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我過去幾份工作，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天生比較能忽略問題，有些人則天生會一直看到問題。而我，大概就是後者。
以前在工作裡，有人半開玩笑叫我「BUG王」。這個稱呼聽起來像是在稱讚我細心，但實際上，它常常伴隨著另一層意思——難搞、挑剔、太愛找麻煩。只是後來我才知道，真正讓人疲憊的，從來不是看見問題本身，而是在一個不想處理問題的環境裡，反覆看見問題。
以前在工作裡，我常常會找出很多 BUG。
不管是系統、軟體、網站，還是 APP，只要我實際操作一段時間，通常都能發現不少問題。
一開始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對我來說，既然產品是要給人使用的，本來就應該把錯誤找出來，把流程釐清楚，把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提早整理好。這樣不只對使用者比較好，對第一線人員來說，也能減少很多後續的混亂。
可是慢慢地我才發現，職場並不是照這樣運作的。
當你總是指出問題，而那些問題又剛好是別人不想正視的地方時，你不一定會先被當成認真負責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視為麻煩製造者。我在幾家科技公司做過客服，也做過客服工程師，很多時候都是站在第一線，接住使用者的抱怨、疑問和各種異常狀況。當我試著把問題往回追，想弄清楚到底是哪一個環節出了錯，得到的反應卻不一定是感謝。
有時候，別人討厭的不是問題本身，而是那個把問題指出來的人。
這件事曾經讓我很困惑。
因為我一直以為，只要身在科技業，大家至少會希望產品穩定一點、流程完整一點、系統合理一點。可是我後來看到的現實，卻常常不是這樣。
很多產品表面上看起來很新，實際上只是把舊的東西重新拼裝、修改，再換個介面推出去。不是從需求、架構到細節都重新整理，而是在原本就不夠穩固的基礎上繼續加東西、補東西、套東西。畫面換了、顏色改了，看起來像是新產品，底層卻還是舊問題。
我原本以為，這可能只是少數公司的情況。
我甚至曾經很天真地想，也許等到下一個世代，這種開發方式會逐漸被淘汰。可是後來到了新公司，看到新的網頁、新的產品、新的時代感，我才發現很多事情其實沒有真正改變。研發人員依舊用舊程式延伸去做 APP，有些部分看起來甚至明顯是把原本網站的邏輯直接搬到另一個載體上。
表面上是更新，實際上只是換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而我偏偏又是那種，一碰就會去測、一測就會看到問題的人。
有時候，只是因為別人知道我對程式有點概念，隨口叫我幫忙看一下，我一試下去，就又是一堆問題。到後來，我越來越累的原因，已經不是單純因為工作量大，而是因為我慢慢看清楚，那些問題根本不是某個按鈕壞掉、某個頁面顯示錯誤這麼簡單。
真正麻煩的是，網站、硬體、APP、後端系統彼此牽連，部門之間又常常缺乏清楚的界線。第一線人員表面上是在回覆客戶，實際上卻必須先想辦法釐清：這到底是哪個系統的問題？是哪一端串接失敗？是哪個功能邏輯原本就有缺陷？還是根本沒有任何人真的把整體流程看懂？
那種感覺很像，你站在一張已經鬆動的網中央，所有人都希望你先把局面穩住，但你心裡其實很清楚，問題不是多回幾封信、多安撫幾次客戶就能解決的。
我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才慢慢承認，自己其實做不下去。
不是我不能吃苦，也不是我不願意做客服，而是當你每天面對的都是同一種結構性的混亂，你會很清楚知道，真正消耗你的不是忙碌，而是無力。你看得見問題，也知道那些問題不會只出現一次，可是你沒有空間真正把它處理掉。久了之後，人就不是累，而是被磨掉。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這不只是我待過的公司如此。
在台灣，很多公司某種程度上都用著相似的方式在運作：能先上線就先上線，能先推出就先推出，穩定性、完整性、安全性，往往都被放到後面再說。這種模式也許讓產品看起來誕生得很快，但代價其實是由第一線員工和最終使用者一起承擔。
也因為我看過太多這樣的狀況，我對資訊安全這件事一直很難真正樂觀。
以前我就遇過連店員都會直接勸我不要刷信用卡，說自己也都是用貨到付款。這種提醒，表面上像是個人習慣，但在真正看過一些系統內部如何被拼接、如何被勉強維持運作之後，你就會知道，那不是過度保守，而是一種非常務實的警覺。
其實這種觀念，我很早以前就聽過。
我媽媽有位好友在中華電信上班，早在我還沒出社會的時候，就一再提醒我們，能不用信用卡就盡量不要用。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那是大人的謹慎。直到自己真的進入職場，看過太多表面正常、裡面混亂的系統之後，我才明白，有些提醒並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看過太多之後留下來的經驗。
所以到了現在，我對信用卡使用仍然非常保守，甚至把額度壓得很低，低到連信用卡公司都不太能理解。
但對我來說，這不是反應過度，而是多年接觸產品問題、系統風險和資訊安全疑慮之後，慢慢形成的一種自我保護。
有時候我會想，所謂的「BUG王」，也許不只是因為我特別會找錯。
更深一層的原因，可能是我一直都不太能接受那些明明存在、卻被大家假裝不存在的問題。
這樣的個性，曾經讓我在職場裡顯得難相處、不合群，甚至討人厭。
可是走到現在，我反而開始覺得，這也許不是缺點。
至少它讓我沒有那麼容易對混亂麻木，
也讓我一直記得：不是大家都習慣了，就代表那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