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離職後的頭幾個月,我的世界徹底失去了一切聲音與顏色。
台北的冬天總是下著綿綿不絕的細雨。那種夾雜著水氣的濕冷,彷彿能穿透牆壁,直接滲進人的骨髓裡。我把自己死死地關在狹小的租屋處裡,白天拉上厚重的雙層遮光窗簾,拒絕任何一絲陽光的刺探。夜晚則睜著乾澀發痛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因為潮濕而剝落的壁癌。
我任由時間像一灘發臭的死水,將我緩慢而徹底地淹沒。外送的紙盒在角落堆疊,沒洗的馬克杯底結了一層褐色的茶垢。我喪失了維持基本生活的能力。
我終於體會到,原來所謂的戒斷反應,真的可以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折磨得面目全非。
那不是一種能夠大聲呼救的劇烈創傷,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作嘔的虛無與剝奪感。我有時候會突然在半夜驚醒,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彷彿隨時會破胸而出。我的手指會近乎痙攣地在凌亂的床單上摸索,憑著本能去抓那支早就沒有任何新訊息的手機。大腦在半夢半醒間殘忍地欺騙我,讓我以為只要點開螢幕,就會看到他像往常一樣,傳來一句低沉的晚安。
當螢幕的冷光照亮我佈滿淚痕的臉,空蕩蕩的對話框再次將我推入深淵時,那種從高空墜落的失重感,幾乎要將我生生逼瘋。
有時候,我只是下樓去街角的便利商店買一瓶礦泉水。在排隊等候結帳的人潮裡,偶然聞到前面某個穿著西裝的路人身上,飄過一絲極其相似的雪松木香水味。只是一秒鐘的氣味捕捉,我的雙腿就會瞬間失去所有力氣。我只能狼狽地丟下水瓶,蹲在擺滿零食的鐵層架旁,雙手死死摀住臉。溫熱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從指縫間溢出,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塑膠地板上,惹來店員和旁人錯愕而同情的目光。
我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拖著沉重的軀殼,在這個充滿他影子的城市裡苟延殘喘。
人在極度痛苦、極度渴望救贖的時候,大腦為了啟動保護機制,會自動播放那些最甜蜜的記憶片段來飲鴆止渴。在那些分不清日夜的漫長時光裡,我又想起了那個夏夜。那個整棟大樓突然停電的夜晚。
那是我們關係最濃烈、最不分彼此、也最讓我產生錯覺的時候。
那一晚,整個街區的燈火瞬間熄滅,冷氣的運轉聲戛然而止。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那天的月亮特別亮,銀白色的月光透過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溫柔而靜謐地灑在木質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長長的光暈。
他把我抱在懷裡,兩個人就那樣坐在地毯上。他的下巴輕輕抵著我的髮絲,修長溫熱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指腹帶著薄薄的繭,輕柔地摩挲著我的眼角。
他在黑暗中低著頭看我,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吸走我的靈魂。
他說,月光照在我的眼裡,總讓他想起一片海。
我順勢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胸腔裡傳來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停泊一生的港灣。我輕聲問他,那海裡有什麼。
他低聲笑了一下,胸腔微弱的震動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遞到我的皮膚上,讓我感到一種近乎落淚的安心。他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繾綣而溫柔,彷彿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他說,有妳,有我。
那時候的我,天真地以為這句情話就是永恆的烙印。我仰起頭,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完美無瑕的臉龐,像個虔誠的信徒看著自己的神明。我對他說,那你肯定是撥開了無數的眼淚才找到我的。請別打撈我,就和我靜靜地沉在這裡,直到月亮提醒你回家的時間到了再走。
那時的我愛得有多麼卑微且盲目,我甚至在心裡偷偷地為他的退縮找藉口,我想,還是其實你是落入凡間的天使,只是我的眼淚太過沉重,沾濕了你的翅膀,害你變得好重好重,再也飛不起來了。
我曾經那麼害怕,害怕我這份沉甸甸的愛會拖垮他,害怕我不顧一切的執著會成為他完美人生裡的一個污點。我小心翼翼地收斂起所有的任性,躲在見不得光的暗處,只求能接住他偶爾飄落的一根羽毛。
直到現在,我獨自一人站在滿目瘡痍的廢墟裡回望,才終於看清了隱藏在月光背後的殘酷現實。
他是一個極度理智、永遠懂得權衡利弊的精明水手。當他發現這片海域的風浪可能會弄濕他,當他察覺到我的眼淚與深情即將淹沒他的甲板、甚至妄想要求他給出承諾時,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了刀。他乾淨俐落地斬斷了所有的纜繩,冷靜地調轉船頭,駛向了那個安全、正確、門當戶對的避風港。
他走得乾乾淨淨,不帶走一絲水氣,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只留下我一個人,被拋棄在這片冰冷刺骨的海底,被過去的回憶死死纏繞,緩慢而絕望地窒息。
這幾個月的渾渾噩噩,讓我分不清到底是那段地下室裡相擁的愛情是一場華麗的幻夢,還是現在這個坐在黑暗角落裡、失去靈魂的楊雨霏才是一場醒不過來的惡夢。
那些月光下的溫存與誓言,最終都化作了留不住的水月鏡花。我在當時的惘然與狂熱中交出了全部的自己,以為能換來一片海,如今,卻只能在這萬劫不復的追憶裡,獨自承受這場漫長而無聲的凌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