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瑞在 2025 年年報裡,寫下了一句外界不太可能忽略的話:公司已在 2025 年決定終止 Pfizer Ignite,目前正逐步關閉這項業務,並與既有合作夥伴協調工作移轉,以確保過渡延續性。這不是市場傳聞,而是輝瑞在正式 10-K 文件中的白紙黑字。更值得玩味的是,這項訊息在 2025 年 11 月的第三季財報新聞稿中並未被特別拎出來討論,直到 2026 年 2 月年報出爐,外界才真正確認 Ignite 已被列入收攤名單。

問題在於,Ignite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熄火?
如果把時間拉回 2022 年前後,Ignite 的誕生其實完全說得通。那時的輝瑞剛經歷一輪大整理:2019 年與 GSK 合併消費者健康業務、日後形成 Haleon;2020 年又把 Upjohn 與 Mylan 合併成 Viatris,持續剝離成熟資產。接著,輝瑞又與 BioNTech 一起靠 Comirnaty 寫下製藥史上最成功的疫苗合作範例之一。從公司視角看,這很容易得出一個新結論:未來真正有價值的創新,也許不必完全從內部長出來,而可以更早、更系統地到外部生態系裡去接。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Ignite 被設計成一種「不只是投資、也不只是授權」的混合模式。MassBio 在 2023 年介紹 Ignite 時,直接把它稱為一項面向生技公司的新合作方案;後續 Acepodia 的公告則把 Ignite 定義為一個端到端的支援平台,試圖結合輝瑞在研發、製造與臨床推進上的能力,幫助外部團隊加速從前臨床走向臨床。這種模式的吸引力在於,它不要求輝瑞一開始就把整家公司買下來,也不只是單純撒支票,而是想透過早期介入建立更深的合作黏性。
從已公開的合作案例來看,Ignite 並不算毫無成果。CellCentric 在 2023 年拿到輝瑞 2,500 萬美元策略投資,用於推進 p300/CBP 抑制劑 inobrodib;到 2025 年 ASH,該藥在復發/難治多發性骨髓瘤的二期資料中,20 mg 與 30 mg 劑量組合併 pomalidomide + dexamethasone 報出分別約 60% 與 75% 的 ORR。Mediar Therapeutics 也在 2025 年讓抗纖維化資產 MTX-463 完成 IPF 二期首例給藥;Acepodia 與輝瑞 Ignite 的合作,則把 ACE1831 推進到 IgG4-related disease 的全球多國臨床路線,並在 2025 年底拿到中國 NMPA 對 Ib/IIa 研究的核准。單看單一項目,Ignite 並不缺亮點。
但對輝瑞這種體量的公司來說,亮點不等於戰略價值足夠大。從財務面看,Ignite 的現實非常殘酷:輝瑞 2025 年第四季財報顯示,Pfizer Ignite 全年收入只有 4,100 萬美元,低於 2024 年的 8,200 萬美元。對照輝瑞 625.79 億美元 的全年總營收,這部分貢獻甚至連 0.1% 都不到。也就是說,Ignite 雖然可能培養出幾個不錯的早期資產,但它對輝瑞眼前最焦慮的財務壓力,幾乎幫不上忙。

