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篇談到,表觀遺傳是一套決定基因何時該「發聲」、何時又該「沉默」的控制機制。
或者換個比方,倘若DNA是細胞的指令手冊,表觀遺傳就像書籤和書頁上的標記,決定哪些段落可以被讀取、哪些內容要暫時封存。以往談癌症,最為人所熟知的莫過於基因突變,像是某些催促細胞增殖的基因異常活化,或原本負責抑制腫瘤的基因失去功能,都可能誘發身體組織癌變。這種觀點到現在還是很重要,然而它只能解釋一部分的腫瘤行為。
因為在許多癌症,基因損壞只是導火線之一,真正的問題是細胞關掉了不該關掉的基因、或是打開了不該打開的基因。換言之,癌症本質上是一種「基因調控出了紕漏」的疾病。
從基因突變到基因調控,癌症研究視角的轉變
表觀遺傳研究的目標,就在於弄清楚這些調控上的差錯「為何發生?怎麼發生?」
更長遠的目的,是想出「如何阻止?」的法子,如此一來,便能創造出將病變細胞拉回生命正軌的新藥或新療法。
為了容易理解,我們可以把表觀遺傳調控機制想像成一套管理辦公室文件的系統,盡管文書堆得滿坑滿谷,基礎的動作歸納起來只有4個,分別是「寫入」、「擦掉」、「讀取」和「重整」。
- 有些酵素負責在DNA或組蛋白上加上標記,例如甲基或乙醯基,像是替重要段落做記號,這類酵素常被稱為「Writer」。
- 一些酵素則負責移除這些標記,就像是把原本的記號擦掉,稱為「Eraser」。
- 還有一些蛋白質分子會去辨識這些記號,並根據標記做出後續反應,它們被稱為「Reader」。
- 除此之外,還有一群蛋白質負責重新安排DNA的包裝方式,使某些區域變得更容易讓酵素靠近,或更難被讀取,這就是「重塑(Remodeling)」。
在這條不同於早期癌症研究的新路線上,幾個最具代表性的關鍵節點特別受到重視,像是DNMT、EZH2(這兩者是Writer)、HDAC(一種Eraser)、BET(一種Reader),以及染色質重塑(Chromatin remodeling)等。它們和腫瘤生長密切相關,因而成為癌症治療的新切入點。
DNMT:強迫基因安靜的甲基化開關
DNA甲基化(DNA methylation)是指細胞會在DNA長鏈的特定位置加上甲基,進而影響基因表現。執行這項工作的酵素是DNA甲基轉移酶(DNA methyltransferase),縮寫DNMT。
正常細胞中,DNA甲基化有其必要,例如控制細胞生長週期、抑制不該啟動的基因,還有維持基因體的穩定。但在癌細胞,這套系統常被濫用,最典型的情況是,原本應該保護細胞、抑制腫瘤形成的基因,其啟動區域被過度甲基化,結果基因被迫「噤聲」,等於關掉了細胞的剎車,失控一發不可收拾。
因此,如果能透過藥物抑制異常的DNA甲基化,就有機會讓被封鎖的抑癌基因再次復甦。
EZH2:透過組蛋白影響基因表現
EZH2(Enhancer of Zeste 2,一種組蛋白甲基轉移酶)和DNMT不一樣,後者專攻DNA,前者專攻組蛋白。EZH2的主要功能是在核小體核心的組蛋白上特定位置添加甲基,使DNA和組蛋白間吸引力變強,進而掌控基因的表現。
這裡不得不先岔出去,先解釋一下遺傳資訊的基本包裝單位「核小體(Nucleosome)」。
DNA是極長的線狀分子,但它並不是裸露、像一大團亂糟糟的線般包裹在細胞核裡。我們可以將「核小體」想像成一個極小的線軸,由8個組蛋白組成核心,帶負電荷的DNA絲線則緊緊纏繞其上。成千上萬個核小體串連在一起,就像一串珍珠項鍊,形成人類基因體的「骨架」。
