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為什麼我們要學XX科目?」是各學齡段的老師都很容易在課堂上遇到的問題,老師們也都有自己的應對方式。雖然很多時候,學生提出這樣的質問,並不是真的想和你討論這個學科編制的問題,而是在說:「這太難了我不想學!」、「這些作業要求太過分了,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學測壓力太大了,我到底為什麼要承受這些事?」
若先擱置這些話外之音,常見有兩種路子回答這個問題:
一是為學生揭示學科知識的應用價值。比如告訴喜愛賽車討厭學習的學生:微積分如何幫助計算賽場的最短單圈。
二是聚焦學習某門學科的過程中,所培養的能力或素質。比如說:了解某部古代的詩作,本身沒有什麼應用場景,但在了解它的過程中,能讓你練習閱讀能力、培養想像力,而這些才是學習的價值所在。
我認為這兩種回答,其實都不夠誠實。
揭示應用價值的問題在於,它忽略了一個很基本的事實:賽車手不需要懂微積分,只有所屬團隊中的部分研究人員才需要懂;田徑選手也不需要懂解剖學、運動力學,只有他的訓練員或教練團會用上這些知識,並且將這些知識產出的結果,直接轉化為具體的建議提供給選手:「我希望你今天稍微降低標槍擲出去的角度」、「今年暑假我們要強化一下你的臀中肌」,選手會採用這些建議,並檢視這是否幫助到自己的表現,但這個過程中,選手自己並不需要學過以上學科知識。高度分工、高度商業化的現代社會中,知識普遍不是被直接應用的,而是加工為某些產品、或服務,讓大多數人「上手就用」,而不必了解其背後的原理。既然沒有任何使用者須先認識各種電機、材料的學問,才有辦法使用手機,那以學科的應用價值做為應該學習該科目的理由,顯然是不夠充分的。
而聚焦能力的回答方式又更麻煩了。當學生向老師(或老師向自己)追問:「那老師你所說的重要的能力包含哪些內容呢?」、「為什麼是這些能力而不是那些能力?」、「培養這些能力一定只能透過目前這些學科嗎?」、「現行的評量制度真的能有效測驗出這些能力嗎?」... 有多少老師經得起這些問題的挑戰?
以上兩種回答對多數人來說,即使已經答得很周到,但一個對自己的教學夠誠實的老師都能看穿,我們只是在找方法,為這些已經被決定得教的學科背書,而決定該教這些內容的,還是政府發布的教育政策、以及現行的升學制度。那為什麼多數情況還是會採用這些回答?除了得應付過當下學生的挑戰以外,或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教師不得不採取的一種自我防衛的手段。
在一個工資偏低、成就感稀薄、專業自主也受限的職位上,「教育理念」對教師來說不只是對教育問題的基本信念,還是支撐自己在崗位上繼續待下去的燃料。當直面制度真相、揭穿種種構建教學價值的敘事,教師馬上面臨的就不再是教育問題,而是關於自身價值、存在意義的逼問:「如果這門課的價值並不真確,那我每天到底在做甚麼?」
直面制度與自身的處境後,我想重點就不在於,遇到這種提問時該以什麼方式回答,而是老師們需要根據個人的條件,評估自己能承擔多少的誠實。
或許我們可以繼續採用這些敘事,只是同時意識到,這麼回答是為了應付現場的困難、完成制度交付我的工作,並與學生相安無事地繼續合作下去。對一份四、五萬月薪的工作來說,這樣的選擇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若是行有餘力的老師,可以試著向學生揭示制度的限制、分享自己的看法以至自己真正相信有價值的事物,並邀請學生在制度以外的空間,也有機會向自己學習。
少部分人可能有條件成為所謂的「瘋子老師」,公開批判現有的教育系統、嘗試建立自己的方式,並承擔相應的摩擦風險與成本。
這些選擇之間沒有優劣之分,只能根據自己的情況做評估。每當老師們想誠實的多承擔一份教育理念,相應而來的就是多一份制度性的機會成本。在學業成績仍是主流評價標準的環境裡,每當學生的成績下滑,「這老師不行」的壓力就會從各方襲來,使基本的生存空間都受到威脅。
所以我現在認為,「不再為制度背書」已經算是老師們面對此問題時,所能採取的相當積極的一種倫理行動了。即使只採取最低程度的誠實,老師都承擔了相當程度的風險,我們該問清楚的是,到底是甚麼樣的整體環境,使教師的誠實變成一種高風險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