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與小康〉:經典文本的自問自答與當代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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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與小康〉算是我不太擅長的課文,正因如此讀了好多次,這一課分享,就來個答客問吧(其實是自問自答)

先來張我超喜歡的圖解(這是以前上課時,學生畫的,我請AI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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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之問

講信修睦

Q:讀〈大同〉的時候,我的第一個疑問就是:為什麼「講信修睦」會被放在政治的部分?從文字來看,這更接近人和人之間必須建立信、睦的關係。還有,為什麼有「故」這個字?

A:信、睦放在政治部分,可以當成是國與國之間,國與民之間以及民與民之間,試說明如下

  • 國與國之間:大同時代的國家,和我們現代定義的國家不同,而是一種部落聯盟的形式,而這些聯盟之間的互動,並不以築城牆與護城河為主,也不走簽訂法律條文,更看重彼此之間的約定與合作。
  • 國與民之間:因為是部落聯盟,國家和人民之間,也不是走制度管控路線,是彼此相信,和睦共處。
  • 民與民之間:講信修睦從國與國開始,作為敲門磚,讓民與民之間也以信、睦為主,過渡到大同世界的「社會」範疇。所以文句上才寫「故」人不獨親其親。
以講信修睦作為敲門磚

以講信修睦作為敲門磚

是謂大同

Q:大同有禮嗎

A:《禮記》的形成,是為了說明《儀禮》背後的精神。〈大同與小康〉放在〈禮運〉篇的最前面。禮運,主要討論「禮在社會上運行時,社會的整體樣態」(這是我自己的想法),因此,不管是大同或是小康,都是有禮的。整篇大同沒看見「禮」,是因為禮就在這些運行中自然體現。

當然,如同前面所說,大同世界的時代還是以部落聯盟為主,當時同部落的人,或近或遠,多半也有血緣關係。要相互幫忙,讓禮在運行中自然體現,尚有可能。到了小康時代,國家已然形成,社會分工更為複雜,彼此間的親屬關係也更加遙遠,那麼禮就很難自然體現,而需要行之於文。這就有了小康世界的產生。

小康之問

相對於大同的文意理解教學者有一定的共識,小康的解讀需要更多詮釋和推敲,先來看看據說是教甄試教中的必看點:謀用是作,兵由此起

謀用是作,兵由此起

Q:小康之治不是謹守禮治嗎?為什麼會導致「謀作」、「兵起」?

A:上課的時候我把這個問題丟給學生,告訴他們要去檢核小康的文句,看看哪些句子所描述的行為,會導致謀作兵起?彙整各組的答案並進行討論後整理出來的答案,比我自己一開始預設的答案更好。(怎麼能不愛她們)

  • 第一個原因是因為天下變成「私」有,因此人人有私心,也就導致算計以及爭執
  • 第二個原因是「設制度」,有制度就會有人感受到不公平,為謀作和兵起埋下種子(禮義本是為了止紛,卻也標誌了私心的開始)
    (這就好像是:當道德無法自動導航,我們才需要交通規則;但有了規則,就有了鑽漏洞的人)
  • 第三個原因是崇尚勇、智(而非「選賢」),如此一來,尚勇導致兵起,崇智導致謀作

另一方面,這兩句話放在文章中本來就頗為突兀,也因此需要不斷地詮釋,自圓其說。自圓其說的過程其實是思維和表達的練習,也就是怎麼合理的去解釋一件不容易理解的事情。然而,也有可能「就是錯了」,從這個角度解文本,又開出一條新的道路,那就是清代學者孫希旦的解讀:(這是110年指考國文試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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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謀用是作,兵由此起」放到貨力為己之後,就可以讓「推動禮義」變成要防止謀作兵起的原因。而非在推動禮義的過程中埋下隱憂。

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

Q:六君子的「君子」是指在位者?還是有德者?

A:應該是指在位者。但這些在位者被期待有君子的品格

Q:為什麼文章不要停在「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後面要花很多時間談六君子?