EZH2的甲基修飾,多半與基因在正確時機沉默有關,特別是在調控細胞分化和發育時十分重要。
然而在癌細胞中,EZH2常過度活化,導致細胞過度壓抑某些維持正常分化和生長秩序的基因,使得腫瘤細胞更傾向停留在未成熟、持續分裂的狀態。就結果來看,這會導致癌細胞擁有更強的生長能力,也容易產生躲避免疫系統及外來藥物攻擊的抵抗力。
因此,EZH2的重要性在於它影響的是一整群下游基因調控路徑,也是值得注意的藥物標靶。
HDAC:控制DNA纏繞的鬆緊
前兩者負責加上標記,HDAC(Histone deacetylase,組蛋白去乙醯酶)則扮演去除標記的「橡皮擦」角色。
組蛋白帶有乙醯基時註,正電荷減少,與DNA的結合力變弱,這串「珍珠」會變得鬆散,基因容易被讀取。反過來看,HDAC會移除這些乙醯基,恢復組蛋白的正電荷,促使核小體彼此靠攏、緊密堆疊,進而導致基因關閉。
註:在組蛋白上加上乙醯基,是由組蛋白乙醯轉移酶(Histone acetyltransferase,縮寫HAT)負責。
在許多癌症中,HDAC的活性異常升高,壓制了細胞維持正常所需的基因表現。如果以藥物抑制HDAC,理論上能讓染色質重新鬆開,讓一些被關閉的基因再度表現,使細胞有機會找回失去的防禦機制。
BET:讀懂標記,才能啟動基因表現
在表觀遺傳調控系統中,只有加標記與去標記還不夠,細胞還需要「看懂」這些標記,此即BET蛋白質的角色。
BET(Bromodomain and extra-terminal domain)家族蛋白質,能辨識組蛋白上的乙醯化標記,並進一步召來其它轉錄相關蛋白質,促使某些基因被表現出來。從功能上看,BET像是一位看得懂註解的細心編輯,知道現在該挑選出哪些段落來閱讀。
這個選擇過程在正常細胞裡固然不可或缺,但在癌細胞中,BET蛋白質可能持續啟動促進腫瘤生長的基因表現,尤其是某些與細胞增殖高度相關的基因,常依賴這一類蛋白質維持活躍狀態。
BET抑制劑的治療概念是阻止細胞讀取標記,進而抑制癌細胞生長,也是一個可能的藥物發展方向。
染色質重塑:決定酵素能不能接近基因
除了化學標記之外,DNA的物理包裝方式也非常重要。即使DNA上有標記,若是整段區域包裝得密不透風,轉錄蛋白質仍然接近不了;反過來說,只要某些區域打開,基因也可能更容易受到啟動。因此,染色質重塑可以視為表觀遺傳調控的空間條件,它決定哪些基因區域是開放的、哪些是封閉的。
參與這項工作的不是單一蛋白質,以SWI/SNF為代表的重塑複合體,就像是一隊工程師,利用能量分子(ATP)作為動力源,挪動、滑動或置換核小體的位置,改變DNA和組蛋白的接觸方式,進而控制基因讀取過程。
近年研究發現,許多癌症伴隨著染色質重塑複合體的異常,代表癌細胞不只改變基因標記,連整份基因體的「物理地圖」都可能一併重新安排。重塑發生錯誤時,細胞可能會開啟原本不該打開的生長開關,也可能封閉原本應該保護自身的抑癌機制。也因此,染色質重塑也躋身癌症研究中的關鍵主題之一。
表觀遺傳治療概念的出現,代表癌症醫療正處在轉變期,過去我們習慣把癌症看成某幾個基因突變的結果,就像剎車壞了導致暴衝的車子,但現在整體圖像從迷霧裡愈漸浮現,癌症更像是一個調控失序的系統。表觀遺傳治療與其說是修理一台壞掉的汽車,不如說是將整台車重新校正回原廠設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