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通往那裡的過程。
取自《全職獵人 Hunter X Hunter》
一踏上船，我第一個念頭是——
我好像不是在旅行，我是在登入一個超大型 RPG。
而且是那種
伺服器剛開、玩家全擠在新手村的那種。
人很多，行李很多，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一句話：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好像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
剛上船的那幾天，我超級興奮。
也同時在努力適應這個漂在海上的新世界。
我本來以為船會很晃，會睡不好。
結果完全相反。
因為它會晃。
那種規律的、溫柔的晃。
第一天晚上，我睡得像什麼你知道嗎？
像被丟進一個超大的搖籃裡的小嬰兒。
不是逃避現實那種睡，
是那種「終於不用撐了」的睡。
在抵達第一站香港之前，我有四天的適應期。
這四天，船上的人還不多，很多乘客會從不同港口才陸續上船。
對我來說，這是最完美的新手村時間。
於是我每天做的事只有一個：
探險。
這艘船對我來說，根本就是一座立體迷宮。
很大，但動線又詭異。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主線、支線，還是死路。
一般旅客能活動的樓層，大概是四樓到十四樓。
四樓是醫護室。
通常你不會想來這裡，但如果來了，大概就代表有故事要發生。
真正的情報集散地在五樓。
櫃台、志工、台灣代理旅行社的人都在這。
你要問網路、行程、換洗衣幣、甚至室友吵架、人生疑難雜症——來這裡就對了。
五樓還有一間可以看海的咖啡廳。
咖啡要錢，但點心不用。
你可以在這裡發呆、看書、聊天。
有時候還會有演奏家在這裡表演。
可以靜靜地享受他們的演出
順帶一提。
這個地方，後來發生過一件慘案。但那是之後的事了。
五樓還有一間日式餐廳。
進去要穿長褲，餐點已經包含在費用裡。
唯一的風險是——
你可能會被安排跟陌生人併桌。
我第一次進去，
就被安排跟一整桌日本人一起吃飯。
整整兩個小時。
我一句話都沒說。
不是因為他們不好，
而是因為在日本船上，你會突然產生一種錯覺：
「我現在是不是該當個守規矩的日本人？」
六樓是西式餐廳，需要穿著長褲，
還有雜貨舖。
網路也是在這裡買。
網路比我想像中穩，
只是流量貴得像在燃燒靈魂。
所以我每次查完資料就立刻開飛航模式，
彷彿在拆炸彈。
七樓是我最常出沒的地方。
有劇場、酒吧、高級餐廳。
唱歌、喝酒、看電影、聽表演，全部都在這一層發生。
有情侶會約在這裡吃飯，
因為很有面子。
缺點是——
所有路過的人都會看到你們。
八到十一樓大多是房間。
我住在八樓。
十二樓開始進入爽區。
戶外泳池、熱水池、健身房、
還有吃到飽餐廳。
後來我幾乎每一餐都來這裡吃。
一來不用跟陌生人尬聊，二來這裡總是會發生一些奇怪又有趣的事。
十四樓是躺椅、曬太陽、看海的地方。
還有一個小籃球場。
但慢慢地我發現一件事。
這些設施，說到底只是場景。
真正重要的，永遠是人。
我很喜歡 Brad Pitt 分享過一段話。
有人問：
「旅程比較重要，還是目的地比較重要？」
另一個人回答：
「是同行的人。」
我不知道我們做的每一件事，
最後是不是都有意義。
但我知道，
有意義的是——我們選擇跟誰一起走，以及他們在我們生命裡留下的痕跡。
而我在船上認識的第一個人，
就是我的室友。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關係。
我們不是選擇彼此，
是被命運直接分配到同一個艙房。
見面的那一刻，其實很有戲劇張力。
他第一句話就跟我說：
「叫我 Chris 就好，我高雄人，喜歡獨來獨往。我們把各自的空間劃清楚就好。」
然後他問我幾歲。
我說我: 恩好，我 37歲 桃園人。
他說：
「我大你十二歲。」
這句話，後來成了一個伏筆。
只是當下的我，完全不知道。
另外，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
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也很清楚自己不要什麼。
那種「最好不要惹到他」的類型。
他的行李只有一個登機箱。
衣服少到我懷疑他是不是在玩極簡生存模式。
他不用洗衣機，
而是用防水袋洗衣服。
是個很會玩水肺潛水的人
潛水氣瓶的經歷是我的三、四倍。
簡單來說，
他是個比我更像流浪漢的人。
因為我是買兩人房，他是買三人房，
所以換句話說他被升等了。
他很常當著我的面跟其他人說：
「我花三人房的錢，住兩人房，你看他多虧。」
而我只能默默點頭。
因為我的錢，差不多是他的兩倍。
但奇怪的是，
我並沒有因為這件事感到不舒服。
有些人的幸運，不是拿來比較的。
並且我認為我並沒有損失甚麼
就讓這件事情默默地過去
他每天喝酒。
喝到我有點懷疑他是不是不喝就睡不著。
