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們或許太高估生與死之間的區別。
我後來開始相信,死亡是透過意識的削弱慢慢發生的事。
──艾倫‧萊特曼《在虛無與無限之間》
若為《穿越地獄之門》下一道註解,這段引言大概恰如其分的道出這種介於生與死,天堂和地獄的狀態。
找女兒其實是追尋某種幸福、圓滿的意象。那曾經存在的,都是片刻。你不知道她怎麼突然就不在了,毫無徵兆,毫無理由。就走了,不見了。回得來,回不來,都是未知。你只能盡己所能,傾其所有,沒有退路的,找。像是人生來此一遭,沒有別的目的,僅此而已。然而,那雙彷彿惡意捉弄的手卻無所不在,硬是把得來不易的好牌抽走。想翻盤,無數次在看不見盡頭的隊伍裡、塵沙中,衝出突圍,好幾次,也確實漸入佳境,追尋的、夢想的看似近在咫尺,又或者,出現另一種形式的替代,給我們期望,以為能得到安慰。但最後,等在前頭的,卻是一次又一次更大的破滅,直到徹底的絕望。《穿越地獄之門》借用了宗教的概念,好似無奈純然是命運,永遠抓不準誰會踩到地雷,誰不會。其實更多隱喻的,是對現實世界、對政治的批判。如同首先介入狂歡的,是身著制服的軍人。和宛如散沙、隨著音樂身體本能顫動的群眾相比,他們衣著一致、整齊列隊,行動劃一。長槍倚在肩上,他們就是國家的代言人,是暴力的象徵,也是暴力本身。以保護之名,行剝奪之實,宰制手無寸鐵之民的命運。當車上的廣播響起,第三次世界大戰要開始了;人們漠然地說,不是早就開始了嗎?
一步一步把他們逼上峭壁山徑的,也是軍隊;讓他們在沙漠中被炸得粉身碎骨的,還是軍隊。人們納悶吶喊著災禍無情,但造成這一切災難的,卻是人,不是神。反反覆覆,人們總在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而不自知。因為下令的人永遠高高在上,承受的,卻是無力反抗的平民百姓。瘸掉的腿,瞎掉的眼,象徵著剝削早就是進行式。尋找自由,或者逃避不自由,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再如何緊握方向盤,踩滿油門向前衝,最終還是開進了死局。在巨大的岩壁前,茫茫無際的塵沙之中,人之渺小,救贖和覆滅,是沒有規律且無回頭路可循的無能為力。
「死亡是透過意識的削弱慢慢發生的事。」是物理上,也是精神上的。當人經歷這一切,從起初懷抱希望,到恐懼漸深,最後只剩下即使一息尚存,卻再無懼也無望的軀殼。活著和死亡,又有什麼區別?
Sirât,西拉特橋。在伊斯蘭教義中,死後的靈魂必須通過這座架設在火獄之上的橋。它連接著天堂與地獄,行善且信靠真主者,橋會變寬;反之,則會窄如髮絲,銳利如劍刃,橋上且有帶刺的勾,使靈魂墜入深淵。彷彿基督教裡的窄門和硫磺火湖。導演以這樣的意象,帶出這一行人在逃離與追尋之間的艱難,甚至比任何宗教的概念更無情,因為在以人性自私和暴力為主體構成的政權之前,不存在寬敞康莊的大路,而這無關被審判者的本質,無涉信或不信,善或惡。當黑暗臨至,它就是主宰,從來不會寬待、放過誰。
這部在坎城影展拿到評審團大獎的電影,也入圍今年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無論是宗教意象或銳舞(Rave)的主題,都不是主流文化,卻獲得意料之外的迴響和共鳴。除了切合極端政權、戰爭頻仍的世道,即便是在民主制度之下,「暫時」置身事外的我們,也能夠共感。這個世代,是流離失所的一代,面對世界的混亂,前所未有快速的變化,什麼都無法永續,剎那之間,就從指間滑過。我們所能共享的,是碎片化的抽離感。也因此,我們被這樣既寫實、黑暗,又詩意的故事吸引。沙漠中的銳舞,沒有站在高台如英雄般的DJ,沒有放蕩形骸的性愛,不拘年齡、性別、身分,只有隨著喇叭轟鳴,感受音樂,震顫的地、空氣,與自己。儘管多數人不曾參與,但人的生命,若尚有靈性,何嘗能不嚮往在某個瞬間,存在的那樣純粹、震懾,宛如一場神聖的儀式,最後的輓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