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黃帝與香蕉》
那年天下有點亂。
不是那種會寫進史書的亂。
是那種——每個人都在講道理,但事情沒有比較順的那種亂。
—
黃帝 聽說了。
有人上書。
說人才流失。
說制度不公。說天下需要調整。
—
語氣很完整。
像一篇已經修過很多次的文章。
—
黃帝點頭。
他問:
「那要怎麼做?」
—
群臣對看了一下。
有人說:
要優化制度。
有人說:要留住人才。
有人說:
要讓不適任的人離開。
—
黃帝又點頭。
—
他忽然想起另一句話。
治理天下,如牧馬。
去其害者而已。
—
這句話也很完整。
—
於是他問:
「誰是害馬?」
—
群臣安靜了一下。
—
有人說:
跑得慢的。
有人說:
不願意跑的。
也有人說:
跑錯方向的。
—
黃帝覺得這樣不太夠。
—
他讓人帶來幾匹馬。
—
有一匹站著不動。
有一匹一直往外跑。有一匹看起來很安靜。
—
他問:
「哪一匹是害馬?」
—
群臣又安靜了一下。
—
因為每一匹,都可以是。
—
黃帝忽然笑了一下。
—
他讓人再帶來一樣東西。
一串香蕉。
—
他把香蕉掛在樹上。
—
馬沒有反應。
—
他換成猴子。
—
猴子開始跳。
有人搶得快。
有人慢慢看。有人乾脆不拿。
—
群臣鬆了一口氣。
這個比較好分。
—
「搶不到的,是不夠努力。」
「不拿的,是不懂把握機會。」「只會等的,一輩子都拿香蕉。」
—
語氣開始順了。
—
黃帝看著那棵樹。
他問:
「那誰放的?」
—
沒有人回答。
—
因為這個問題不在文章裡。
—
他又問:
「如果明年,還是這些猴子,還是這些香蕉,還是有人搶不到——」
—
他停了一下。
—
「那是猴子的問題,還是樹的問題?」
—
群臣沒有說話。
—
因為這個問題,不好寫成標題。
—
黃帝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
這些話。
其實他都聽過。
—
有人說天下難治。
有人說人心不古。有人說制度需要調整。
—
每一句都很對。
—
但每一句,都剛好停在一個地方。
—
停在不需要再問的地方。
—
黃帝後來沒有下命令。
—
他只是把香蕉收起來。
—
讓那棵樹,看起來像一棵普通的樹。
—
幾天之後。
天下還是很亂。
—
但少了一點聲音。
—
那種——
很會解釋,但不打算解決的聲音。
—
有人開始不太習慣。
因為沒有答案。
—
但也有人,第一次開始問:
「我們到底在分什麼?」
《以青|草莓季節》
那天新聞又出現了。
缺額創新高。
留才困難。制度待修。
字排得很整齊。
像一盤切好的水果。
—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每年都缺人,
那留下來的人,是怎麼留下來的?
—
有人說是責任感。
有人說是穩定。有人說是還沒找到更好的地方。
也有人什麼都不說。
只是準時打卡,
準時把事情做完,準時把情緒收起來。
—
新聞不太寫這種人。
新聞比較喜歡寫離開的。
因為離開有情緒才能吸引人。
—
就像草莓。
紅的。
甜的。帶一點光。
—
但草莓有季節。
過了就沒有了。
—
我有時候會想,
那種「我們很關心這個問題」的語氣,是不是也有季節。
每年固定幾次。
大家一起講。
講缺人。
講壓力。講制度。
—
講完之後,
事情會不會變?
我其實不知道。
—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不太會被寫。
例如:
有些工作,是怎麼被分下來的。
有些人,為什麼總是接到那些工作。有些人,為什麼總是剛好沒有。
—
這些問題比較不好看。
不像草莓。
—
有一次我看到一句話。
說治理就像牧馬。
把害群之馬挑掉就好了。
我那時候覺得很合理。
世界很亂的時候,
誰不想找到一個可以怪的人。
—
後來我慢慢覺得奇怪。
如果真的一直在挑。
那為什麼還是一直缺人?
—
制度優化。
這麼簡單。
跟考科精簡一樣。
六科變四科。
為什麼報名人數不斷下滑?
—
是不是有些馬,
其實不是被挑掉的。
是自己走掉的。
或者有的馬可以睡到退休?
