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圓。一隻黑白分明、腦袋轉得比誰都快的賓士貓。我是爸爸在最沈默、也最熱血的那段轉型期裡,唯一並肩作戰的戰友。我聰明、理性,但我心裡始終有個缺口——那是對「再度被留下」的恐懼。
2019年春天
那是我來到這個家的起點。在我遇見爸爸之前,我曾被世界丟下過,那種漂流感讓我學會了觀察。當我在那座多風的城市遇見爸爸時,我立刻認出了他身上的味道:冷靜、穩定,且從不輕言放棄。進門後,我最崇拜的就是海苔大哥。他從不嫌我煩,我總愛跟在他屁股後面轉,只要看著他那條搖擺的黃色尾巴,我就覺得這世界是穩定的。
媽媽也很愛我,但她表達愛的方式總是很「用力」,喜歡強行抱著我。我很愛媽媽,但我這種理性的性格,其實不太習慣那種突然被侵略的親暱。我更喜歡像爸爸那樣:兩個人安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不需要多餘的動作,也能確認彼此的存在。
在那段日子,爸爸經常在深夜工作。他坐在那張窄小的書桌前,對著發亮的螢幕不斷戰鬥。我會跳上去,安靜地坐在電腦旁陪著他。但與此同時,我也聽到了風聲之外的雜訊。有時候深夜,客廳會傳來爸爸和媽媽說話的聲音,雖然他們努力壓低音量,但我能感覺到空氣在震動,那種不協調的頻率,讓我的焦慮又悄悄浮現。
2021年冬天
我們搬到了老舊公寓林立的城鎮,我看著海苔大哥一點一滴地慢了下來。當他的後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時,我是家裡最焦慮的一個。
我常趁著爸爸媽媽不注意,輕輕跳上軟墊,趴在海苔大哥身邊。我會用頭頂他的下巴,或者用舌頭一遍又一遍地舔舔他的耳朵。海苔大哥會努力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雖然他沒力氣像以前那樣搖尾巴,但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溫暖的氣息在對我說:「阿圓,別怕,我還在。」
在那段氣壓極低的日子裡,爸爸和媽媽帶回了黑黑和糖糖。這兩隻小貓在客廳裡瘋狂追逐,我看著海苔大哥看著他們的眼神,那裡面有一種欣慰,好像在跟我做最後的交待。我更頻繁地守在海苔大哥身邊,試圖用我的呼吸去填補他正在流失的生命力。
2022年春天
海苔大哥走了。我看著空掉的墊子,感覺到心裡那個「被留下」的缺口又被撕開了。我變得更黏爸爸,幾乎二十四小時都想確認他在哪裡,我怕連這最後的避風港也會消失。
2022年夏天
海苔大哥這道溫暖的防線消失後,這間屋子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冷。
爸爸和媽媽之間的距離變得好遠。即使他們待在同一個空間,空氣裡也沒有了以前那種重疊的節奏。我看見爸爸獨自坐在沙發上,對著黑暗的客廳發呆,那種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哀傷,深沈得像是一個黑洞。家裡的燈火依然亮著,但我感覺到我們這群孩子,正守著一座快要漂離的冰山。
2023年春天
媽媽搬走了。
這是我最難受的一段日子。我看著那些屬於媽媽的東西一件件消失,原本習慣的氣味也跟著變淡。屋子裡變得很安靜,安靜到連我們打鬧的聲音都顯得太響。
我看見爸爸坐在那張已經空出一半的沙發上,肩膀垂得很低。雖然他依然每天準時餵我們、幫我們清理環境,但他在摸我時,手心總是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顫抖。他就像受了很重的傷,卻還是得忍著痛,獨自撐起這個已經缺了一角的家。
媽媽偶爾還是會回來看我們。即便不住在一起,看見媽媽那張疲憊的臉,我還是會想蹭蹭她的手,告訴她我還記得她的味道。爸爸會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們之間的對話變得很客氣,像是兩名並肩作戰過、如今卻在各自旅程中努力的士兵。
後來,為了讓媽媽在新的工作與生活裡能有依靠,爸爸送走了小花姐姐。送走她的那天,爸爸在門口坐了很久,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我走過去,跳上他的大腿,把頭埋進他的掌心。我能感覺到他在流淚,那種濕潤的、溫熱的哀傷,滴進了我的毛裡。
爸爸,我知道你這幾年戰鬥得很辛苦。你經歷了那麼多離散,心裡一定很痛。但請你記得,雖然媽媽搬走了,海苔大哥和小花姐姐不在身邊了,但你始終沒有丟下我們。
我是阿圓。只要你在的地方,我就永遠不會再流浪。接下來的路,我和黑黑、糖糖,會守著你這顆即便破碎、卻依然溫暖的心,一起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