A:因為要強調六君子在推動禮義的重要性以及不可或缺性,既然用禮義維繫社會會有謀作兵起的隱憂,那麼執政者如何去預防,就更為重要。

大同與小康

大同與小康的對比

如果把大同與小康合併來看,倒是能在文意探究和訓詁之外,看見一些文學的樂趣。我們可以用上下對照的表格來看

用上下對照的表格,更容易看出大同小康的不同

用上下對照的表格,更容易看出大同小康的不同

  • 大同的選賢,和小康的崇勇智可以看成對比,取用人才的不同
  • 大同的信、睦是靠內在精神去維繫社會,而城郭、溝池則是靠外在的力量去抵禦
  • 大同世界連盜賊都沒有,而小康之治卻有兵起的隱憂

大同與小康的層次

準備這一課的時候我常在想,到底要收束在大同和小康的對比就好,還是要進一步看見兩者的層次關係。如果要討論兩者的層次關係,可用下面這張圖表來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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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色字說明:根據《春秋・公羊學》的三世說,社會由混亂演進到極盛的階段,分別是據亂世(春秋)、升平世(小康)以及太平市(大同)
  • 藍色字說明:這個歷程也可以用人的社會化過程加以解釋。幼兒時期的我們對於社會上的主流價值觀一無所知(混亂);成長過程中透過父母和學校的教導,開始服從各種規範(成規);最後規範內化成我們內心的普世價值,不需要他人規範,我們自然會遵守。類似於柯爾伯格的道德發展理論。(感謝卓欣提供Idea)
  • 紅色字說明:如果按照〈大同與小康〉的內容,這三個世代發生的順序應該是:大同、小康、春秋時代。那麼我們可以把大同視為一種理想,小康是現實,春秋(的混亂)則是應該避免。
    我很喜歡看的韓綜是〈單身即地獄〉,在節目中主持人和嘉賓常會討論「理想型」是誰。在愛情中,我們會有一個理想型,而在現實中,未必能遇見完全符合理想型的人,然而還是會遇見可以接受的對象。例如,某人的理想型是對方很了解她,完全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現實生活完全中沒有人能真的完全了解一個人,那麼她的可接受型就會變成「願意傾聽她在說什麼」的類型。

小康和大同也是如此,大同是孔子夢寐的理想世界樣態。當大同世界無法落實時,小康也是可接受的狀態,但又永遠有一個大同在那裡成為仰望的桃花源。換句話說,大同是「價值觀」的極致,小康是「制度設計」的產物

延伸活動:校規的背後

《禮記》是在說明《儀禮》背後的設置精神,因此,上這一課時,不妨請同學拿出學生手冊(電子檔)也可以,找找看最想討論的「三條校規」,思考一下校規背後的精神。比如學校會宣導不可以穿拖鞋、不可以隨意搭電梯~~那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呢?

當然,也可以問學生:如果取消校規(實施大同),學校會變成什麼樣子?

大同真的理想嗎?

以上就是我對〈大同與小康〉一些閱讀心得。當然也可以繼續延伸討論到目前的政治體制,但這就是在文本之外了。(我來討論一下?)

我自己的想法是,雖然大同世界是孔子的理想世界,在不如意的時代中,永遠記得仰望理想,是很浪漫也很深刻的。

不過,社會分工越複雜,大同世界越難存在。相較於資本主義,大同世界更接近共產主義,在一個分工和發展都日益複雜的社會裡,若要全面實施大同的「共享」,終究會走向獨裁。(因為帶著美好的信念,相信人會互相幫助,所以相信可以把共享分配權交給某些人,於是獨裁就出現了),打著共享精神,沒有禮治或法律約束的獨裁有多可怕,我相信現代已經有國家示範過了。

當然,大同在一定範疇的領域中,還是有其精神示範作用。比如我們熟悉的社會福利政策。我自己也很喜歡以前唐鳳打造的「台灣零時政府」,當每個人都願意在這個平台上貢獻自己的專長,並且開放資源共享,我們的世界真的能因此更加美好。

「大同」在數位世界可能成真,是因為資訊可以無限複製且無邊界,消解了「私」的物理限制;在實體政治中,大同的陷阱在於忽略了人性的自私慣性。而網路世界中,大同的陷阱是忽略了未必每個人都是為了傳遞有價值的消息而上網。

因此,網路世界的「大同」也和孔子世界的大同一樣,隨時處在崩壞的危機中。從這方面來看,有些事情的發展,似乎都有它內在不可破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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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瑯格主的高中國文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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