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放完年假那幾天,我接到一位國三學生的家長來電,這位媽媽告訴我,過年期間女兒一直鬧肚痛,一會頻繁蹲馬桶,一會又幾天都不能順利排便。輾轉兩三間診所,終於得到一個明確的診斷:腸躁症。
醫生說,這症狀是屆考生很常發生的,或許是大考壓力造成了腸胃系統的敏感,所以出現各種反常的行為。醫生為孩子開了舒緩的藥,並提供了很簡單粗暴的行為治療方案:「把課本丟到垃圾桶」--並又囑咐道:「但是記得要撿回來。」
而媽媽打來告訴我這些的原因是,對於醫生提供的診斷,孩子似乎有些不以為意。他認為,自己並沒有感到什麼壓力,也談不上多焦慮,所以配合的意願不太高。即使媽媽幾次試圖溝通,也得不到令人放心的回應。
家長特地通知家教老師,這樣的謹慎也是有道理的。如果對一位正準備大考的孩子說:「啊你讀書壓力太大啦!」、「要多休息啊!」等話語,聽在孩子耳中,難免感到「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行」,而受到學習士氣上的打擊。
不論孩子是不是出於捍衛自己的士氣和尊嚴,當他回以「我沒有壓力啊」,對話很容易就開始圍繞「到底有沒有壓力」展開攻防。而這種問題好難爭論,因為精神上的壓力並沒有一個清楚的具體指涉對象,很可能大人會將高強度任務的負擔、身體的敏感反應視為壓力的跡象;而孩子卻認為壓力指的是一個人表現出了哭泣、崩潰的樣子,而不能理解大人將自己診斷為壓力大的理由何在。媽媽希望我下午和孩子上課時,能和他談一談,請孩子配合治療。
同一個名稱,到底在指涉哪個對象、何種體驗?
在考慮自己該如何與孩子溝通時我想起,小時候也曾和同學討論過的話題:有沒有可能,我眼中看到的紅色跟你所看到的紅色,其實長得根本不一樣?或是說得更精細一些,相同頻率的光射進不同人的眼中,經過個人受器、神經及大腦的一系列加工轉化後,我們最終體驗到的內容是一樣的嗎?有沒有可能我指的紅色,在另一人的感官世界中對應的顏色,其實是另一種樣態,所以當我們都在談論紅色時,指的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但由於我們做不到鑽進別人的軀體中,直接感受他的體驗,以至於這種假設根本無從求證。
對這個問題,也有語言哲學家認為,這根本不是需要擔心的事情。原因在於,不論我們口中說的「紅色」、「痛」、「苦苦的」等各種說詞,到底有沒有指向與別人相同的感覺,它都沒有構成我們的困擾啊。當我說「燈紅了」,我期待的是與我同行的友人趕緊停下腳步,而不需要確保他眼中的紅長得也如我所見;當我說「痛」,也不是為了指出那個痛的具體形象,而是請幫我推拿的師傅下手輕一點。既然如此,語言能不能為人我之間成功指向相同的對象,其實就不是這麼重要了,只要能有效處理當前的問題、滿足我的需求,語言就成功發揮了功能。語言是為了應對,不是為了對應。
以同樣的觀點面對這個孩子的狀況:究竟壓力指的是甚麼樣的切身感受、或這孩子到底有沒有壓力,似乎也不是最要緊的問題。因為我們真正想處理的是,「症狀」能不能改善、孩子願不願意「配合治療」,如果使用「壓力」這個說法沒法達成目標,就換一種語言框架試試唄。想到這裡,我自然的延伸出了一種很務實的態度,來思考一會見到這個孩子,該以什麼方式和他商量這件事。
剛到他們家不久,孩子就主動和我講起醫生對他腸躁症的診斷,他說:「只是吃藥還好配合,但把課本丟進垃圾桶,然後再撿回來,這是甚麼鬼治療?我下禮拜要模考耶!」
好吧,我確實也很難理解醫生的這個提議,把被視為壓力來源的「書本們」丟進垃圾桶,但還是得撿回來,不是恰好證明了:「這東西可丟不得啊!」
