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外文系的學生，我對《哈姆雷特》可說是有著特別的感情。從大一時讀一幕（act）要花好幾天，到大三已經能津津有味地一天讀好幾場（scene），這部文學作品在我心中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曾經欣賞過1948年導演Laurence Olivier執導的電影版本，特別喜歡他對Ophelia角色額外的細膩刻畫。相較之下，2025年上映的《哈姆奈特》則改編自2020年Maggie O'Farrell的同名小說，透過莎士比亞的妻子Anne Hathaway（Agnes）的視角，描繪莎士比亞的人生、愛情，以及《哈姆雷特》的誕生，呈現創作與生命交織的過程。電影開場導演就做了說明：在古英文裡，n和l是可以替換的（這點從兩者在語音學上都是alveolar sound可以看出，也就是發音時舌頭碰到齒齦（alveolar ridge））。雖然這對已經熟悉此作品或具有相關背景的觀眾來說略顯多餘，但能讓更廣泛的觀眾可以快速理解，也替本片更增添傳記電影的風格。
愛與回眸的永恆母題
當時默默無名、教書替父親還債的莎士比亞，與Agnes一見鍾情。Agnes要求他講一個「動人的故事」，這位未來的大文豪，便選了希臘神話中Orpheus與愛妻Eurydice的故事，而這個母題（motif，或稱主題意象）也貫穿整部電影。
故事是這樣的。極具音樂天賦的太陽神之子Orpheus，與森林精靈Eurydice相愛並結為連理，妻子卻在新婚後不久遭毒蛇咬傷而死。
深情的Orpheus為了挽回妻子，不顧一切走入冥界，用歌聲安撫了三頭地獄犬，用七弦琴讓冥王冥后流下眼淚。冥王Hades同意破例，讓Orpheus帶愛妻重返人間，條件只有一個：Orpheus走在Eurydice前面，而且領路的Orpheus不得回頭。
一切看似順利，但是，就在兩人接近出口，光線已觸手可及，Orpheus卻放不下掛慮。冥王會不會欺騙自己？Eurydice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她還跟在後面嗎，會不會走丟了、沒跟上？
於是Orpheus回頭了。這一眼，他卻只看到Eurydice的魂魄再一次、而且是永遠地，被拉回地府。
「回頭」的命題貫穿整部片，每一次回眸，都是思念、都是掛心，也是愛。尤其是最後Agnes好不容易被弟弟說服，進場觀賞那部以已逝兒子命名的劇作，彷彿看見Hamnet回過頭來、凝望自己最後一眼。這時候的她，明白愛子已經永遠遁入冥界，但也終於能夠對愛子放手。這一次回頭，是永別，也是放下。
如果你已經看到結尾，你還會選擇嗎？尼采的命運之愛
尼采曾提出「永恆回歸」與「命運之愛」（Amor Fati）的概念：即使生命重演無數次，依然能夠熱愛生命的每一刻——不只是一切快樂，更包含所有苦痛。
My formula for greatness in a human being is amor fati: that one wants nothing to be different, not forward, not backward, not in all eternity. Not merely to endure that which happens of necessity, still less to conceal it... but to love it.—Friedrich Nietzsche
具有預言能力的Agnes，第一次握住莎士比亞的手，就已經知道對方與自己生命大致的走向：他會是忠誠熱情的好情人、好父親，為自己帶來孩子，卻無法陪其中一個走到生命的盡頭。
可是，Agnes依然選擇了他，理由或許不只是「他是我看過涵養最深厚的人」，更是因為她知道：即使對方將帶來痛苦，也會帶來幸福。又或者，她早就看穿那古老的命運法則：越是逃避命運，越是走上命定的道路。
如果是你，已經看見了事情的結局，你還會不顧一切地說yes，不顧一切地熱愛生命嗎？
3. 我們都以不同方式，哀悼與接納
對於Hamnet的死，Agnes的家人都有自己的哀悼方式：長女Susana哭喊著要母親放手、Agnes責怪丈夫不在垂死的兒子身邊；父親、也就是莎士比亞本人，則是憤怒指責演員的排練不夠到味，並在河邊構思出《哈姆雷特》的知名台詞「生存，還是毀滅（To be, or not to be?）」；以及最後在劇中，用誠懇、真摯的眼神，說出國王鬼魂知名的三次到別：Adieu, adieu, adieu. Remember me. 或許，這正是他哀悼兒子的方式：不在家人面前表露失去與痛苦，而是將其寫進戲劇之中，讓舞台替他說出現實生活中無法說出口的話。
也許台上的Hamlet並不明白，此時的老闆為何突然情緒激動，但似乎也促使他將角色詮釋的更淋漓盡致。這讓Agnes衝動伸出手，握住Hamlet演員的手（瞬間變成19世紀初的「打破第四面牆（breaking the fourth wall）？」），儘管略顯驚訝，但也沒有忘記演員的責任，說完最後幾句台詞。那一刻也提醒著Agnes：眼前的男孩終究只是演員，而不是兩人真正的兒子。
這是Agnes與自己的和解第一步，或許也是她與丈夫和解的契機。不過，兩人未來的婚姻生活又會如何呢？這樣的頓悟，能夠如何改善兩人的關係？或許這不是戲劇的重點，但現實生活中，失去孩子的父母往往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重新學習如何相愛。
補充一個選角的巧思：飾演小Hamnet的演員，在真實生活中的哥哥，正是劇中劇的青少年Hamlet！
4. 電影場景與選角的巧思
《哈姆奈特》中的許多場景，包括莎士比亞故居、環球劇場等，雖然並非取自實際的地點Stratford-upon-Avon（畢竟那裡現在每天都是觀光客嘛），而是取景於保留大量中世紀建築的 Herefordshire，依然讓人覺得還原度超級高、超級逼真。尤其是環球劇場內的畫面，看了實在超興奮，回想起自己之前有幸去參觀環球劇場以及莎士比亞故居的美好回憶！
2023年攝於莎翁故居，Stratford-upon-Avon
《哈姆奈特》榮獲第83屆金球獎劇情類最佳影片、劇情類最佳女主角，第79屆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女主角、最佳英國電影獎，女主角Jessie Buckley並獲得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肯定。也許有人會覺得這部片使用太多《哈姆雷特》原劇的台詞，但如果你喜歡莎士比亞、文學，或是關於愛與失去的故事，那麼這部電影應該會帶來相當大的共鳴。
延伸閱讀
因為哈姆奈特（Hamnet），所以哈姆雷特(Hamlet):你，存在，曾在，還在
最初先看到了這篇文章，讓我更想去看，推薦給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