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入白色恐怖的外國公民,及其餘生的努力—讀《謊言.真相:陳欽生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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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對於白色恐怖受難對象的了解,主要談論島內各族群,較少接觸對外國公民的迫害,陳欽生先生2017年出版《謊言世界 我的真相》一書後,方知也有外國人受到長達十數年的迫害,而經過修訂增補後,更詳盡的《謊言.真相:陳欽生生命故事》2025年問世,讓我們透過作者經歷,一探過往極權統治下,白色恐怖不論對內外人們的傷害,以及受難者如何走出痛苦過去的努力。

▍誤入危亂之邦

作者來自大馬霹靂州怡保一個貧困家庭,家人們希望他能透過讀書翻身,1967年他已經申請上英國利物浦大學,然而卻因一個對朋友的承諾,使他辜負了勤儉持家、刻苦扶養他的母親,和為了栽培他而犧牲自己人生可能的兄姊。這個承諾,就是跟朋友到中華民國讀書,而他華語當時卻十分不好。

中華民國為了增強正統中國正當性,想要得到華僑支持,給予海外華僑優待,陳欽生因此進入成大。就學期間他常去美國新聞處讀英文書,以利後續留學,但因為1971年美新處爆炸案,無辜捲入了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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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冤獄與無盡折磨

當時,爆炸案已查清何人所為,但調查局仍然欺騙陳欽生說親戚找他,之後加以拘禁、施打、不准睡覺吃喝上廁所,甚至故意讓他看到瓶子以為有鹽酸可自殺,讓他喝下去發現是臭水之後哈哈大笑,又逼他舔自己吐出來在地上發黑的血,並在他神智不清情況下,騙他照抄承認罪狀,說抄完就放他走。

他抄完後,這些人卻又說,他們是堂堂正正中華民國法務部調查局的幹員,不可能放他走。作者誤信「中華民國政府」言論可信,使他面臨唯一死刑的《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起訴。這段過程讀來令我憤慨,傷害、欺騙、侮辱彷彿是中華民國官員對待無辜人民的日常。

拘留期間,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當年參與起草制訂《懲治叛亂條例》的調查局高官,簡任一級秘書蔣海溶和簡任五級副處長李世傑都是作者的獄友。

蔣海溶的樣貌令人作嘔。在獄中,他既以對「國家」的「豐功偉業」與「貢獻」為傲,說自己抓了不少匪諜和破了數不清的叛亂,但自己卻又成為匪諜,因此當他見到作者入獄時,下跪道歉,說對當年參與起草《懲治叛亂條例》感到後悔,因為他也深受其害,他很對不起他們。

這些話不禁令人感到荒謬,為什麼總要等到自己也受害了,才要知道和後悔,過去自己其實做錯事情了呢?而他卻又自傲,是否真有反省?

反之,李世傑則友善地協助中文不好的作者,讓他面臨審判時盡量避開陷阱,幫無助的作者度過困難,甚至協助他寫答辯狀。作者因此能夠咬定無法提供罪證這點,因為證據都是虛構的,檢方無法提供證據證明作者罪狀。

國民黨與中國民族主義的荒謬

審判過程也令我感到荒謬,當作者聲稱自己是馬來西亞公民,不是中華民國國民時,軍法官和檢察官等人卻說:「你身上流的血是中國人的血,可以認定是中國人」,跟著國民黨渡海來台、荒謬的中國民族主義就這樣把馬來西亞公民變成了中國人民。

另外,作者也被同鄉同學的書面證詞所陷害。不過他出去後,遇到同學們一一詢問,他們均指出是國民黨安排進入校園的「教官」,幫政府人員把他們帶去簽名,不簽就不保證未來沒事,他們只好簽下,完成了構陷作者的罪狀。

更荒唐的是,當時馬來西亞駐華副領事曾去探望作者跟其他獄友,卻只有作者不被允許接見,副領事說可能因為中華民國政府否定作者的馬來西亞公民身分,因此不准接見,但是當政府檔案曝光後,卻又發現上面刻意寫上「相談甚歡」,這種巧妙的造假布局,確實令人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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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欽生後來被移送綠島綠洲山莊,受著極不自由的牢獄生活,只能在高牆裡的監獄生活。儘管作者一時想自我封閉至死,身心也走向衰敗,但由於獄友們的鼓勵,最終重新振作,想把這段時間的經歷化為出獄後謀生技能,也因此留下了珍貴的難友情誼,出獄後仍保持聯繫與互助。

