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承晞沒有睡。
他從停車場開車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直到天亮。那張從Maggie桌上找到的得獎剪報被他放在床頭櫃上,泛黃的紙張在晨光中泛著某種古老的色澤。他側過身,看著那篇文案——《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像在複習某種被遺忘的語言。
「這家書店開了六十年,
老闆說,他賣的不是書,是故事。
可是沒有人要聽故事了。」
他想起Maggie寫這些字的時候,應該是多久以前?五年前?六年前?那時候她剛入行,和他現在一樣大,滿懷理想,相信文字可以改變世界。後來呢?後來她變成了創意部最亮眼的文案,提案永遠最鎮定,被客戶為難也能笑著把話懟回去。再後來呢?再後來她在週會上被主管當眾羞辱,消失了三個月,出現在那個灰濛濛的空間裡,寫著永遠寫不完的「本企劃案需再優化以符合客戶需求」。
林承晞把手機拿出來,再一次搜尋她的名字。
這次,通訊錄裡已經沒有「吳雅雯」了。她的資料被完全刪除,彷彿這個人從來不存在過。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淺灰,再變成刺眼的亮白。手機上的時間跳到早上七點半,他該起床了,該去公司了,該繼續修改第十九版、第二十版、第二十一版——但他沒有動。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Maggie在那個空間裡已經三個月了,那外面的她是什麼狀態?離職了?消失了?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早上八點四十五分,他走進公司。
創意部比平時安靜。小安坐在位置上,低著頭在看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神閃爍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其他同事也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盯著自己的螢幕,鍵盤聲比平常更密集,像某種集體逃避。
林承晞走到自己的位置,看見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是陳先生的字跡:「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放下背包,穿過走道,經過Maggie曾經的座位——那個枯死的盆栽不見了,桌面被清空了,隔板上的「此座位暫停使用」也撕掉了。一個新的名牌正在被貼上去,上面的名字他沒見過。
陳先生的辦公室在走道盡頭,玻璃隔間,百葉窗半開著。林承晞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傳來「進來」。
陳先生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杯七分滿的熱美式。他抬頭看了林承晞一眼,沒有叫他坐,也沒有說話。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十秒,像某種審訊技巧。
然後他把一張紙推到桌子邊緣。
「這是什麼?」
林承晞低頭看。那是一張影印的紙,上面是他從Maggie桌上找到的那篇得獎文案——《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
「這是——」
「你昨天中午在Maggie的位置上翻東西,監視器拍到了。」陳先生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人事部問我怎麼回事。我幫你擋下來了,說你可能是在找檔案。但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林承晞看著那張紙,沒有說話。
「吳雅雯已經離職三個月了。」陳先生繼續說,「她的東西都清空了,公司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你突然去翻她的抽屜,找一篇五年前的舊文案,你想做什麼?」
林承晞抬起頭,看著陳先生。那張臉他看了三年,此刻卻覺得陌生。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冷,像在打量一個麻煩。
「我只是——」他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什麼?」
「只是想起一些事。」
陳先生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收回抽屜裡。
「這件事到此為止。」他說,「人事那邊我處理了,但你要小心一點。公司不喜歡員工私下調查什麼。至於這篇文案——」他拍了拍抽屜,「我幫你保管。你專心做你該做的事。」
林承晞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第二十二版客戶看了,說還是不行。」陳先生若無其事地切換話題,「他們希望文案更年輕化一點,不要那麼老派。你調整一下,下午再發一版。」
說完,他低下頭開始看別的文件,像林承晞已經離開了。
林承晞站了三秒,轉身走出去。
回到座位,他打開電腦,看著那個永遠改不完的PPT。螢幕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動,但他一個也看不進去。
他在想那篇文案。
他在想Maggie。
他在想,如果她已經完全被遺忘了——被公司、被同事、被這個系統——那她在那個空間裡還能撐多久?
