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gène Delacroix, Palais Bourbon, painting in the dome of poetry, scene: Hesiod and the Muse, 2nd third of 19th century, Library of the Palais Bourbon, from Wikimedia Commons, Accessed 2024/04/28. 德拉克羅瓦：〈海希奧德及謬思〉，Library of the Palais Bourbon，來自Wikimedia Commons，讀取日期2024/04/28。
翻開Norton Anthology of Western Literature——台灣外文系學生一定會上到的那本磚頭書——第四篇收錄的文本就是古希臘詩人海希奧德（Hesiod）的《工作與時日》（Works and Days），第三篇是同一個作者的《神譜》（Theogony）。值得注意的是，Norton西方文學這系列的編排方式並非以時間先後為準則，而是以主題為編排。此處安排的文本旨在各地文明的創世神話，並比較其中異同。《工作與時日》安插在這裡，記載了普羅米修斯與潘朵拉的神話。
最一開始會閱讀這篇，僅是因為外文系轉學考要考（時日已久，根據學校略有不同，依稀記得西洋文學概論是從吉爾伽美什史詩考到馬基維利的君王論）。對筆者而言，《工作與時日》就只是一個考試的小主題，在筆記上面但不到舉足輕重的程度，沒有五顆星必考的荷馬史詩、希臘悲劇那樣關鍵；基於考試關係，閱覽這文本時只想趕緊帶過，著急地想把時間留給更重要的考試要點，從來沒有時間慢下來去好好欣賞這部作品；又因為此文本講述耳熟能詳的神話，閱讀前沒有任何欣喜或盼望，所以瀏覽此文本時就像百忙之中倉促用膳，沒有太多感情。它就只是書頁間的一隅，沉寂在浩瀚的文學海底。
前些日子打算把西洋文學概論再完整地讀一次，除了因垂死夢中驚坐起時想不起來神曲煉獄篇與天堂篇之詳細、發覺許久沒接觸的西洋文學概論沒有任何閱讀筆記，更深知自身在先人前輩面前的遠遠不足。凝視著彌爾頓大量以古希羅經典作為典故——不只是運用神話故事而已，更是字裡行間皆對應西洋文學的奠基者書寫的文字——內心渴求自身也能像歷史上的偉大心智那般閱歷無數，遼闊海納無垠書卷；渴望閱讀前人閱讀過的文字，知曉在歷史洪流中曾有人發自內心雋刻下那些筆墨，後人閱覽並接著傳遞到筆者身上，就像知識薪火的傳遞不息，又像正與那些宏偉心靈共鳴；殷切盼望汲取更多知識、更多文字，求饑若渴到可謂貪婪或暴食原罪的地步。
但這次筆者不打算只瀏覽考試範圍內的文本，打算慢慢地、閑散自適地將西洋文學的主要文本概論全數瀏覽完畢；遂根據一名國外文學教授編排的順序與文本緩慢閱讀。
第七篇遇到的文本便是《工作與時日》。原先以為這文本只是在講普羅米修斯與潘朵拉的故事而已，可遠遠不只如此。《工作與時日》分為五個部分，「為什麼人生艱苦」（Why life is Hard）、「人類的五個時代」（The Five Ages of man）、「正義」（Justice）、「農民之年」（The Framer's Year）與「時日」（Days）。整篇大意是海希奧德對著他懶惰的弟弟Persus講人生道理，規勸他別再遊手好閒了，趕緊勤奮工作。
為什麼告誡手足趕緊工作？跟當時的時空背景有關。《工作與時日》大約撰於西元前七百年，邁錫尼文明正從青銅晚期大崩潰（Late Bronze Age Collapse）走出，即將步入前五世紀的黃金時期。又因古希臘的地形破碎崎嶇，使各地盛產不同類型的資源，造成各地分工、貿易鼎盛的現象。人們不再一肩扛起生產所有資源的繁務，反之藉著交易獲得需要的資源。若你的鄰居不勤奮工作、提供其他人需要的羊毛或橄欖，整個貿易體系甚至社會就會崩潰。
