅全球供給穩定、剛花十年修復的區域外交關係歸零。

土耳其怕碎片化。伊朗碎片化幾乎必然導致庫德斯坦 (Kurdistan)實質獨立，那是 Erdogan 最大的戰略噩夢，1,500 公里邊境將陷入混亂。

俄羅斯怕碎片化。失去中東最重要的盟友和武器客戶。短期油價利多 vs. 長期戰略損失，淨值是負的。

中國怕碎片化。穩定的石油來源消失，一帶一路在伊朗的投資歸零，中亞不穩定傳導風險上升。

沒有一方從伊朗碎片化中獲得淨利益。 這是一個罕見的「全員負和」均衡。而全員負和的結局，在賽局理論中有一個特性：所有參與方都有動機避免它，因此它會被結構性地壓低。

不是零。但被壓低。

這不是理論推演。過去二十年，國際社會已經用幾十萬條人命和數兆美元的代價，完成了一場關於碎片化後果的集體教育。

伊拉克教會了所有人，推翻一個政權只需要三週，但重建一個國家需要二十年。而且可能永遠無法重建。利比亞教會了所有人，你可以輕易摧毀一個獨裁者，但沒辦法重新生成一個秩序。敘利亞教會了所有人，一旦碎片化發生、多方代理人進場，沒有任何力量能把碎片拼回去。葉門教會了所有人，一支有意識形態的武裝組織在自己的地盤上，連世界第三大軍費的沙烏地阿拉伯打了十年都無法消滅。

2003 年 Rumsfeld 策劃伊拉克戰爭時，碎片化的後果還是「未知的未知」。決策者那時候是真心相信推翻海珊之後民主會自動長出來。但 2026 年不一樣。反例至少有四個，而且每一個都在全球媒體上持續播放了十到二十年。碎片化的後果已經從分析師的假設變成了決策者的 common knowledge。每個人都知道，而且每個人都知道其他人也知道。

在賽局理論中，common knowledge 是改變均衡最強的力量之一。它不需要被寫進協議，不需要各方坐下來協調，但存在於每一個決策者的背景認知裡。Trump 說「不在乎伊朗是不是民主」，五角大廈拒絕部署地面部隊，這些是伊拉克教訓所學到的經驗。過去的失敗國家付出了最昂貴的學費，而這筆學費正在 2026 年保護伊朗免於走上同一條路。

碎片化是籌碼，不是目標

既然所有人都怕碎片化，它就成了最好的威脅工具。

Trump 在做的事情是 credible madness，也就是可信的瘋狂。「無條件投降」「沒有時間限制」「才剛開始」。這些話的功能在於確立決心，而非定義 endgame。讓所有人相信他瘋狂到可能真的把伊朗打到碎片化，即使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最佳結果。

這招的威力在於它嚇到的不只是伊朗，是嚇到所有人。

對伊朗務實派的效果：「你看到了嗎？如果我們不談，國家會瓦解。」

對海灣國家的效果：「你們不想看到碎片化？那幫我施壓伊朗來談。」沙特、卡達、阿曼因此更積極斡旋。

對中俄的效果：「你們不想失去伊朗？那別擋我的路。」中國因此不會讓伊朗議題影響 3/31 峰會。

其實好好想一下，如果你把 Trump 在 3 月 6 日說的所有話拼在一起看，「無條件投降」旁邊放的是「選出偉大且可接受的領導人」和「我們幫重建」。與其說這是一份投降書，不如說更像一份 term sheet。真正的條件清單大概長這樣：棄核、IRGC 軍事能力永久解編、停止代理人網絡、選一個華盛頓能接受的領導人。交換條件是制裁解除、石油出口恢復、國際重建援助。

他在 Axios 專訪裡還親口說「不在乎是不是民主」。這句話的含義是在告訴伊朗體制內的人：你可以繼續當伊斯蘭共和國，只要你不威脅我。

面子困境：所有人都知道該談判，但沒人能先開口

這是囚徒困境的面子版本。

Trump 不能說「有條件投降也行」。說了就是示弱，國內政治代價太高。

Larijani 不能說「我們準備談了」。說了可能被 IRGC 殘餘勢力暗殺。

Pezeshkian 不能公開接受調停。說了就是背叛國家尊嚴。

IRGC 省級指揮官不能說「我們打不動了」。說了就是叛徒。

所有人的「拒絕」都帶有隱藏的條件尾巴。

把 3 月 7 日的公開聲明放在一起看。Trump 說「投降」，Pezeshkian 說「調停應針對美以」。表面上完全對立。但注意：Trump 沒說「不要調停」，Pezeshkian 也沒說「不要調停」。兩邊都在說「讓第三方來」。第三方是誰？阿曼。