二
下午三點,第二十三版寄出。
林承晞關掉郵件視窗,轉頭看向窗外。十二樓的視野可以看見對面的大樓,同樣的玻璃帷幕,同樣的格子窗,同樣的人影在裡面走動。每個人都在做一樣的事,每個人都在重複一樣的循環,每個人都在——
他的手機震動。
一封新郵件,寄件人是未知。
他點開來看。
只有一句話:
「今天該來了。」
寄件人是亂碼,沒有署名,沒有簽名檔,沒有任何可以追蹤的資訊。但林承晞知道那是誰發的——或者說,那是從哪裡發的。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盯著螢幕。
下午六點,同事們陸續下班。小安走的時候跟他揮手說再見,他點頭回應,沒說話。七點,燈光定時關閉一半,辦公室陷入昏黃。八點,清潔阿姨推著車經過,問他怎麼還不走,他說快了。九點,整層樓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座位還亮著燈。
他等到十一點。
然後收拾東西,走進電梯。
這次他沒有猶豫。他直接按下那個灰撲撲的按鍵——B4。
電梯開始下降。
數字從12跳到11、10、9——然後開始亂跳。8、B1、3、B2、5——最後停在B4。
門打開。
灰色的空間,灰色的光,灰色的空氣。
林承晞走出來。
三
老陳在等他。
那個穿破舊制服的老人站在電梯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灰白色的保溫杯,看見林承晞出來,點了點頭。
「第三天。」他說,「你愈來愈準時了。」
林承晞沒有接話。他看向走道深處,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還在原地,做著一模一樣的事。鍵盤聲、翻文件聲、接電話聲,像某種永恆的背景音樂。
「Maggie呢?」
「還在老地方。」老陳轉身往前走,「但她今天狀態不太好。」
林承晞跟上他的腳步。他們穿過那些灰白色的辦公隔間,經過那些面無表情的勞動者。這次林承晞注意到更多細節——有些人穿的制服已經破損了,有些人手指磨出了血卻還在敲鍵盤,有些人眼睛睜著卻完全沒有焦點。
「他們都是怎麼來的?」他問。
「各種方式。」老陳說,「有些是猝死的,醒來就在這裡。有些是被逼到崩潰的,某天走進電梯就下來了。有些是自己放棄的——覺得外面的世界太累,這裡至少不用思考。」
「不用思考?」
「對。」老陳停下腳步,指向一個正在填表格的中年男人,「那個人,以前是銀行經理,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後來心肌梗塞死在辦公室。他來這裡十年了,到現在還在填報表。你看他的手——」
林承晞看過去。那個男人的手指已經變形了,像長期握筆導致的痙攣,但他還在寫,不停地寫。
「他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老陳說,「他只是停不下來。在這裡待久了,工作會變成唯一的本能。」
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會議室,透明的玻璃隔間裡,一群人圍坐在長桌邊,正在開會。有人在簡報,有人在筆記,有人在點頭——但簡報的人講的內容一模一樣,筆記的人寫的內容一模一樣,點頭的人動作一模一樣。像一部壞掉的錄影帶,重複播放同一個片段。
「那是什麼?」
「永不結束的會議室。」老陳說,「那裡面的每一個人,生前都開過無數次沒有結論的會。來這裡之後,他們繼續開——同一個議題,同一個簡報,同一個永遠無法達成共識的討論。已經開多久了?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有了。」
林承晞看著那些人的臉。疲憊、空洞、認命。像某種活著的死人。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道的盡頭有一面牆,黑色的,不像其他地方那種灰。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牆——是無數黑影堆疊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某種詭異的拼貼。
「那是什麼?」
「離職同事的怨念。」老陳說,「每一個被迫離職、不甘心離開的人,都會在這裡留下一點東西。久而久之,就變成了這樣。」
林承晞走近那面牆。那些黑影在蠕動,發出細微的聲音——像低語,像啜泣,像某種無法辨識的呢喃。他湊近聽,聽見了零星的詞句:
「……我還可以……」
「……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是我的錯……」
「……為什麼是我……」
他後退一步。
「他們還活著嗎?」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什麼叫活著?」
林承晞沒有回答。
他們繞過那面牆,繼續往前走。走道愈來愈窄,光線愈來愈暗,空氣中的霉味愈來愈濃。最後,他們停在一個角落——那裡的空間突然開闊,出現一片奇異的景象。
那是無數張紙。
從地面堆到天花板的紙,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山。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字,但那些字在不斷變化——有時候是企劃書,有時候是報表,有時候是檢討報告,有時候是辭職信。它們在蠕動、在翻滾、在互相吞噬,像某種活著的生物。
「這是什麼?」林承晞問。
「報廢企劃書的墳場。」老陳說,「每一個被退件的案子、每一個被否決的創意、每一個被說『不行』的想法,最後都會來這裡。」
林承晞走近那堆紙山。他伸手拿起一張——那是一份房地產廣告的企劃書,標題是《家的溫度,心的方向》。他翻了翻,內容很熟悉,因為他自己也寫過無數次類似的東西。
他把那張紙放回去。它立刻被其他紙吞噬,消失在蠕動的白色海洋裡。
「Maggie的文案——」他突然想起那篇得獎作品,「她的《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也會來這裡嗎?」
