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創作的療癒來自放鬆、分心,或暫時忘記煩惱。
但上了藝術治療課後,我對這件事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創作真正有力量的地方,不只是它讓人「感覺比較好一點」,而是它常常會在過程裡,讓那些平常被壓住、被忽略,甚至還來不及說清楚的感受,慢慢浮現。
在某次課堂中,我做了一個「花園水晶球」。
課程一開始,老師邀請我們挑選一朵象徵自己的玫瑰,再選擇幾種代表個人特質的植物,把它們一點一滴放進透明的盆器裡,慢慢打造一座屬於自己的內在花園。
在挑選花材時,我選了一朵淡粉色的玫瑰。那一刻,我心裡有一種很篤定的感覺:這朵粉玫瑰就是我,而其他花草,都是為了襯托它而存在。
現在回頭看,這個直覺其實很有意思。它不只是審美選擇,也隱約透露出我對秩序、中心與完整性的期待。我似乎習慣相信,事物有它應該呈現的樣子,而周圍的一切,最好都能被安排妥當,去成全那個理想中的畫面。

我的玫瑰與她的陪襯
但真正開始創作之後,我最先遇見的,並不是平靜,而是混亂。
在擺弄花材、纏繞燈飾的過程中,生活裡那些令人煩躁的瑣事、尚未消化的壓力,毫無遮掩地浮現出來。我開始急躁、分心,也越來越難放鬆。看著手中的半成品,腦海裡不斷冒出熟悉的自我批評:
這裡是不是太亂了?
燈光怎麼沒有照亮每一個角落?
為什麼做出來不是我想像中的樣子?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創作時的掙扎,原來正是我真實狀態的縮影。
藝術治療的重點,不在於作品漂不漂亮
如果從藝術治療的角度來看,創作的重點,往往不在於最後做出一件多漂亮、多完整的作品,而是創作過程中,一個人怎麼選擇、怎麼取捨、怎麼面對失控、怎麼回應不完美。
也就是說,作品本身固然重要,但很多時候,更值得被看見的,是我們在創作裡的反應。
有些人一開始會很快進入狀態,邊做邊享受;有些人會猶豫很久,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有些人會很在意畫面是否平衡、物件是否整齊;也有些人一旦發現作品不如預期,就會立刻焦躁、想推翻重來。
這些反應未必只是「做作品的習慣」,它們常常也映照著我們在平常生活中,如何面對不確定、如何看待失控、如何對待自己。
藝術治療之所以能幫助自我覺察,是因為它讓原本抽象、難以描述的內在狀態,有機會透過具體的媒材與行動被看見。那個「看見」,不一定是透過分析,而更像是:你在做的過程裡,忽然發現,原來自己現在是這樣。
為什麼創作會讓情緒更容易浮現?
在藝術治療裡,有一個概念叫做表達性治療連續系統(Expressive Therapies Continuum, ETC),它描述的是:人進入創作時,大腦其實不是只停留在「思考」這個層次,而會從比較基礎的感官與身體經驗,慢慢連到情緒,再進一步形成認知與象徵性的理解。
用比較白話的方式來說,平常我們很習慣用腦袋處理生活。工作要判斷、事情要安排、問題要解決,我們常常停留在分析、規劃、控制的模式裡。

