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曼尼克斯（Kathryn Mannix）著，蕭美惠 譯｜時報出版｜本書評內含思齊個人生命故事。
請放心讀下去，這是一堂充滿溫暖與收穫的生命課程。讀完它，你會得到遠比想像中更多的東西。
別把愛人關在孤獨的謊言裡：為什麼面對親人，我們的「沉默」不是堅強？- 📕博客來｜https://bookstw.link/7e3u2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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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先生的太太突然走了
心臟驟停，急救無效。他被通知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門上的螢幕已經暗了，門外貼著「請勿進入」的告示。
護理師在發藥，沒有人注意到他站在走廊上，盯著那扇門，嘴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三個月後，他打了一通電話給醫院。
他說：「昨天，我終於把老婆的牙刷丟掉了。今天浴室裡沒有她的牙刷了，我真正感覺到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這是《看穿生死，好好告別》裡的一個故事。
全書三十個故事，這個最安靜，安靜到刀落在浴室洗手台上，落在一支已經不會再被拿起來的牙刷上，你卻痛得說不出話。
讀到這裡的時候，我放下書，走到家裡的浴室。
洗手台上擺著五支牙刷。太太的、三個孩子的、我的。
我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家也少了一支，我能撐多久才把它丟掉？
那個念頭一冒出來，整個人就被拉回去了，拉回到過去。
指尖溜走的溫度
很多思友認識我的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寫故事、聽故事的人了。但有些人可能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在軍中部隊裡待了十年。
十年的軍旅生涯，什麼都習慣了，習慣紀律、習慣服從、習慣在任何狀態下穩住自己，把脆弱的部分收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軍中工作時，我以為那套武裝可以帶著走一輩子。
直到外婆走的那天。
我接到消息的時候拚了命往回趕，路上每一秒都被拉得好長好長。
等我終於到了，她剛剛離開。我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那是我這輩子無法忘記的觸感。一絲微弱的溫熱，正順著我的指尖，一點一滴、無可挽回地消散在空氣裡。
很安靜，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只能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溫度從我的手心裡撤退，什麼也抓不住。
後來，是我的父親。
父親罹癌。比起外婆的猝然離世，父親的病像是一張預告，在沙漏漏盡之前，給了我們一段準備的時間。那段日子裡，我一直告訴自己心理建設已經做足了，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但當那一天真的來了，我才知道，面對死亡，我們永遠都在「趕不上」。
就算有再多的預告，就算做了再多的準備，當那個愛你的人真正要從你的生命中退場，你依然會覺得倉促，依然會覺得來不及。
那種「永遠趕不上」的感覺，到現在還卡在我身體裡，拿不掉。
也是在那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回家，我要離我愛的人近一點。因為我已經知道了，除了當下的陪伴，我們其實什麼都留不住。
所以你們會明白，為什麼這本書我讀得那麼慢，每隔幾頁就得停下來，但看完會對生命有更不同的見解。
一本不教你怎麼死的書，卻讓你急著去活
《看穿生死，好好告別》的作者凱瑟琳．曼尼克斯，是英國安寧療護領域的資深醫師，行醫超過四十年，陪伴過數千名臨終者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
她在1993年創立了英國第一間專為臨終患者提供認知行為治療的診所。治不好的病，她不治。她治的是那些快要走的人，怎麼在剩下的日子裡，活得好一點。
四十年，數千個病人。你以為她會寫出一本很沉重、很學術、很「安寧療護教科書」的東西。
她沒有。
她寫了三十個故事。三十個真實的人，真實的死法，真實的告別。有幾個讀完會心碎，有幾個讀完會苦笑，有幾個讀完你就只是會沉思。
我第一個被打中的地方，是她說故事的方式。
曼尼克斯不煽情，不說教，不丟金句。她就是把她在病床旁邊看到的東西，一筆一筆寫下來。
護理長辦公室裡用描金瓷杯泡出來的茶、一個男人揉成紙團塞進口袋的電話號碼、一個十九歲的光頭女孩從窗戶探出頭大喊「你們看起來像龍在吐氣」。
讀完這些，你對死亡的感覺會變，它不再是一個你想避開的字。它有了一張臉、一杯茶、一支被丟掉的牙刷。
我自己寫了這麼多的故事，很清楚寫死亡最容易掉進什麼坑，自我感動。隨便一個轉折就能寫出「珍惜眼前人」的金句，讀者點點頭，以為自己懂了什麼，合上書，什麼也沒有留下。
曼尼克斯不走那條路。她讓你記住的是畫面，是那支牙刷，是那杯茶，是那個女孩的笑。道理你讀完就忘了，畫面會跟著你。
這也是為什麼我說，這本書跟我自己在做的事情，在最深的地方是一樣的，滲進人心的，從來都是故事，不會是道理。