老陳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承晞轉過身,發現老陳的表情變了。那雙有光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悲傷,又像是無奈。
「跟我來。」老陳說。
四
他們穿過報廢企劃書的墳場,走進一條更窄的通道。這裡的空氣更沉悶,光線更暗,腳步聲在地板上迴盪,像某種心跳。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小房間。不是辦公隔間,是真正的房間——有門,有牆,有天花板。門半開著,裡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在裡面。」老陳說。
林承晞推開門。
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Maggie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筆。但她沒有在寫字。她只是握著筆,看著桌上的空白稿紙,一動不動。
「Maggie。」
他叫她的名字。她沒有反應。
他走近她,蹲下來,讓視線和她平行。她的眼睛睜著,但沒有焦點。嘴唇微微顫動,像在說什麼。
他湊近聽。
「……本企劃案……需再優化……以符合……客戶需求……」
同樣的話,不斷重複,像壞掉的唱片。
「Maggie,是我,林承晞。」
她沒有反應。
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比昨天更冰涼,更僵硬,像某種正在石化的東西。
「她撐不住了。」老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在這裡待得愈久,自我就消失得愈快。她昨天還能跟你說話,今天已經不行了。」
林承晞握著那隻手,感覺它在自己掌心一點一點失去溫度。
「有什麼辦法?」
老陳沉默。
「一定有辦法。」林承晞站起來,轉向那個老人,「你來這裡二十年了,你知道這裡的規則。告訴我,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她?」
老陳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哪一句?」
「每個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離開。」老陳說,「Maggie也是。她的出口只能她自己找到。你幫不了她。」
「那我進來做什麼?」
老陳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林承晞,那雙有光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林承晞轉向Maggie。她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握著筆,看著空白稿紙,嘴唇微微顫動。
他蹲下來,輕輕把她手裡的筆抽走。
她沒有反應。
他把筆放在桌上,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剪報——《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折好,放在她手裡。
她的手沒有握緊。剪報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像某種無聲的訊息。
「Maggie,這是妳寫的。」林承晞說,「妳記得嗎?這是妳入行得獎的作品。妳寫這篇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妳還記得嗎?」
她沒有反應。
但他看見,她的眼角,有一滴很細微的液體滲出來。
不是眼淚——眼淚在這裡應該是灰色的。但那滴液體是透明的,像水,像某種不該存在於這個空間的東西。
老陳走過來,低頭看著那滴液體。
「這是——」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
「這是什麼?」
老陳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滴液體,很久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承晞。
「你該走了。」他說。
「Maggie——」
「她還有一線生機。」老陳說,「但你要先保住你自己。你還有四天。四天之後,如果你找不到答案,你就會變成她這樣。」
林承晞看著Maggie。她還是一動不動,但那滴液體還掛在眼角,沒有滴落,沒有蒸發,只是靜靜地存在著。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一半,他回頭。
「老陳,你到底是誰?」
老陳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Maggie旁邊,像一座灰白色的雕塑。
林承晞走出房間。
五
他沿著原路往回走。經過報廢企劃書的墳場,那些蠕動的紙張還在互相吞噬。經過離職同事怨念的黑影牆,那些低語還在繼續。經過永不結束的會議室,那些人還在開會,同一個簡報,同一個討論,同一個沒有結論的結論。
他走到Maggie原本的桌子前停下來。
那裡現在坐著另一個人——一個年輕男生,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灰白色的制服,正在寫東西。他寫的不是「本企劃案需再優化以符合客戶需求」,而是另一句話:
「您的意見我們收到了,會作為後續優化的參考。」
林承晞看著他,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生停下來,抬起頭。那雙眼睛還是空洞的,但在聽見問題的瞬間,似乎閃過一絲疑惑。
「我叫——」他開口,然後停住了。
他想不起來了。
「沒關係。」林承晞說,「慢慢想。」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無數的辦公隔間,無數的勞動者,無數的灰白色身影。每個人都在做一樣的事,每個人都在重複一樣的動作,每個人都在一點一點忘記自己是誰。
他想起老陳的話:「在這裡待久了,工作會變成唯一的本能。」
那外面的世界呢?
