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鄰女》是我第一次閱讀王定國的作品。小說筆法安靜而克制,聲音、氣味與光影成為情感的載體。
然而讀到最後我才發現,想理解主角良厚,不得不提生命周遭的女性,是如何形塑出他這個人。書籍資料

圖片來源:誠品
書名:《鄰女》
作者:王定國
出版社:印刻
出版年:2022年
良厚的一生幾乎都是被女性「照見」的
母親:近乎自虐的承擔的源頭
良厚多愁善感,聽到餐廳的油鍋炸物氣泡聲——「聽得出它已沸騰,悶悶地有點含蓄,像有什麼心事壓抑著不敢張揚。可是它又太過盡責了,那兩隻蝦子一游進去,馬上就被波浪們包圍,蝦身的特性本來就是很快會捲起,烈焰卻還在炸著牠,聽了真會急死人。」——讓他想起母親以前在中元節炸丸子的畫面。

一個女人可以做到讓男人不得不感到羞愧
為了不讓老公去賭博,母親從藥房買來安眠藥,沒想到丈夫的貪念竟掙脫了藥的魔咒,還是偷跑出門了。但也因為藥效發作,在距賭場一步之遙的田地裡呼呼大睡。
這段回憶聽來搞笑,卻看到了父親的無志氣。
為了養家,母親帶著父親到外地賣麵,從無到有都是由她張羅。幾年後,父親病重後母親每晚踩著咧咧咧的縫紉機,在旁陪病同時補貼家用。

母親不離不棄的堅毅,可以做到讓男人不得不感到羞愧。在這樣的困境中長大,讓良厚懂了:「什麼過錯都可原諒,尤其是我們最愛的人。」
這無形中造就了良厚踏實、負責任,甚至近乎自虐的承擔的源頭。
姐姐:一生的愧疚與錯過
書中曾多次提到姐姐的故事,直到小說結尾,才讀到完整的故事,我也是到這時才理解良厚心底最沉重的後悔。
他對姐姐最深的印象停留在她生前的最後一頓飯。
傳統重男輕女家庭裡,得等到家中男性吃完飯才能輪到女生上桌。出於生存本能,良厚當時只顧吃著自己的那一碗飯。

過沒幾天,姐姐意外得了日本腦炎走了。在當時,日本腦炎並非不治之症,卻因錯過治療期而失去性命。
這起事件讓良厚體悟到錯過就不在了,他幾乎一輩子活在懊惱之中;因為軟弱,沒能在姐姐生前對她好一點或給予更多的支持。
這也不難理解良厚為什麼對妻子素有那種不合常理的包容。
妻子:沉默的守護
妻子素貫穿整部作品,起初讀者會想此書是在解開素為什麼死吧。
良厚跟素提過他姐姐過世的往事,素只聽到丈夫對姐姐的不捨與愧疚。可能是她原生家庭的匱乏,投射了自己的情感,從這裡看出素只把丈夫當成哥哥。
然而,良厚也是知情的。
「植物的開花結果莫不承繼著自然時序的輪替,男女關係也一樣,怎麼會像她這樣倒果為因,把我們的關係界定為義務性的履行,而不是愛情。」

為了保全素的純淨,良厚寧願在兒子面前裝得癡呆症,也不願說出真相。
「人生就怕活得不完整,活一半,等於死一半,身上若有什麼劇痛還能大聲喊,心裡的痛可就只能忍,忍到有一天以為好像不痛了,趁著睡前安安靜靜的氛圍,勇敢、自信、貼心地安慰著自己說,好像真的不痛了耶——其實這時候最痛。」
良厚的沉默,不只有對妻子的深情,還有一絲不被理解的無奈。

看透之後的克制
良厚不是不知道妻子也許出軌:
「我不認為她要去做壞事,但很有可能就是蠢事,女人做蠢事時通常最美。她現在的心思必然有著某種憧憬,曾經失去,想要找回來,否則不會把自己打扮得那麼天真。」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點破,反而是帶點殘酷的理解妻子。也許還有點怯弱,有些真相不說,關係才能繼續。
阿雲:無法跨越的情感
在家幫傭的阿雲,一眼看穿良厚的裝病。書裡對阿雲的感情敘述的很隱諱,唯一一次的大膽嘗試,也被良厚的退縮軟性勸退(又一次錯過)。

良厚的一生不是做錯什麼,而是一次次「沒有做」。
沒有在姐姐還活著時多關心她,沒有跨過那一步回應阿雲的情感,也沒有說破妻子的秘密。他比起追求幸福,更傾向於活在回憶與補償之中。
重櫻:看到軟弱之外的本質
重櫻跟良厚的書信中曾提到她的前夫:「其實從他第一次穿上筆挺的西裝,我就發現到了,一個有著堅定意志的男人,應該不會隨時注意西裝扣子是解開還是扣上的。即便上車下車時那其實相當短暫的瞬間,他的左手卻還是輕輕貼在腹部的扣眼上,我不知道那是從哪學來的優雅,不僅和平日所見判若兩人,也如同我所警覺,他從此迷失在那些掌聲、鎂光燈和他的顧盼與自憐之間。
我不怪他,畢竟這就是男人。可惜也是個自我倒退的男人。」
她看到良厚雖然活得不完整,但他活得很「真」,真到願意為了守住一個秘密而把自己毀掉,是個意志堅定的男人。

被愧疚困住的人
重櫻理解他出於責任,選擇絕對的沉默,只是這種忍耐,有時候也變成另一種逃避。
人生中有太多無法修改的時刻,而良厚選擇不斷回到那個時間點,想彌補過去的遺憾。
知道他了解鐘錶、重視時間,重櫻假借問現在幾點,其實在暗示良厚「為什麼會允許時間在你手上停下來?」。
溫柔的極限:在沉默中守護完整的世界
看完小說後,我很敬重良厚,我認為他很堅韌、清醒。
會迷路,也可能回頭的人
他看到爸爸的脆弱,沒有瞧不起或批評,反倒同情他。他從父親身上體悟到:人會迷路,只要回頭都不晚。
他從素那邊聽到不少岳父的強勢、暴力的行為,但良厚可以把人跟事分開,只要對他們小家有幫助,沒有理由拒絕岳父的幫忙。這不是勢利,而是他懂人性的矛盾。
溫柔的代價
也因為他理解失去的重量,選擇對人溫柔與寬容。只是這樣的溫柔,讓他把許多痛苦留給了自己。

含蓄的愛
我認為他不跟兒子瑞修說真相,最深層理由不是為了保護素,而是想保護兒子,不想撼動他的世界觀。我很喜歡故事結尾他們父子沒有明說的和好,瑞修僅僅請良厚幫未來孫子取名。
這也看出王定國筆下男人含蓄的情感展現—不明說,但用行動表明你仍是我重要的人。
同時意味著良厚終於允許生命跨過那道愧疚的牆。
讓時間在下一代身上繼續流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