三十個故事，六個部分
全書分成六部，一部比一部往裡面走。
第一部「臨終的模式」，先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曼尼克斯用她十八歲在醫學院第一次見到死人的經歷開場，救護車上一個心臟病突發的男人，她把聽診器放反了，聽到的是外面救護員聊咖啡要不要加糖的聲音，而不是心跳。等資深醫師幫她翻過來，灌進耳朵裡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靜。
她在書裡有一個比喻，我讀完以後一直記著：死亡就像分娩。
它有清楚的階段，有可預期的進程，大多數時候比我們想像的平靜得多。
我們會幫產婦上產前課程，讓她知道分娩的每個階段會發生什麼事，藉此減輕恐懼。那為什麼我們不幫即將面對死亡的人，也上一堂這樣的課？
這本書，就是那堂我們所有人都缺席的課。
第二部「告別的方式」，講的是否認。
一個年輕女子莎莉，癌症已經擴散到全身，她堅持說「又沒有人死掉」，還在計畫去秘魯旅行、學風帆衝浪。
她的丈夫和父親並肩坐在小沙發床上，一言不發，緊張地望著她。她的否認像一面玻璃牆，擋住了所有人想靠近她的手。
曼尼克斯沒有給出「正確做法」，她只是把莎莉的樣子寫下來，否認撐得住的時候，是活下去的方式。撐不住的那天呢？整個人會被自己一直躲著的東西淹過去。
第三部「死亡的名字」，我讀得最揪心。
一對結婚五十年的老夫妻，妻子奈莉罹患卵巢癌末期。丈夫喬在門口攔住了前來看診的曼尼克斯，一根食指抵在嘴唇上，緊張地低語：「她不知道！悄悄進來。」他堅持不能讓妻子知道真相，因為「她沒辦法接受」。
結果，等喬被支開去泡茶，曼尼克斯問奈莉最擔心什麼，奈莉看著她說：『他還沒有準備好承認事情有多糟。』
又說：『你一定知道是癌症。他們幾個月前就告訴我了……可是喬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
兩個人都知道。兩個人都在保護對方。兩個人都活在孤獨的謊言裡，小心翼翼地演著「一切都好」，演到最後，他們反而沒有機會好好說一次再見。
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手停在書頁上很久。
因為這就是我們的社會。我們總以為沉默是堅強，以為不說出口就是保護。但你保護到最後，其實是把對方關進了一間單人房，讓他連想哭，都找不到人擁抱。
我想到我父親罹癌的那段日子，家裡的氣氛就是這樣的，大家都知道，大家都不說。
好像只要不戳破，那件事就不會真的發生。
但它終究還是發生了。而我們錯過的那些對話，再也沒有機會補回來。
第四部「眼見不為憑」問了一個很痛的問題：原本為了救命的治療，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拖著一個人不讓他走？
一個叫麥克斯的律師，因為運動神經元疾病靠呼吸器維生了十年，直到他再也無法打字、無法工作，甚至無法與人說話。他想停止使用呼吸器。曼尼克斯為這個故事取的章名叫「請放我走」。那四個字安安靜靜的，卻比任何吶喊都重。
曼尼克斯在這裡碰觸了安樂死的議題，但她沒有站在任何一邊搖旗。她只是把麥克斯的眼神寫出來，一個已經準備好的人，要求的不多，就是被允許離開。
第五部「最後的禮物」。
十九歲的癌末女孩席爾薇，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她想為媽媽做一個拼布靠枕，用自己從小到大的舊衣服，嬰兒背心、童軍T恤、學校制服的鈕扣，拼成一個可以放在媽媽搖椅上的東西。
但化療讓她的手指麻木到握不住針。
於是每次曼尼克斯來家裡替她輸血的時候，席爾薇就把縫紉包拿出來，指揮醫生一針一線照她的設計縫。她說，等她不在了，媽媽坐在搖椅上抱著那個靠枕，就像她在說：『來坐在我腿上，媽。』
還有那對雙胞胎。其中一個叫海倫娜，出生不久就被診斷出致命的脊髓性肌肉萎縮症。她的媽媽是小兒科醫師，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著什麼。但她沒有崩潰。她帶著兩個女兒去健行、去唱歌、去過每一個該過的日子。海倫娜她活過的每一天，都被家人當作禮物收下了。
第六部『超越生與死』，走向最內在的層次。
當身體逐漸消褪，人如何在剩下的時間裡找到意義。而在結語中，曼尼克斯提到一個觀察：每個文明的民間傳說裡，追求永生的故事，從來都以失敗或悲劇告終。
古人很早就想通了一件事：如果日子沒有盡頭，你根本不會在乎今天過得好不好。死亡給了時間重量，就這樣。
結語裡的一段話
曼尼克斯書中寫到：每個人的一生中只有兩天的時間不到二十四小時，像書擋一樣夾在人生的兩端。其中一天我們每年都會慶祝，然而是另一天讓我們看清生命的可貴。
讀到這段話，我想起握著外婆的手時，指尖上那一絲正在消散的溫度。想起父親病榻前，那些我們來不及說出口的話。也想起現在，此刻，浴室洗手台上那五支牙刷，都還好好地站在那裡，杯口朝上，沾著水。
這本書不會讓你不怕死。
但你讀完以後，可能會願意跟身邊的人聊一聊那些你一直繞開的話題。可能會願意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該說的話說完。
讀完這本書，你不會急著去死。你會急著去活。
急著去打那通一直沒撥出去的電話。急著去說那句壓在舌根底下的「謝謝你」和「對不起」。急著去握住那雙手，趁它還是熱的。
趁那支牙刷，還沾著今天早上的水滴，趁還有今天。
- 📖 《看穿生死，好好告別：國際安寧醫療專家的30個臨終紀實》
- ✍️ 作者：凱瑟琳．曼尼克斯（Kathryn Mannix）
- 🔄 譯者：蕭美惠
- 📚 出版：時報出版｜2025年4月
- 📄 頁數：416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