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她來說,中壢那份工作其實是一場轉職的開始
因為過去從來沒有接觸過電商領域,剛進公司時,她幾乎可以說是從零開始一開始的那段時間,她非常不適應
她學得慢,只要一緊張,就特別容易出錯, 有些事情明明每天都在反覆練習
她卻還是可以連續錯上一個多月, 現在回過頭看,她甚至會忍不住苦笑,像是在笑那時候笨拙又狼狽的自己
她也常常想,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為什麼只要一緊張,就會立刻陷入焦慮、不安,甚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沒有安全感?
後來她才慢慢明白,很多反應並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那些情緒,早就和她的成長背景緊緊綁在一起,從小到大,她的情緒很少被真正接住
即使到了三十多歲,她內心深處仍然常常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資格被肯定,也不值得被相信
曾經有人問過她:你是不是有點冒牌者症候群?
她還特地去查了相關資料, 當她一條一條看著那些特徵時,心裡其實很安靜
因為那些描述幾乎都像是在說她
那一刻,她才終於有些鬆動,開始試著對自己說:也許,她其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差
後來,帶她的同事把她叫進會議室,認真和她談了一次
那一次,她把藏在心裡很久的不安都說了出來,對方也看得出來
她其實一直都處在高度焦慮與極度缺乏自信的狀態裡
從那之後,同事開始調整帶她的方式,也重新安排她的工作內容和學習節奏
大概磨合了一個多月後,她才慢慢找到方法,也終於漸漸跟上工作的步調
只是,工作並不是她唯一的壓力來源
另一個真正長期消耗她的,是通勤
那一年,她每天過著台北到中壢來回奔波的生活
下午五點半下班,回到台北通常都快七點,如果碰上火車誤點,時間只會更晚
她表面上總能告訴自己,通勤本來就會這樣,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可實際上,只要列車一延誤,她的情緒還是會被無聲地拖垮一點
她通常會在板橋車站轉捷運
有時候,她會順手打電話回家,問家人要不要順便買些東西
一開始,她真的不覺得這有什麼。 反正順路,買回去也只是舉手之勞
但很多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慢慢變了質
時間久了,那份原本出於體貼的順手,漸漸變成一種理所當然
家人有時甚至連要吃什麼都懶得想,最後變成她下班時還得負責處理晚餐
有些時候,她人在火車上,就得先打電話去家附近的鍋貼店訂餐
因為等她回到家,放下包包後,還得再走十五分鐘出門去拿
久而久之,她開始不想再承擔這些瑣碎卻持續的消耗
但母親卻覺得,這一切本來就應該由她來做
那才是最讓她心累的地方
2022年,母親發生了一場意外
那天下雨,地面濕滑
母親在捷運站搭手扶梯時,走在左側往下,因為沒扶好,一個踩空就跌了下去
跌倒之後,她竟然還是勉強站起來,照常去上班
當時她人在中壢
中午時,她收到母親的訊息,說腿很痛,問她能不能陪自己去看醫生
可她人在外地工作,根本不可能立刻趕回去,只能回覆說自己現在沒辦法
下午,母親自己請假去了醫院照X光, 醫生說,她腿骨骨折了
晚上她下班回到家,立刻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的描述卻非常模糊,只說好像有人碰到她,所以她才跌倒
她聽完後,心裡立刻警覺起來,如果真的是被別人撞倒,那事情就不只是單純跌傷而已
於是,她第一時間打電話到捷運站,詢問是否能調閱監視器,必要的話找警察也沒關係
幸好事發地點就在家附近的捷運站,
她親自走到現場詢問,站務人員告訴她,必須等捷運警察到場後,才能調閱畫面
大約十五分鐘後,警察來了,他們問她,記不記得母親大概幾點出門搭車, 她說自己有帶母親的捷運卡,可以查進站時間
於是,他們從早上六點二十分左右開始回看監視器
大約看到六點四十五分時,她說了一句:找到了
畫面很清楚,並沒有人推母親。 是母親自己踩空跌倒的
看到那一幕時,她心裡其實先鬆了一口氣
因為如果真的是被人惡意撞倒,接下來的處理只會更麻煩
確認後,她向警察和站務人員道謝,回家把結果告訴母親
原本她以為,事情到這裡應該就能暫時告一段落
但真正的消耗,才正要開始
不到一個禮拜,母親就說公司需要她回去上班
她聽到時整個愣住,第一反應只有一句:為什麼?
母親說,因為公司人手不足,她看著那條包得厚重又僵硬的腿,只覺得荒謬
她問:那妳要怎麼搭捷運?
最後的解法是 每天搭計程車通勤
可新的問題又來了
母親不會用 Uber, 於是從那之後,每天早上六點,她都會被叫醒,只為了幫母親叫車
到了下午,母親下班時,她人往往還在中壢,甚至還在回程的火車上
這時,母親的訊息就會傳來:幫我叫車
她只好拿起手機,輸入母親公司的地址,再輸入家裡地址
其實母親並不是完全不會叫車 她會用 55688 她只是不想學 Uber
比起自己多花一點力氣學習,她更習慣把這件事丟給女兒
所以她總是傳訊息,或者直接打一通電話過來說:我下班了,幫我叫車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整整快要半年
每天都是如此,沒有一天例外
一定會有人問她:你沒有叫她自己叫嗎?
她當然有但每當她試著這麼說
母親就會立刻情緒失控歇斯底里地反問:「幫我一下會怎樣?」 接著是不耐煩、摔東西、爆炸般的情緒反應
久了,她也不想再說了
那半年裡,她心裡常常反覆浮出同一個問題:為什麼很多事情,到了最後,都會變成她的事情?
工作已經讓她筋疲力盡,通勤已經消耗掉她大半的體力
而回到家之後,她卻依然沒有真正被放過
她像是永遠都得再多承擔一點、再多配合一點、再多撐一下
撐到最後,她心裡其實只剩下一個很簡單、也很誠實的感受
她真的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