這段期間,作者的母親曾透過馬來西亞政府協助,想來台探望兒子,但是卻遭中華民國政府否決,打聽的時候更被人騙了許多錢,中華民國當局在處理案件時,又花了兩三年調查作者的母親,最終批准會面,並只能講國語,但作者母親根本不會,只能放棄。

在1975年蔣介石死亡後,中華民國政府擬訂《中華民國六十四年罪犯減刑條例》,將政治受難者減刑一半,但立法院卻修改為「被二條一起訴判決者不包含在內」,收到減刑通知、卻完全不知變化的作者母親來台,想把作者帶回馬來西亞,卻事與願違,只得冒著風險去綠島看他,在會面期間,作者本無顏面對母親,見面後卻又發現本來健康的母親變得消瘦憔悴,他十分後悔為什麼要來中華民國。

1980年,作者被送往台北縣土城仁愛教育實驗所,進行洗腦的思想教育,並從中學習謀生技巧,也巧遇許多貴人,成為日後出社會謀生的助力。

出獄仍在監獄島

1983年,作者歷經12年牢獄之災,終於出獄,對獄方表示想要回去馬來西亞,但被退回,荒謬的是因為,政府認為作者已經知道太多,以國家安全為由不准,承諾發給身分證。

更荒謬的是,三年過去,中華民國政府遲遲拖延不給身分證,作者因沒有身分證,又有政治犯身分,工作做不長都被辭退,只得加入萬華的遊民一起生活,最後作者內心憤恨,持刀進去警總輔導室,表示拿不到身分證就自殺,最後得到承諾幫忙詢問,一個禮拜後就取得身分證。讀到此不禁憤慨,中華民國究竟欺負他人要欺負到甚麼程度?

此後,在難友與仁教所認識的貴人們幫助下,作者終於逐漸走出一片天,得以重返馬來西亞,見到朝思暮想、內心愧疚以對的家人,並在此後結婚、生子安定下來。

回首過去,面向未來

不過,作者內心一直有著疙瘩,也盡量避免回想過去的事情,因為他只要想到就會頭痛,並做長時間的惡夢。

不過在民間組織真調會的林世煜先生和作者學弟曹欽榮先生的拜訪和鼓勵下,作者開始踏入人權館,參與並協助人權館的活動,也開始擺脫過往的噩夢,他更發揮自身的經歷與能力,到紐西蘭等地說明白色恐怖的歷史、自身的遭遇,以及在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來台時,向他介紹這一段歷史。

作者指出,已放下過去的仇恨,追求轉型正義是希望在補償受害者之外,尋找出當年的真相,也希望加害者能夠向他們道歉,說明為什麼當年要這樣,讓這段過往的歷史,並使這些事永不再發生。

而成大遲來的榮譽畢業證書,也在蘇慧貞校長的努力下,讓陳欽生取得當年一直未能得到的畢業證書,完滿了他當年出國留學、卻因為中華民國政府製造冤獄而失去的夢想。

這一部分,也是與2017年版《謊言世界 我的真相》最大的不同,作者增補了此後參與人權館和諸多社團的活動,在國內外推廣轉型正義、人權教育和關懷無家者的紀錄,因為過往的經歷,讓他願意參與並付出對弱勢的關懷,也理解人權辦桌的由來。

結語

「蔣總統不可能這麼做」,當作者在分享這些過往時,曾有人痛罵這些受難者造謠生非,「撕裂族群」,更有許多人認為這只是「政治提款機」,選擇性地無視這些事情,然而隨著相關政治檔案的出土與考證,逐漸證實了中華民國及國民黨當年所犯下的惡,不僅傷害台灣人、跟他們逃難來台的中國人,甚至連海外公民都不能倖免於他們的陰狠、暴力、偏執與意識形態。

這股偏執、意識形態和多年黨國體制構成的利益共同體,不因隨著民主自由化和政黨輪替而有所反思,他們反而更不斷抵制真相和面對過錯,並不斷企圖引導社會輿論抗拒真相,確保自身利益永存。

不過,隨著民間推動轉型正義的努力,受難者們述說親身經歷,政府推動政治檔案出土等政策出台,以及意料之外的風潮,人們逐漸認識這些過往,儘管轉型正義是「與時間賽跑」,但在「分期付款式民主」的台灣,一波波推進認知,或許終能達成轉型正義的目標。

另外,本書作者陳欽生亦有接受Youtuber志棋七七訪談,上網與年輕族群述說自己的親身經歷,看見陳先生又跨出一大步,努力實踐他在書中所言,要留給台灣一個更好的未來。對這段過往、特別是外國人如何面對台灣白色恐怖有興趣的朋友,不僅推薦陳先生這本書,也推薦搭配影音一起服用,相信效果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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