在外面,工作不也是唯一的本能嗎?打卡、開會、提案、修改、再提案、再修改——一樣的循環,一樣的重複,一樣的慢慢忘記自己是誰。
差別只是,外面的太陽會升起又落下,外面的日曆會一頁一頁撕掉,外面的時間會讓人老去。而在這裡,時間是靜止的。你可以永遠工作下去,永遠不會累,永遠不會老,永遠不會死——但也永遠不會活著。
他走到電梯門口。
門開著,在等他。
他走進去,轉過身,看著那個灰濛濛的世界。那些永不停歇的勞動者,那些無窮無盡的辦公隔間,那個蠕動的巨大存在——KPI之王。
遠處傳來低沉的聲音,像某種巨獸的呼吸。
門緩緩闔上。
六
數字從B4跳到3、跳到8、跳到12。
門打開,是一樓大廳。凌晨兩點,保全老陳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他抬起頭,看見林承晞,點了點頭。
「少年仔,今天比較晚喔。」
林承晞走過去,站在櫃檯前面。
「老陳,你為什麼每天都在這裡?」
老陳愣了一下:「我是夜班保全啊。」
「我是說,你為什麼每天都在這裡——在這個大廳,這個櫃檯,這棟大樓?」林承晞看著他,「你真的只是在做保全嗎?」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報紙。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林承晞說,「但那個空間裡,也有一個老陳。他說他在那裡二十年了,在等一個人,但忘了等誰。」
老陳看著他,眼神變了。那雙眼睛裡,突然出現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驚慌,又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種解脫。
「他——他還好嗎?」老陳的聲音有點顫抖。
林承晞愣住。
「你認識他?」
老陳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櫃檯上的報紙,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那是另一個我。」他說,「二十年前,我有一個搭檔。也是夜班保全,和我一起顧這棟大樓。後來他生病走了——死在值班的時候,就在那部電梯裡。」
林承晞聽著,心跳加速。
「他走之前跟我說,他會等我。不管去哪裡,都會等我。」老陳的聲音很輕,「二十年了,我一直在想,他等到我了嗎?」
林承晞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老人。五十五歲?六十歲?頭髮花白,駝背,永遠穿著同一件制服,每天在同一個櫃檯後面看報紙。二十年了。
「他在等你。」林承晞說,「他說他在等一個人,但忘了等誰。」
老陳的眼眶更紅了。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就好。」他說,「那就好。」
林承晞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老陳抬起頭,看著他。
「少年仔,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下次你再見到他的時候,幫我告訴他——」老陳的聲音哽了一下,「告訴他,我還在這裡。我會一直在這裡。」
林承晞看著他,點點頭。
「我會的。」
他轉身走向大門。外面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一圈一圈的光。他站在門口,回頭看那棟大樓。
十二樓的燈還亮著。創意部,有人還在加班。
他想起那個永不結束的會議室,那些開著沒有結論的會的人。他想起那個報廢企劃書的墳場,那些被退件的創意。他想起Maggie眼角那滴透明的液體,那是眼淚嗎?在那個灰濛濛的世界裡,眼淚可以是透明的嗎?
他把手伸進口袋。
口袋裡有一張紙。
他拿出來看——是那篇得獎文案的剪報,他明明放在Maggie手裡的,怎麼會——
不對。
這不是原來那張。這是一張新的。上面是同樣的標題,《有些地方,關了就不再開》,但內文不一樣了:
「有些人,走了就不再回來。
但有些地方,關了還會再開。
只要還有人記得,
只要還有人在等。」
林承晞握著那張紙,站在凌晨的街道上,看著那棟老舊的大樓。
十二樓的燈熄滅了。
他低頭看手機。
時間: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距離第四天,還有二十四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