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略過之前》
我只是進來吃個飯。
店裡有點吵。
不是人多的那種吵,是電視的聲音填滿空氣。
新聞在播。
字幕很快,語氣很滿。
我抬頭看了一眼。
剛好聽到有人在講「修憲」。
我沒有很認真在聽。
只是筷子停了一下。
修憲這種東西,
聽起來很大。但我眼前是三樣菜,一碗飯,還有湯有點燙。
畫面切到另一個人。
我心裡先有答案了。
——這個應該會罵人。
結果他沒有。
他在唱歌。
「哥哥爸爸真偉大——」
聲音有點大。
有點刻意。有點像在開玩笑。
我還來不及反應。
旁邊一個老太太先說話了。
「低俗啦,唱那個鬼歌,低級。」
她講得很自然。
像在評論一道太鹹的菜。
我沒有轉頭看她。
但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不只是吃飯的地方。
我腦袋開始動。
不是在想新聞。
是在想——
如果她看我現在的表情,
會不會覺得我也是那一邊?
我有沒有皺眉?
我是不是該點頭?還是裝沒聽到?
我沒有說話。
但已經開始選立場。
電視還在播。
畫面切回立法院。
再切回那個人。字幕還是很滿。
我突然注意到右上角。
不是新聞。
是 YouTube。
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東西。
「5」
「4」
「3」
可以略過的那種。
我盯著那個倒數。
那幾秒很長。
長到我可以想很多事。
店家會不會在意?
這台是誰選的?
如果換成別的台,
會不會比較安全?
還是根本沒有安全這種東西?
電視角落寫著台名。
我看了一眼。
心裡閃過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這裡如果改播別台,
生意會比較好嗎?
還是會更糟?
老太太已經不講話了。
她開始吃飯。
很專心。
好像剛剛那句話,
只是她日常的一部分。
像加辣、像去冰。
倒數結束了。
那個「略過」亮起來。
但沒有人按。
我也沒有。
我低頭吃飯。
飯有點冷了。
電視還在講話。
語氣很滿。
我突然覺得,
有些東西不是不能說,
只是說了之後,整個空間會變得有點窄。
所以大家都學會一件事。
在開口之前,
先在心裡——
略過自己。
《以青|比較安全的新聞》
我只是想安靜吃個飯。
自助餐的燈有點白。
菜有點油亮。 夾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規律。
我坐下來的時候,電視已經在播。
是新聞。
聲音不大,
但剛好填滿整間店。
一開始是立法院。
有人在講話。
有人在打斷。 字幕跑得很快。
我沒有很想聽。
但還是會聽到幾個詞。
「預算」
「國安」 「修法」
然後是幾枚火箭發射。
我咬一口飯。
突然覺得有點難吞。
隔壁桌的阿伯在看。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眉毛有在動。
我開始注意他。
不是因為他很特別。
而是我好像能預測——
他等一下會說什麼。
電視還在講。
語氣很滿。
滿到我覺得,
這裡不太像餐廳。
比較像一個集合的地方。
一群人站好位置,
戴著鋼盔、繫著腰帶, 面向同一個方向。
沒有真的在動,
但好像隨時會開始。
我低頭吃。
腦袋開始亂想。
如果換一台呢?
換成那種社會新聞。
偷竊。
強盜。 家庭糾紛。
那種一看就知道——
「不是我們」的事情。
那樣應該比較安全吧。
至少不會突然有人開口。
聽的人也不用糾結。 也不需要看彼此。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有些新聞,是讓人討論的。
有些新聞,是讓人繼續低頭吃飯的。
而我現在只想吃飯。
畫面切回立法院。
聲音還是很滿。
我開始覺得空氣有點窄。
不是因為有人說話。
是因為我不知道——
要不要讓自己看起來沒有意見。
如果現在有人轉頭問我:
「你怎麼看?」
我大概會先愣一下。
然後擺出一個
「你找錯人了」的表情。
繼續吃我的飯。
我突然有點羨慕那種新聞。
就是那種,
大家看完只會覺得別人很誇張的那種。
至少那時候,
心不會多跳那一下。
我把最後一口飯吃完。
湯有點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