我問起孩子,這段時間他都怎麼過一天的?有沒有安排時間出去逛逛街、溜溜冰?他告訴我,除非肚子痛到受不了的時候,不然大多在書桌前度過。當我表示希望他至少在周末安排一個時段,讓自己離開桌椅,出門活動活動,他說「不要,我又沒甚麼事。」
「你肚子會痛、會拉不是嗎?」
「對啊,但這跟我讀書有甚麼關係?」
「看來你對醫生說壓力大造成腸躁症的說法不是很服啊。」
「對,我就沒感覺到什麼壓力啊。」
「我想醫生應該也難騰出半個小時,好好聽你交代自己平時的生活內容,才據此判斷真正的病因...」我感受到這個孩子的強硬,開始邊說話邊思考如何換條路走了。
「說到底,醫生認為你『讀書壓力大』也只是因為,醫學的臨床統計上,壓力常常是造成腸躁症的主因,而他看你又恰好正要準備大考,就推測是繁重的課業帶給你壓力,而造成了身體的症狀。我們聊過以果推因的問題,這裡其實就屬於一種以果推因,當然不見得醫生解釋得正確嘍。」
「對嘛,那為什麼還要我做這種奇怪的事。」
「但即使他推測錯了,如果你把一部份讀書時間拿去做其他活動,能改善排便問題,你做不做呢?」
我憑著在復健科、健身房等地方聽過的一些知識片段,向孩子展示了,長時間維持讀書的、甚至不良的坐姿,可能如何影響他的身體,比如為了允許手肘放到桌上,我們有時會相應的收縮肩膀,長期下來可能造成肩頸的不舒服、頭痛等毛病(孩子聽到這段的表情讓我懷疑,他可能已經經歷過類似的不適),如果說長期坐在書桌前,還會因為某些我們沒看見的原因,導致腸胃系統變得比平時更敏感,而容易出現一些過度的反應,那是不是值得我們調整一下習慣、試著改善它呢?
獲得孩子同意後,我建議他不需要literally把課本丟進垃圾桶。但這個周末,至少要騰出一個小時,到外面走走玩玩;又帶他根據自己起床上學需要消耗的時長,逆推了一下該上床的時間。做了這些囑咐,我們才開始當天的課程,及陪他檢討一些練習題。
還在教育學院念書的時日裡,「理論與實務」的權重,是大家在討論教師的能力判准時,常常聚焦的一個問題。對我們這些還在師培階段的大學生,多數老師其實都鼓勵我們好好培養實務經驗,而非只從課本上學習理論,免得腦袋中知道很多,面對實際問題卻不知所措。這次對腸躁症的溝通卻讓我發現,理論對實務的影響其實大得很。
對孩子壓力問題的處理,當代人比較常採取一種精神分析式的反應:孩子有壓力,要幫助他釋放壓力,情況才能好轉。為孩子診斷的醫生之所以提出「丟掉課本」的象徵式療法,也能以這樣的理論邏輯去解釋。但為了指出壓力、釋放壓力,在實務上就難免觸及孩子接不接受、承不承認的問題。
我自己的教學經歷中,大多時候其實更親近存在主義式的教育哲學立場,認為要「把孩子的存在還給他」,所以我可能會和孩子聊那些能被聯想為壓力的現象、協助他釐清那個帶來壓力的結構、陪伴孩子面對這些處境... 但要朝這方向努力,通常得花掉我們大半的上課時間,還得有賴孩子有意願、沉得住氣和你講這麼多、想這麼多,對於一個正在籌備大考的考生來說,又顯得有些太折騰了。
這次下意識的對語言哲學的聯想,為我的教學決策又打開一片不同的視野:「壓力」一詞的使用使親子雙方進入了不同的語言遊戲--大人在根據跡象做因果推論;孩子在為自己的狀態進行辯護,只要雙方都還在各自的遊戲裡,這場爭執就不會有結果。既然如此,我們便別再使用這個承載了太多沉重意義的語詞,換成更具體的「坐姿」、「腸胃反應」等說法,讓孩子不必被逼著進入捍衛自尊的困局之中。
所以,老師的理論存儲與實務能力之間,到底是甚麼樣的關係呢?我想,至少不只是理論歸腦袋、實務靠身手這種壁壘分明的關係。很多時候,理論默默指引著我們看待事件的方式,又促使我們採取相應的實務行動,那麼,能夠察覺「自己正在用甚麼理論看待事情」,也是一種極為重要的實務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