而輝瑞現在最大的問題,恰恰就是時間不夠。
公司 2025 年全年營收為 626 億美元,年減 2%;雖然若排除 COVID 產品,核心業務仍有 6% 的營運成長,但 2026 年財測卻只給出 595 億到 625 億美元 的區間。更關鍵的是,輝瑞自己在 2026 指引簡報裡已把 LOE impact 寫得很清楚:單是 2026 年,專利到期相關衝擊就大約是 15 億美元。這種壓力之下,Ignite 這類偏長周期、偏前端、距離商業化還很遠的孵化模式,對輝瑞而言就顯得太慢了。
也因此,近幾年輝瑞的真正主旋律,其實不是孵化,而是更偏向「直接買成熟資產」。2022 年,輝瑞以 116 億美元買下 Biohaven;2023 年,又以 430 億美元收購 Seagen,把 ADC 與腫瘤商業化能力一次帶進來;2025 年,輝瑞再完成對 Metsera 的收購,交易結構為約 49 億美元企業價值加上後續或有對價,總對價上看 100 億美元。這些交易有一個共同點:它們要嘛已經帶著商業化產品,要嘛就是足夠接近後期關鍵開發階段,能比較快地對沖專利懸崖帶來的收入缺口。
從這個角度看,Ignite 的熄火並不奇怪。它不是完全失敗,而是不符合眼前的資本配置優先順序。對今天的輝瑞來說,自己搭一個孵化平台、陪外部新創慢慢走 proof-of-concept,遠不如直接買下更接近商業化的資產來得有效率。這也是為什麼,同樣是外部創新,輝瑞沒有完全退出,而是改成更輕量的參與方式:例如 2026 年 2 月,輝瑞成為瑞士 BaseLaunch 的合作夥伴,透過策略性投資取得歐洲早期專案流與公司建立能力。這種模式本質上是「借台唱戲」:保留 deal flow 接觸權與生態位,卻不再自己扛整個平台的固定成本。
但如果只看輝瑞,很容易誤以為 MNC 對早期創新都在退場。事實剛好相反。Eli Lilly 和 Roche 最近反而在加碼。
Lilly 這邊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它還在做早期合作,而是它已經把這套方法做成一個成熟體系。根據 Pharmavoice 2025 年底對 Thomas Hopkins 的專訪,Lilly 的早期外部創新模式可以一路追溯到 2002 年成立的 Chorus;如今的 ExploR&D 已經在 Catalyze360 架構下,與 65 家以上生技公司簽下超過 90 項合作。更重要的是,Lilly 最近不只守住既有平台,還把它往外擴張:2026 年 3 月,韓國保健福祉部與 Lilly 簽署 MOU,宣布 Lilly 未來五年將在韓國投資 5 億美元,內容包括支持本地生技產業、擴大全球臨床合作,並將 Lilly Gateway Labs 帶進韓國。換句話說,Lilly 不是在縮,而是在把早期創新平台全球化。
Roche 的邏輯則不同一些。它近期在韓國宣布投資 約 7100 億韓元(約 4.8 億美元),核心目標是建立更完整的全球臨床試驗生態系、強化研發能力並培養本地人才,同時也包含支持有潛力的韓國生技企業。這不像 Ignite 那樣直接自己做孵化業務,但它一樣是在往早期與中前期創新資源靠近,只是切入點更偏臨床基礎設施與生態系統建設。
所以,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為什麼輝瑞關了,禮來和羅氏卻還在加」,而是三家公司面對的題目根本不同。

對輝瑞來說,今天最急迫的是專利懸崖、COVID 後收入回落,以及如何用更快方式補上未來幾年的成長缺口;在這個情境下,Ignite 太慢。對 Lilly 而言,它現在既有強勢現金流,也有更成熟的早期外部合作體系,願意把早期布局當成未來十年的資產儲備;對 Roche 來說,則是在全球地緣與人才版圖重組下,搶先卡位亞洲臨床與創新生態的中心節點。換句話說,大家都沒有放棄創新,只是介入創新的方式,越來越取決於各自當下最急的那個問題。
Pfizer Ignite 的熄火,因此更像是一個時代註腳。它告訴市場,MNC 對早期創新的態度從來不是線性的:景氣好、現金多、壓力小的時候,大家願意自己搭平台、陪新創慢慢長;一旦專利懸崖逼近、現金流開始被壓縮,資本會自然往更後期、更可計算的資產集中。但這不代表早期創新失去價值,只代表它正在從「自建體系」轉向「選擇性連結」,從全面參與轉向更精準的生態位卡位。
說到底,創新不會消失。它只會流向那些能夠辨識它、承接它、並把它放大的地方。有些公司選擇自己點火,有些公司選擇在火光最亮的地方提前站位。Pfizer 關掉 Ignite,不代表它不再需要早期創新;它只代表,在今天這個階段,輝瑞覺得比起自己孵,現在更重要的是先補眼前的缺口。
參考資料:
1、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2、Pfizer Ignite: Kathy Fernando’s vision for accelerating biotech innovation;Drug Discovery Trends
3、Pfizer Ignite, designed to accelerate promising biotech therapies, fizzles out;Fierce Pharm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