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傘尖在地面一旋,與粗糙石板摩擦出刺耳的「嘎、吱——」。隨著他指向東北方,照壁九龍浮雕深處傳來一聲沉重的石磨轉動聲——「隆、隆」。那是五行土氣被強行喚醒,與地脈產生共鳴的厚實回音。
「生金破雷——丑土!」
隨著老喬的黑傘傘尖在地面畫出最後一道弧線,原本平坦的石板地瞬間翻湧,泥土與金屬纖維混合成一道道半透明的環狀屏障,將兩人困在一個直徑不到五公尺的封閉陣法內。老喬回抽黑傘,反手旋轉半圈,傘柄重重撞擊在照壁中央的主龍額頭上。
「起!」
照壁上的九龍浮雕彷彿受到感召,琉璃龍鱗紛紛脫落,化作無數細小的光學稜鏡懸浮半空,將阿震散出的狂暴雷電折射、消散,最後強行導入地底。
就在此時,一直沈默的大佬震,喉頭爆發出一聲如同鐵塊磨擦般的淒厲咆哮——「嘸——!!」,空氣中充滿了「嗡、嗡」的震顫。
那聲音不似人聲,而是如同洪荒巨獸跨越千萬年的怒吼。震耳欲聾的聲波伴隨著電磁脈衝,讓整座照壁劇烈震顫,連老喬也被這股純粹的音壓震得腳步稍稍不穩,眼神略顯恍惚。
在老喬的視野中,阿震體內的能量流向極其不穩定。那並非有序的流動,而是像一座核心熔毀的反應爐,正在急遽燃燒剩餘的物質。
「阿震,收手吧。」
老喬穩住身形,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忍,「這不是什麼仙術。這世界遵循能量守恆定律,我借的是磅礴的地脈深層能源,或者轉化空氣中的電離子,那是取之不竭的循環;但你不同,你體內沒有接收器,你所有的電能都是在燃燒你自己的細胞線粒體與生命力。再打下去,你會把自己燒成一截焦炭。」
阿震沒有理會,或者說,他那被「夔牛」基因侵蝕的大腦已不允許他理解這些。他雙眼赤紅,發出乾澀的喘息。他退無可退,身為藍骨坐館,他必須在這裡耗盡最後一絲餘溫。
他猛地將雙拳對擊,在胸前擠壓出更為濃縮的暗紫色電光,整條右臂的藍骨因過載而發出近乎透明的恐怖亮度,隨即如困獸般朝老喬心口轟去。
「坤元承載,厚德載物。」
老喬長嘆一聲,傘面微撐,腳踏坤位。這一次,他放棄了所有攻擊,而是將傘面化作一個完美的「非線性阻尼系統」。
在科學的視角下,老喬利用奇門方位微調了局部的空間阻抗。阿震的電拳砸入虛空,並未爆發巨響,反而傳來一聲沉悶、厚實的「噗、哧」,像是燒熱的金屬投進了冰冷的深油。隨即,地底深處傳來一陣遠雷般的低鳴——「轟、隆隆」,那是大地正在吞噬、消解那股狂暴電荷的聲音。
狂暴的電流順著坤位的導引,被精準地導入了地底的絕緣層中。這種大地的容積,就像一個無限大的電容,輕而易舉地中和了那股毀滅性的能量。
阿震最後的雷鳴熄滅了。他不甘地瞪大雙眼,全身上下的藍色紋身漸漸暗淡。隨著電能耗盡,大腦為了自保強行關閉了意識。他魁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終究抵抗不住萬有引力,重重地倒在照壁前的碎石堆中,陷入了深度昏迷。
此時,原本厚重的雲層似乎也被這股龍吟震散,天空稀疏地下起了綿綿小雨。
老喬優雅地撐起黑傘,隔絕了濕冷的雨絲。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阿震輕嘆口氣,轉身步出這片殘破的遺址。
遠方地鐵站依然有不少藍骨法手朝此處奔襲而來,但老喬並不急躁,他像是剛逛完年貨大街的長者,隱入人群之中,悠閒且輕鬆地踏著雨水,往下一站鑽石山車站漫步而去。
黃大仙廟的雷鳴聲漸遠,但鑽石山一帶的空氣依然緊繃。
