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5點25分。
王子動物園的夜櫻隧道內,粉紅色的燈光將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濾鏡。闕恆遠感覺自己的右手幾乎要麻痺了。
那隻緊緊扣住他指縫的手,力度大得驚人,指尖的冰冷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讓他不由自主地也跟著顫抖。
他低頭看著縮在自己懷裡的女孩,長髮散亂地遮住了她的臉龐,但那熟悉的米白色針織外套和淡淡的香氣,無聲地宣告了她的身分。
是悅清禾。
她像是受驚的小鹿,在混亂的人潮中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闕恆遠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輕微抽動,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極度的恐懼——恐懼這短暫的、偷來的時光被拆穿,恐懼那份藏在心底的期盼被公之於眾。
「清禾,沒事了,我在這。」
闕恆遠壓低聲音,嘴唇貼近她的髮際。
悅清禾緩緩抬頭,那雙平時總是溫柔如水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破碎的晶瑩。
然而,現實並不允許溫柔太久。
「恆遠。」
一個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穿透了四周的喧囂,精準地刺入闕恆遠的耳膜。
他猛地抬頭,看見伊凝雪不知何時已經擠到了面前。
她那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在粉紅色的光影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陰影。
她雙手優雅地插在大衣口袋裡,眼神卻像是極北之地的寒冰,死死地盯著闕恆遠和悅清禾交疊在一起的手。
那一刻,闕恆遠感覺到悅清禾的手猛地瑟縮了一下,試圖往回縮,但他卻鬼使神差地加大了力道,死死地回握住她。

「凝雪……」
「剛才人太多了,清禾差點被撞倒。」
闕恆遠乾巴巴地解釋著,聲音在發苦。
「是嗎?」
「那現在人潮已經散開了,」
「你可以放開了吧?」
伊凝雪跨前一步,距離他們不到半公尺。
她那股冷傲的氣場,讓周圍原本吵鬧的遊客都不自覺地繞道而行。
「凝雪,我……」
悅清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她掙扎著想抽回手,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透明的紙。
就在這對峙即將引爆的瞬間,千慕羽和玥映嵐也終於穿過人群趕到了。
千慕羽肩上扛著沉重的腳架,呼吸略顯急促,眼鏡後的那雙眼睛在看到三人微妙的姿勢時,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隨即迅速恢復了冷靜。
「好了,既然都沒走散,」
「我們趕快去前面的大平台。」
「那邊有一棵百年老櫻,慕羽說那邊的構圖最好。」
玥映嵐一把推開擋在路中間的遊客,試圖用她一貫的活力來打破這足以結霜的氣氛,
「恆遠,你還愣著幹嘛?」
「走啦!」
「嘿!這不是恆遠嗎?」
人群中傳來一聲豪爽的招呼。
靳予安穿著一件亮橘色的運動外套,手裡拿著兩杯熱可可,跟著藺子澈一起走了過來。
這兩位在校隊裡跟闕恆遠交情匪淺的男生,完全沒察覺到這五個人之間那種快要窒息的張力。
「靳予安,你怎麼也在這?」
闕恆遠像是看到了救兵,趕緊鬆開了悅清禾的手,轉身迎向老同學。
「來賞櫻啊!」
「順便看看有沒有漂亮妹子可以搭訕。」
靳予安大笑著拍拍闕恆遠的肩膀,隨即眼神在四位女生臉上掃過,吹了個口哨,
「哇賽,」
「你們五個還真的永遠黏在一起喔?」
「入學式都還沒到,就已經開始組隊巡邏了?」
「靳予安,把你的嘴閉上。」
伊凝雪冷冷地丟下一句,轉身就走,黑色的長髮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欸?」
「凝雪女神今天心情不好喔?」
靳予安有些尷尬地抓抓頭,轉向藺子澈,
「子澈,我說錯什麼了嗎?」
「你沒說錯,你只是出現在錯誤的時間。」
藺子澈無奈地搖搖頭,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眼神深邃地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悅清禾,
「恆遠,你自己保重。我們先走了。」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闕恆遠只覺得喉嚨乾澀。
他轉過頭,看見千慕羽正默默地看著他,那種眼神不像伊凝雪那樣充滿侵略性,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後的悲哀。
「走吧,恆遠。」
千慕羽輕聲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
「夜櫻隧道的燈光只能維持到八點半,」
「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這些『意外』上了。」
五個人重新排成了一列,卻再也沒有了剛才在三宮車站時的交談。
伊凝雪走在最前面,腳步堅定得像是要去赴死;
玥映嵐緊隨其後,難得沈默地踢著路邊的碎石;
千慕羽扛著腳架,目光平視前方;
闕恆遠走在中間,感覺自己的右手還殘留著悅清禾指尖的冷意。
而悅清禾,依舊走在最後。
她緊緊抓著那個裝有御守的小塑膠袋,低著頭,長髮垂下遮住了她的雙眼。
在粉紅色的櫻花隧道下,她像是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幽靈,正一步步走向那個名為「青春」的深淵。
神戶王子夜櫻的美,在此刻的少年少女眼中,竟成了最諷刺的背景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