他們可能在用公開聲明做同一件事，為未來某個時間點的第三方斡旋鋪路，但公開姿態必須維持強硬。Trump 的面子是「我要求投降」，Pezeshkian 的面子是「我們在捍衛尊嚴」，阿曼在幕後說的可能是「兩位，來談談具體條件？」。

IRGC 省級指揮官為什麼不按最優解行動

如果理性計算這麼清楚，為什麼 IRGC 31 個省級指揮官不直接投降？

幾個結構性因素。身份鎖定，當了一輩子的革命衛隊，「投降」在認知框架裡不存在。資訊不對稱，末端指揮官可能不知道整體態勢有多糟。監控成本，即使想倒戈，你不知道隔壁的指揮官是不是忠誠派，先動手的人可能先被清算。殉道文化提供了繼續戰鬥的心理框架。集體行動困境，沒有人願意當第一個。

但這些障礙全部在隨時間弱化。

飛彈在歸零，補給線被切斷。每天的消耗不可逆。更關鍵的是薪水。IRGC 本質上是一個龐大的經濟實體，下轄建設公司、銀行、貿易商，靠信仰黏合但靠薪水運轉。當薪水發不出來的時候，殉道文化的黏合力會開始鬆動。

打破均衡的 focal point 是什麼？第一個公開倒戈的省級指揮官。一旦有人先動，集體行動困境就破了。後面的人會算一下自己的 runway，然後決定加入。

這不是「如果」的問題，是「什麼時候」的問題。經濟約束是不可逆的。

看不見的第三張賽局桌

檯面上是僵局。幕後可能比你想的活躍得多。

阿曼外長 Badr al-Busaidi 在 3 月 3 日說了一句話：「退出匝道是存在的，讓我們使用它們。(There are off-ramps available. Let's use them.)」

一個斡旋者不會說「退出匝道存在」，除非他知道具體的退出匝道是什麼。他在暗示手上有方案，只是還沒人願意公開接受。

而且注意一個細節：在所有被伊朗攻擊的阿拉伯國家中，阿曼是唯一被特意避開的。即使在馬賽克防禦的混亂中，伊朗也刻意保護了自己唯一的斡旋管道。阿曼 Duqm 港口在 3 月 1 日有無人機波及，但阿曼的反應是繼續推外交而非升級對抗。這個克制本身就是訊號。

不只阿曼。據報導，德黑蘭曾請求卡達、沙特和阿曼向 Trump 施壓要求停火。三國都已向華盛頓呼籲促以停火並恢復對話。土耳其的 Erdogan 打了電話給 Trump 和 Pezeshkian，外長 Fidan 據報正在推動外交降級方案。

2025 年 6 月的 Twelve-Day War 提供了一個非常有用的 pattern 參照：開戰猛烈打擊 → 雙方公開強硬 → 透過阿曼和卡達私下斡旋 → 12 天後停火 → 所有人宣稱勝利。公開全否認，私下全在談。

我無法確認幕後現在是否有活躍的接觸。但結構性力量全部指向某種接觸存在的高機率：沒有人希望碎片化、海灣國家在施壓、阿曼管道明確開著、經濟壓力對所有方都在加速。如果有，它不會叫「談判」，會叫「人道協調」或「第三方斡旋」。面子問題。

時間與油價：賽局桌上的隱性 Player

時間不是中性的。它偏向收斂。

每多一天：IRGC 的飛彈少一點，錢少一點，指揮體系更碎片化。

每多一天：海灣國家的經濟損失多一點。科威特已經在 3 月 6 日因儲油空間耗盡開始減產。沙特和 UAE 的庫存據 Kpler 預估三週內也將滿載。如果海峽封鎖持續超過 2 至 3 週，中東主要產油國將面臨物理級的產能被迫下調。

每多一天：美軍在中東的作戰支出持續以每日數億美元的量級累積。這不是一個可持續的節奏。

Brent 原油已突破 $90，單週漲幅達 25%，創 2020 年以來最大單週漲幅。$90 以上的油價在逼所有人加速。消費國不願意看到三位數油價，產油國不願意看到需求被破壞 (demand destruction)，Trump 不願意看到通膨重新成為議題。