貝拉單手拎著一名試圖攔截的法手,像甩掉一件破大衣般將他重重砸向紅磚牆,隨即拉住林曉的手,在密集的人潮中快速穿梭。「走!進荷里活廣場(Plaza Hollywood)!」
兩人一貓迅速竄入這座與地鐵站共構的巨大商場。商場內燈火通明,採買年貨與逛街的人潮如織,這裡對法手們來說是最好的掩護,對貝拉而言則是最佳的脫身迷宮。
「波波,幹活了!」貝拉一邊在扶手電梯上逆流而行,一邊低聲喝令。
盤踞在林曉肩上的波波獨目亮起詭異的黃光,三條尾巴貼著天花板的通訊槽滑動。下一秒,整座商場原本輕快的賀歲背景音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且帶有急促音效的自動語音:
「警告!商場二樓發生三級火警!請所有顧客立即由最近的出口撤離!重複,請立即撤離!」
商場背景音樂瞬間斷裂,伴隨著刺耳的電擊音——『滋!』。隨即,自動廣播發出機械感十足的「嗶、嗶、嗶」警報。數千人湧向出口,密集的腳步聲匯聚成一種令人焦慮的「踏踏、踏踏」巨響,尖叫與推擠的悶哼在挑高的商場中嗡嗡作響。
原本安逸的人群瞬間陷入恐慌,恐懼在狹窄的商場通道內像病毒般擴散。數千人同時湧向出口,這股龐大的推力成了最天然的屏障。即便後方的藍骨法手們擁有電路強化,此時也被卡在逆向的人流中,任憑他們如何咆哮,也無法在不傷及平民的情況下衝破這道「肉牆」。
「這邊!」
貝拉對鑽石山站的動線熟稔得像是自家後院。她護著林曉,順著尖叫的人潮湧向地鐵站 C2 出口。經過龍翔道的地下通道後,她們並沒有停在閘機前,而是利用火災警報引發的閘門自動開啟程序,迅速閃入收費區。
此時的鑽石山站一號月台(觀塘線往調景嶺方向)早已亂成一團。
「跟緊我,別看腳下。」貝拉壓低聲音。
她們快步走到月台末端,那裡立著一塊泛黃且寫著「維護進行中,請勿靠近」的移動式圍欄。圍欄後方是一扇鏽跡斑斑、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生鐵房門,門牌上標註著『訊號機械房 04』。
貝拉沒有掏鑰匙,而是將指尖抵在門縫處,指甲上的銀光微閃,精準地撥動了內部早已廢棄的機械簧片。
「喀嗒。」
門開了,但門後並非狹窄的機房。
林曉跟著貝拉跨入門檻,身後的大門無聲鎖死。外界的嘈雜被瞬間切斷。牆上黃銅管道內傳來穩定且富有規律的聲音「咚、嚕——咚、嚕——」,那是地脈能量被泵浦推動的脈動音,在這絕對安靜的岩穴中,聽起來竟有些像催眠的搖籃曲。
眼前的景象讓她驚訝地張大了嘴——在大門後方,是一個被強行開鑿出的岩石空間。牆面不見現代的鋼筋水泥,而是透著幽藍微光的晶化玄武岩,與台北車站地底的風格如出一轍。
空間內橫跨著幾條粗壯的黃銅管道,管道內流動著暗紅色的液體,發出沉悶的脈動聲。這裡與上方紛亂的港鐵車站只有一牆之隔,卻靜謐得彷彿處於另一個緯度。
「這是老頭子在 1970 年代地鐵施工時,趁亂改建的『香港工作室』。」貝拉鬆開林曉的手,走到一張鋪著厚重地毯的維多利亞式沙發前坐下,摘下墨鏡語氣恢復了優雅,「西蒙的天幕照不到地底下,暫時安全了。」
波波輕巧地跳下林曉的肩膀,在那疊雜亂的古老圖紙中打了個哈欠。林曉靠在岩壁上,感受著身後傳來那種穩定且古老的震動,那是地脈在九龍半島深處的呼吸。
「老喬沒問題嗎?」林曉輕聲問。
「那老頭子喜歡走路,順便看看風景。」貝拉隨手拿起桌上一瓶貼著泛黃標籤的紅酒,指尖一挑便開了瓶塞。
此時,在鑽石山站外的雨幕中,一個撐著黑傘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