早上還會把酒裝進水瓶，
驕傲地笑著跟大家說：「裡面是酒喔。」
後來，這個人幾乎從我的人生裡消失了。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
他過去發生過什麼事。
但我真心希望，
他現在過得好。
旅程一開始，我不會知道這些。
那時候，我們還會一起吃飯、上課、看表演。
睡前聊天，分享每天遇到的人。
他甚至會在看電影時幫我翻譯。
我英文不差，
但對一個沒出國念書的大哥來說，他的英文真的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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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喝酒。
喝到我有點懷疑他是不是不喝就睡不著。
早上還會把酒裝進水瓶，
驕傲地笑著跟大家說：「裡面是酒喔。」
後來，這個人幾乎從我的人生裡消失了。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
他過去發生過什麼事。
但我真心希望，
他現在過得好。
旅程一開始，我不會知道這些。
那時候，我們還會一起吃飯、上課、看表演。
睡前聊天，分享每天遇到的人。
他甚至會在看電影時幫我翻譯。
我英文不差，
但對一個沒出國念書的大哥來說，他的英文真的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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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我還遇到另一個……
很怪的人。
第一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餐廳看海且可以看到夕陽的位置看書。
突然，一個綁馬尾、戴口罩的大叔坐在我旁邊。
他用很流利的英文說：
「Hey, my name is Eric.Where are you from?Do you want to travel together after we get off the boat?」
簡單來說，
他想找人下船一起玩。
我心裡其實覺得沒問題。
有人主動聊天，代表我看起來還算安全。
但奇怪的是——
他明明講中文是標準台灣腔，卻堅持用英文跟我聊天。
我一度懷疑，
是不是我長得太像外國人。
那種黑黑的東南亞人
後來我發現，
他在船上的行為，是那種大家會默默避開的類型。
在全部都是100多個台灣人的聚會裡搶麥克風、
一直自我介紹、
不停問問題，彷彿在說：
「快看我，我在這裡。」
那時候的我告訴自己：
這是新人生的開始。不要急著下判斷。
也許他只是很孤單。
而這四天的我，
其實一直在做一件事。
在自由裡，找規律。
我開始幫自己設計流程。
早上要不要先運動？吃完早餐再回去洗澡？看書、看劇、打電動要怎麼分配？
我明明想要自由，
卻又害怕太自由。
很像舊版本的自己，
還沒完全登出。
這四天，我不停地找一個角落坐下來。
安靜地待著。慢慢地適應這個新世界。
也慢慢地，
適應一個沒有 KPI 的自己。
這大概就是
新手村的樣子吧。
那四天，就這樣過去了。
沒有什麼大事件，
沒有戲劇性的轉折。
只是每天醒來，看海，走路，吃飯，認人，
再慢慢回到房間。
我開始記得哪一段走廊通往哪一個樓梯，
哪個時段十二樓人比較少，哪個角落適合發呆，哪個時間不該去餐廳，因為一定會被安排併桌。
船上的生活，
開始有了一點點輪廓。
而我也慢慢發現一件事。
我以為自己是來「逃離生活」的，
但其實，我是在學習怎麼重新生活。
在這個沒有老闆、沒有行事曆、
沒有「你現在應該要幹嘛」的空間裡，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
原來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而是你得先學會，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依然能跟自己好好相處。
四天的航行，
就像一段很長的緩衝動畫。
讓你從陸地的速度，
慢慢降到海的速度。
直到那天早上，
船上的廣播響起。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說：
「各位旅客，和平號即將靠港，
我們即將抵達第一站——香港。」
我站在甲板上，看著遠方的城市輪廓一點一點浮現。
高樓、燈光、港口。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
前面，不再只是船上的世界了。
真正的副本，
要開始了。
而這，也只是冒險的第一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