還有一個新的加速器。Trump 預計 3 月 31 日至 4 月 2 日訪問北京會晤習近平。伊朗議題正在搶佔峰會議程。華盛頓有結構性動機在峰會前把中東問題至少推進到某個可控狀態，避免讓伊朗成為中美談判的變數。

時間在推動收斂。原因很簡單，每一方的成本都在隨時間單調遞增，沒有人能負擔得起無限拖延。

預測：結局的形狀

不會有投降儀式。

不會有一個時間點叫做「戰爭結束了」。會有的是攻擊頻率逐步歸零、海峽逐步部分通行、某天回頭看才發現「戰爭好像結束了」。正式協議可能在事實停火後數月才簽。入口很可能是「人道走廊」或「醫療物資通道」之類的面子工程，讓所有人都能宣稱自己沒有讓步。

⚠️ 以下情境機率為示意值，用於說明思考框架，不應作為交易依據。實際發展受高度不確定性影響，數值可能隨新資訊大幅調整。

情境一：受控收斂（機率約 60%）

假設是某種形式的接觸在 5 至 8 週內取得進展，透過第三方斡旋達成實質性暴力降級。不需要正式協議，只需要攻擊歸零和海峽逐步恢復。觀察指標包含阿曼外交動態、IRGC 攻擊頻率、Trump 語氣轉變。操作上這是 risk premium 逐步釋放的情境，但收尾過程仍有反覆。

情境二：漸進碎片化（機率約 30%）

假設是務實派無法在窗口內出面，IRGC 經濟崩潰導致軍閥倒戈和地方割據。Trump 的耐心耗盡，轉向 Plan B，也就是透過人民起義和資訊戰推動 regime change。觀察指標包含 IRGC 薪水中斷訊號、庫德族全面攻勢、Starlink 開放伊朗。操作上這是油價長期維持 $90 以上甚至觸及三位數的情境，地緣風險溢價不會消退。

情境三：黑天鵝（機率約 10%）

假設是 WMD 使用、重大境外恐攻、或第三國正式軍事參戰。遊戲規則完全改變。操作上這是所有假設歸零、需要全面重新評估的情境。

碎片化情境的機率被結構性約束壓低。但它不是零，而且每多拖一天，窗口就窄一點。

對資產配置者的含義：方向確定，時間不確定

賽局結構告訴我們方向：收斂。所有人的最差結果是同一件事，所以結構性力量推向某種形式的收場。

賽局結構不告訴我們時間。可能三週，可能三個月。

方向確定 + 時間不確定。這個組合對配置者意味著什麼？

路徑 A — 維持部位，承受波動。 你相信收斂會發生，願意坐在波動裡等。代價是過程中的心理消耗和可能的臨時性回檔。適合曝險已控制在可承受範圍、有停損計畫、時間框架以季度計算的配置者。

路徑 B — 減碼等明朗。 你不想在時間不確定的情境裡被波動磨。代價是如果收斂速度比預期快，你會錯過風險溢價釋放後的反彈。適合曝險偏高、或資金有短期流動性需求的配置者。

路徑 C — 用選擇權結構鎖定下檔，保留上檔。 代價是時間價值的持續消耗 (theta)，以及在波動率已經偏高的環境下，選擇權的保護成本不便宜。適合有衍生性商品工具能力、且願意為「保留選項」付出明確代價的配置者。

⚠️ 賽局結構中推動收斂的力量確實存在。但它不保證收斂在你的時間框架內發生，也不保證過程中不會先變得更糟。「方向對」和「當下能承受」之間的距離，是所有地緣事件交易中最容易被低估的變數。

結語

這場戰爭會結束。

跟善良無關，純粹是因為每一方都在用自己的計算機算同一道數學題，而答案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碎片化的代價太高，收場比不收場好。

但「會結束」和「明天就結束」之間有一段距離。那段距離裡住著面子、恐懼、和 31 個拿著過期飛彈的省級指揮官。

賽局結構保證戰爭會結束。但它不保證和平會到來。

本文為 Miyama Capital 內部研究的對外摘要，僅供資訊交流與分析框架說明，不構成任何證券、基金、債券或其他金融商品的買賣邀約或投資建議。文中的情境分析、機率估計與賽局推論均為框架示意值，反映撰寫時點的判斷，可能因新資訊而大幅調整，不代表對未來事件的預測或承諾。地緣政治分析基於公開資訊與邏輯推演，不代表對任何國家、政權或政治人物的立場判斷。投資涉及風險，讀者應依自身財務狀況、風險承受度與投資目標獨立判斷，必要時諮詢合格的專業顧問。

Kuan, Miyama Capital 創辦人 / C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