「為什麼人生艱苦」講述了普羅米修斯與潘朵拉的故事。因為這兩個人類，後代的子子孫孫都得努力勞動，聽起來就像聖經的故事。順帶一提，在古蘇美的神話故事中，人類得努力工作只源於神明不想苦力勞動，遂造出人類幫他們代為苦勞，並沒有原罪存在（後來眾神決定滅絕人類時其中一個神還很難過沒有免費奴隸釀啤酒給他們喝了）。海希奧德藉著這個故事告訴弟弟人類工作是宙斯的旨意。我們平常對宙斯的印象是四處性交的淫亂神祉，但非常有趣的是，宙斯在此處是天地間絕對秩序的具現化。
「人類的五個時代」說明了在海希奧德之前的五個人類時代。分別為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英雄時代及作者身處的人類時代，其中「英雄時代」正是特洛伊戰爭時期。這裡的描述恰巧與與聖經《但以理書》中尼布甲尼撒王（King Nebuchadnezzar）夢見的五個人類時代相似。五個時代的故事在古典文學中時常出現，即使過了好幾個世代也不能衰減歷史上優秀詩人對這個主題的喜愛，往後的維吉爾及但丁都將書寫傳誦這個主題。有趣的是，海希奧德寫道他不希望跟人類時代有所關聯，這個時代的人類墮落且下流無恥。但似乎每個世代皆覺得年輕的一輩不如上一代，幾千年前便是如此，往後也是。放眼望去，從古埃及的智慧文學（wisdom literature）到西賽羅（Cicero），年長者看著年輕世代，不約而同的感嘆千年如一。
「正義」一掃先前對人類世代墮落的黑暗想法，道出光明且樂觀的未來。海希奧德的哲學很簡單，宙斯會懲戒惡人，獎賞向善之人。儘管人生再怎麼痛苦、勞動再怎麼艱困，人生仍然可以有秩序、有回報，甚至是甘美的。
至於那些對同胞和陌生人一視同仁
且遵守道德的人，他們的城市
蓬勃發展，人民繁榮。
和平如保姆般守護著他們的土地，
遠見的宙斯從未對他們發動殘酷的戰爭。
饑荒和疫病從不困擾正義之人，
但他們享受著勞動的碩果。
田野給予他們豐盛，山上
橡樹在樹梢長滿橡果，蜜蜂藏匿在洞中。
他們的羊毛絨厚實，
婦女生下的孩子像父親一樣。
他們永遠豐富著祝福，從不需要海上貿易，
因為作物豐饒的田地充斥著穀物……
噢， Perses，好好想想。
實踐正義，並永遠避免混亂。
（譯文為丟進Chat GPT翻譯，筆者再稍加修飾）
But those who deliver straight judgments to fellows
And strangers alike, transgressing no righteousness,
Their city thrives and its people blossom.
Peace like a nursemaid broods over the land, and never
Against them does far-seeing Zeus set cruel war.
Neither famine nor blight dog men of justice,
But feasting they savor the fruits of their labors.
The field yields them plenty, and up on the mountain
The oak hoists acorns on its spire, hides bees in its hollows.
Their wooly sheep are heavy with fleece,
The women bear children who look like their fathers.
Flush ever with blessings, they need never sea-traffic,
For the crop-lavish tilth teems with grain. . .
O Perses, ponder all this in your mind.
Attend to justice and ever shun havoc.