—
或者更簡單一點。
不是馬的問題。
是草原的問題。
—
但草原不會上新聞。
草原沒有標題。
也沒有關鍵字。
—
只有人在上面走。
有人走得很快。
有人走得很慢。有人走到一半,就不想走了。
—
然後有人在旁邊記錄:
今年,
又少了幾匹馬。
—
我關掉畫面。
覺得有點甜。
又有點膩。
像吃完一整盒草莓之後,
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很餓。
《以青|香蕉、馬與標題》
那種標題我已經很熟了。
缺額創新高。
留才困難。 制度待修。
每一年都長得差不多。
像一排擺好的水果。
—
底下會有一些解釋。
年輕人不願意吃苦。
寧可養貓也不生小孩
精緻窮。
—
人力銀行提醒:
香蕉請猴子,但小心一輩子拿香蕉。
像有人在替世界做整理。
—
我一邊滑,一邊想到另一種語氣。
那種在教人的。
不要只拿香蕉。
不要抱怨制度。 要提升自己。
—
兩種語氣其實很像。
一種在上面講結構。
一種在下面講個人。
但最後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 問題都可以被說明。
—
我以前很喜歡這種東西。
因為它讓事情變清楚。
你只要選一邊相信:
是制度的問題。
還是你的問題。
—
總之,問題一定有地方可以放。
—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卡住。
如果每年都缺人,
那留下來的人,是怎麼留下來的?
—
這個問題不太會出現在標題裡。
—
因為它不乾淨。
—
我想到那句話。
治理天下,如牧馬。
去其害馬者而已。
—
這句話其實很像一個完美的標題。
簡單。
有畫面。 有答案。
—
你只要做一件事。
👉 找出問題的人
—
然後世界就會好一點。
—
我忽然明白。
香蕉也是這樣。
—
先給你一個很好咬的東西。
你只要接受:
👉 你現在的狀態,是你自己的選擇
—
那整個結構就可以不用再問。
—
新聞也是。
—
給你一個很好理解的框架:
缺人,是因為環境不好。
或是因為人不夠好。
—
你只要選一個。
—
這樣一來。
就不需要再問:
為什麼有些位置可以一直很穩。
為什麼有些工作會一直堆到同一群人身上。 為什麼有些人離開,有些人留下。
—
這些問題太慢了。
不適合做標題。
—
我後來在想。
如果莊子真的看到這些文章,
他會怎麼寫?
—
他可能也會寫一篇。
標題很漂亮。
句子很順。
—
例如:
為政如牧馬,去其害者足矣。
—
然後放在那裡。
—
讓人轉發。
讓人引用。 讓人覺得——
好像講到重點了。
—
但他不會解釋。
—
因為他知道。
真正的問題,不在那句話。
—
而在於。
👉 為什麼我們總是需要一句話,來結束問題
—
我關掉畫面。
覺得有點熟。
—
那種感覺很像。
你明明知道香蕉很好吃。
但吃完之後,
你還是站在同一個地方。
—
然後下一篇標題,又來了。
《以青|黃帝的版本》
我以為黃帝很忙。
老婆養蠶,臣子發明指南車。
各司其職,就像一間公司。
—
後來我發現,黃帝有很多版本。
有人說他問醫。
有人說他問性。 有人說他問天下怎麼治。
—
每一個版本,都很完整。
完整到你會覺得:
這應該是真的。
—
但我慢慢覺得奇怪。
一個人,怎麼會一直在問?
—
而且問的東西,剛好都符合說話的人。
—
醫的人,讓他問身體。
講房中術的人,讓他問慾望。 講治理的人,讓他問制度。
—
每個人都很自然。
把自己的答案,
放進他的嘴裡。
—
黃帝變得很忙。
—
他一邊養生,
一邊修身, 一邊治國。
—
還要在某些時候,
站在樹下,看猴子。
—
我後來在想。
黃帝到底是誰?
—
還是比較接近這樣:
👉 誰需要一個「最有資格講話的人」,
就會讓他開口。
—
這樣事情會比較順。
—
因為只要黃帝說過,
就比較像是真的。
—
我又想到那些標題。
缺額創新高。
留才困難。 制度待修。
—
每一篇也都很完整。
—
有原因。
有分析。 有一點焦慮。
最後留下一句:
我們需要改變。
—
我忽然有點分不清。
—
這些文章,
是在描述問題。
還是在替問題找一個可以說話的聲音。
—
就像黃帝。
—
有些人讓他說:
人要努力。
不要只拿香蕉。
—
有些人讓他說:
制度有問題。
需要優化。
—
語氣都很好。
—
只是剛好。
都停在一個地方。
—
停在——
不需要再問的地方。
—
我有時候會想。
如果黃帝真的在場。
他會不會覺得有點奇怪。
—
因為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都很有道理。
—
但天下,好像還是那樣。
—
我後來比較願意相信一種畫面。
—
黃帝沒有那麼多答案。
—
他只是坐在那裡。
—
看著人,一直把話放進他嘴裡。
—
然後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