各種花材與媒材
但創作不太一樣。
當你真的開始摸媒材、擺放位置、調整距離、感受顏色與空間時,你會先進到一種比較貼近身體和感覺的狀態。接著,那些原本被忙碌蓋過去的情緒,也更容易在這個過程裡慢慢浮上來。
所以,很多人會以為自己在創作時突然變得煩躁、分心、想放棄,是因為自己不夠有耐心,或者不夠有天分。但有時候,不是這樣。比較可能的情況是:創作正在把你帶回那些平常沒空處理、卻一直存在的感受裡。
就像我在做花園水晶球時,那份急躁,其實不是突然出現的。它本來就在。只是平常生活節奏很快,我未必會停下來看它。但當我坐下來,真的進入創作,那些聲音就變得很清楚。
真正讓我不舒服的,未必是作品不夠完美,而是我很難接受事情沒有照著理想的樣子發生。
創作像一面鏡子,照見我們對待自己的方式
在課堂上,老師提醒我們:
如果你平時動作很快,試著放慢自己;
如果你平時十分謹慎,試著放開玩耍;
我們平常很少有留白的時間,希望你在每個星期的這堂課,好好陪自己玩。
我在創作中看見的,是自己很習慣把所有事物結構化、梳理清楚,直到理解它。
但在這幾週的藝術治療練習中,我也慢慢學習,不急著追求作品的合理性,而是隨性地感受媒材、欣賞即興創作帶來的樣子。
創作像是拓展了文字無法抵達的境地。它讓我能夠把原本就存在於內在深處的潛意識、信念與慣性,放大到看得見的程度,卻又不至於讓人太不舒服、太難承受。
藝術治療為什麼不急著解讀作品?
一開始接觸藝術治療時,我直覺以為,它是不是在看作品的象徵意義,然後由治療師告訴你:這代表什麼,那代表什麼。
但老師提醒我們,藝術治療很重要的一個原則是:不急著替個案下結論。
同一件作品、同一個顏色、同一個圖像,在不同人身上,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有些人看到深色會想到安定,有些人想到壓抑;有些人看見圓形覺得完整,也有人覺得像困住自己的邊界。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生命階段,對同一個符號也可能會有不同感受。
治療師不把個案當成需要被修正的人,而是陪他一起探索。
在抽象圖像裡看見某些東西,其實是心理學裡所說的「投射」:我們會把自己的經驗、記憶、情緒與當下狀態,放進那些外在刺激裡,賦予它意義。這不是神秘的事,而是一種很自然的人類心理歷程。
所以,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作品客觀上代表什麼」,而是「你在作品裡看見了什麼」、「這對你意味著什麼」、「它和你現在的狀態有沒有關係」。
陪伴,不只發生在治療室
我很喜歡藝術治療裡「陪伴」這個核心。
因為很多時候,我們以為幫助一個人,就是趕快分析、整理、告訴他要怎麼做。但真正能讓人鬆動的,反而常常不是那些很快的結論,而是一個安全的空間:有人沒有急著評價你,也沒有急著告訴你該怎麼改,而是願意陪你一起待在那些還沒整理好的地方。
陪伴,也很適用在日常關係裡。
當一個人表達情緒時,我們太快給意見、太快解讀、太快下判斷,有時反而會讓對方更難靠近自己。更重要的是,我們可能在無意間,剝奪了對方自己理解自己、慢慢長出答案的機會。
當情緒浮現時,如何接住自己?
但覺察不是把東西翻出來就好。當那些焦躁、批判、失落真的浮現時,我們有沒有能力承接它?
在課堂裡,老師會在創作前後帶領正念引導,透過呼吸覺察,帶我們把注意力慢慢從外在的忙亂,拉回到身體與當下。像是感受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重量,感受空氣進入鼻腔的感覺,感受吐氣時肩膀是否有機會稍微放鬆一點。
正念的目的不是立刻平靜,而是先覺察。
承認此刻的自己最真實的狀態,帶著好奇、不加批評地看著內在的自己。也許確實有點煩、有點亂、有點累,然後透過呼吸,慢慢與此時此刻的自己待在一起。
而當我們願意先覺察、先陪自己待在那裡,接下來才比較有可能談到接納。
接納,是一種對自己的慈悲
這堂課,最後留給我最大的提醒,是關於接納。
接納,不是從此以後不會再有負面情緒;也不是看見陰影後,立刻就能坦然喜歡它。當那些不完美真的出現時,我們不再第一時間把它趕走,也不急著快點恢復成一個「比較好」的樣子。
花園水晶球裡,那些沒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就像我們的焦慮、難過、生氣、分心、疲憊,並不會因為不夠明亮,就失去存在的資格。它們也都是我們的一部分。
真正的療癒,也許不是把每個角落都照亮,而是從看見的那一刻開始,多一點理解,少一點否定。

光明和陰影,都是花園的一部分
我想把這堂課最後練習的慈愛冥想,送給自己,也送給每一個正在學習靠近自己的人:
願我們平安,
願我們健康,
願我們遠離痛苦,
願我們內心平靜,充滿喜悅。
我想把心理學與自我練習,寫成能陪你體驗人生的旅程。若你對這些文字有共鳴,歡迎請我喝杯珍奶,讓我把更多時間留給創作。每一份心意,我都很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