「農民之年」歌頌四季的更迭與美景，並且勸誡偷懶的兄弟應當隨著季節變化完成一系列事情。「時日」記載了在什麼日期應該做什麼事，可謂古希臘農曆。雖然勞動辛苦，但也有歡欣慶祝的時刻。對海希奧德來說，四季是偉大的平衡，人必須依此為準則生活。在這部歷久彌新的古希臘文學裡，沒有歌頌英雄式的個人主義，海希奧德早就知曉凡人不可能改變歷史進程或與神祇匹敵；古希臘詩人教導我們的智慧是每個人在四季面前都是平等的，這裡的四季就像聖經裡不可質問的至高力量；但我們並非螻蟻或待宰的魚肉，我們不是約伯（Job），面對上帝與撒旦的對賭似乎只能被當成玩物，眼睜睜地看著上帝把心愛的一切奪走而無能為力；反之，在海希奧德眼裡，只要人們有點耐心和自律，調整生活腳步與季節和諧共處（例如冬天要穿衣、春天要播種），任何人都能欣欣向榮且實現幸福。正如聖經《傳道書》（Ecclesiastes）第三章所寫：「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For everything there is a season, and a time for every purpose under heaven. A time to be born, a time to die, a time to plant, and a time to uproot.）而早於《傳道書》數百年，荷馬的《奧德賽》（The Odyssey）中，當奧德修斯（Odysseus）終於回到妻子佩內洛普（Penelope）身邊，離鄉二十年的老英雄藉此說服妻子入睡：「我們不能永遠不就寢，因為天下萬事都有時節，凡我們在賜生之地所做的一切，也都有時節。」（[W]e cannot always be sleepless, / For everything there is a season, and a time / For all we do on the life-giving earth）
即便當初是在看完荷馬史詩等鉅作之後才閱讀《工作與時日》，當年並沒有意識到這文本的美麗之處。時隔多年，在終於能夠放慢腳步且毫無壓力地瀏覽之後，才深覺其光亮。
這部作品描繪的不是史詩英雄的輝煌崛起與悲壯殞落，缺少數百行的華麗修辭點綴戰鬥的壯闊場景；沒有血腥暴力的戲劇情節，無需見證阿基里斯拖行敵人屍體於戰場繞行數圈，無需目睹奧德修斯風光回歸後對妻子追求者的殘忍屠殺；沒有情慾糾葛和高昂激情，不需閱讀茱諾對不公天意的憤恨演說，也不需感慨男權爭奪中女性的渺小無助。但也正因這樣的樸素，《工作與時日》在古典文學中獨樹一幟，如同一片寧靜恬淡的鄉野，仿佛未經塵世污染。
閱讀之時，幾乎能夠想像出海希奧德口中叼著麥稈，翹著腿坐在馬廄或農場臺階前娓娓道來一連串的故事，傳授祖宗的教誨。不論是在講述古老的神話還是告誡怠惰的手足，一貫保持著獨特的第一人稱口吻，輕鬆愉快，他自始至終都是我們的街坊好鄰居海希奧德。這提醒了我們古希臘神話源自於民間口耳相傳的傳統——一件極美的事情——乃人類作為一個物種的共同記憶。閱讀這些文字，就是在品味好幾個世代傳承下來的智慧，先人不曾消失或被遺忘，他們留存在文學經典裡，是人類文明的共同美麗結晶。
但若是以前的筆者，恐怕體會不出這部作品的曼妙。年輕氣盛只喜歡一部比一部還誇張、戲劇張力更大的作品，可隨著歲月洗禮、經歷狂風暴雨，才懂得欣賞藝術作品中逐漸放慢的腳步。好比如年輕時只喜歡喝酒，年老時卻偏愛一壺清茶。唯有經過時間淬鍊，才懂得感激文學中蘊藏的恬靜和平淡；就像午後的一場雨，洗刷喧鬧的城市，雨後的蒼穹蔚藍清晰，一片祥和寧靜。
全文完。撰於2024/03/08。
參考資料 References
〈聖經傳道書繁體中文和合本〉，www.o-bible.com/cgibin/ob.cgi?version=hb5&book=ecc&chapter=3，2024年3月8日讀取。
Hesiodos, and Stanley Lombardo. Works and Days and Theogony. Hackett, 1993.
Homerus, and Stanley Lombardo. Odyssey. Hackett, 2000, p.308.
Puchner, Martin, et al.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Western Literature. W.W. Norton & Company, 2014, pp. 36-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