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闕恆遠猛地從夢中驚醒,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他夢見自己站在王子動物園的櫻花隧道下,左手被伊凝雪拽著,右手被千慕羽拉著,而玥映嵐正從背後跳上他的肩,最遠處的悅清禾則站在漫天落櫻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眼神清冷得讓人心碎。他摸索著枕邊的手機,螢幕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刺眼。
那則 LINE 訊息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
『……如果你能陪我,哪怕只有半小時也好……』
闕恆遠坐起身,雙手用力揉了揉臉。
身為體育系的學生,他習慣了在球場上快速決斷,但在這四個女孩所編織出的溫柔網裡,他發現自己居然連回覆一個貼圖都顯得笨拙。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跳動:
『好,下午三點,生田神社正門鳥居見。』
『我會先過去的。』
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他感覺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約會,這是從一場集體行動中「偷」出來的時間。
下午2點45分,三宮車站附近的喧囂依舊。
闕恆遠穿上一件深藍色的粗針織毛衣內搭碎花襯衫,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學生,卻又掩飾不住那股大男孩的青澀。
當他穿過繁華的東急手創館轉角,遠遠地就看見了生田神社那座巨大的朱紅色鳥居。
而鳥居下,站著一個讓他呼吸一窒的身影。

悅清禾今天穿了一件淡天藍色的長袖洋裝,裙襬長及小腿,外面披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
她平時總是紮起的長髮此刻柔順地披散在肩頭,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雙手不安地絞著小皮包的提帶,那副模樣在朱紅色的建築背景下,美得像一幅褪色的日本明信片。
「清禾!」
闕恆遠小跑著過去,停在她面前時還有些喘。
悅清禾猛地抬頭,清澈的眼眸在看見他的一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隨即又羞澀地垂下,
「恆遠……你真的來了。」
「我以為……」
「慕羽她們會拉著你走不開。」
「答應妳的,當然會來。」
闕恆遠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走吧,我們先進去求符,等一下五點還要趕去動物園。」
兩人並肩走進神社,腳下的碎石子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生田神社內部的櫻花,開得要比路邊更早一些,粉嫩的花瓣落在洗手舍的水面上。
闕恆遠拿起木杓盛滿水,先淋了左手,再淋右手。
「我幫妳。」
他自然地接過悅清禾手中的皮包,示意她伸手。
悅清禾有些遲疑地伸出雙手,手心向上併攏。
闕恆遠傾斜木杓,清涼的神水緩緩流過她纖細的指尖。
那一刻,水珠噴濺在兩人的手背上,那種微涼的觸感竟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炙熱起來。

「恆遠,你記不記得,」
「我們國小要升國中的那個暑假,」
「在台灣老家後山的那個土地公廟,我們也一起洗過手?」
悅清禾輕聲開口,聲音細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記得啊,那時候妳還因為水太冰,把水潑到我身上。」
闕恆遠笑了起來,那種青梅竹馬間的放鬆感稍微稀釋了緊張。
兩人走到本殿前,投下日幣五円硬幣,拍手兩聲。
闕恆遠閉上眼,腦子裡想的是開學順利。
而他身旁的悅清禾,卻閉著眼祈求了很久很久,長到連周圍的遊客都換了一輪。
就在他們走出本殿,準備去挑選御守時,闕恆遠口袋裡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
是視訊通話。
來電人:千慕羽。
闕恆遠的神色瞬間變得僵硬,他看了一眼清禾,清禾顯然也看到了螢幕上的名字,她的眼神暗了暗,默默地退後半步。
「喂?慕羽?」
闕恆遠接起電話,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恆遠,你在哪裡?」
「我現在在三宮車站的相機行門口,」
「老闆說我要的那款腳架快沒貨了,」
「要你過來幫我扛一下,」
「你不是說三點會到嗎?」
螢幕裡的千慕羽戴著遮陽帽,背後是嘈雜的商店街,她的眼神犀利地透過螢幕掃視著背景畫面,
「你背景那座紅色的牆是什麼?你在哪?」
闕恆遠心裡警鈴大作,他下意識地往旁邊的大樹靠了靠,試圖擋住背後的生田神社本殿,
「呃……」
「那個,我剛好路過一個小公園,」
「有個紅色的涼亭啦。」
「我……」
「我搬書搬得有點累,在這邊休息一下,」
「等下馬上就過去找妳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這群女孩說謊。
掛掉電話後,空氣凝固了。
悅清禾站在一株垂櫻下,雙手緊緊抓著剛求來的「交通安全」御守。
她看著闕恆遠,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責與難過:
「恆遠,我是不是……」
「讓你很為難?」
「如果你要去找慕羽,你現在就去吧,」
「我自己可以走回去的。」
「清禾,我……」
闕恆遠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走上前,無視了手機再度響起的訊息聲,伸手輕輕握住了悅清禾冰涼的手腕。
「沒關係,還有一點時間。」
「我們先把符求完,我再送妳去公車站。」
夕陽的餘輝開始在神社的屋瓦上跳動。
生田神社的朱紅與淡藍色的洋裝,構成了一段無法對外人言說的、帶著謊言與溫柔的地下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