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告白篇】(10~12 章)

這是一個從《一生的選擇》這首歌延伸出的愛情故事。
建議搭配歌曲一起閱讀,會有更深的感動。

第十章:雨中的傘
十一月的天氣開始變得不太穩定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可能是大晴天,下午就突然變臉——烏雲從山的那一邊湧過來,像是有人把天空的燈一盞一盞關掉,然後「嘩——」的一聲,雨就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
沐曦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出門前看一眼手機裡的天氣預報。
不是因為她怕淋雨。
是因為承遠每次在天氣預報顯示有雨的時候,都會提前一天傳訊息提醒她帶傘。
承遠: 明天下午有雷陣雨,記得帶傘。
每次都是同樣的句式。簡短、精準、像氣象預報的語音助手。
但沐曦每次看到這條訊息,都會對著螢幕笑很久。
因為一個航太領域的研究生,每天晚上做完研究之後,會記得去查明天的天氣預報,然後發訊息提醒一個教育系的大一女生帶傘——
這不是氣象服務。
這是在意。
只是他不會承認。
十一月的第三個週四。
天氣預報說今天是晴天。
沐曦看了一眼手機——承遠昨晚沒有傳「記得帶傘」的訊息。
所以她沒帶傘。
她穿了一件淺藕粉色的薄款針織衫,V領的設計讓頸部線條很流暢,袖子是七分袖,露出手腕上那條已經變成暗紅色的紅繩。下身是一條白色的高腰直筒褲,腳上是米色的帆布鞋。
頭髮今天紮成了一個半丸子頭——上半部的頭髮鬆鬆地繞成一個小圓髻,用一根木質髮簪固定,下半部的頭髮自然垂在肩後。這個髮型是她最近跟可芯視訊的時候學的,可芯說「這個髮型可愛又有氣質,適合秋天」。
她出門的時候,天空確實是晴的——淡藍色的天,幾朵白雲,陽光透過銀杏樹的金色葉子灑下來,整個校園看起來像一幅油畫。
下午的課是教育哲學。教授講的是杜威的「做中學」理論,沐曦認真地做著筆記。她的筆記習慣跟高中時候已經很不一樣了——不再用紅藍黃三色標記,而是發展出了一套更精細的系統,有圖解、有箭頭、有自己畫的小框框,看起來乾淨又有邏輯。
這是承遠教她的——不是直接教,而是她看了他的物理筆記之後自己學的。他的筆記永遠井然有序,每一個概念之間都有清楚的連結線。她把這套方法移植到了教育系的課堂上,效果出奇地好。
四點二十分。
窗外突然暗了一下。
沐曦轉頭看向窗戶——剛才還是晴天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層厚厚的灰色雲層蓋住了。雲很低,壓得彷彿要碰到教學樓的屋頂。
教授繼續講著杜威,完全沒有注意到外面的變化。
四點三十分。
第一聲雷響了。
不是那種遠遠的、悶悶的雷——而是一聲炸裂般的巨響,像有人在天空上甩了一記鞭子。整間教室的窗戶都震了一下。
幾個同學嚇得叫了出來。
然後雨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溫溫柔柔的秋雨。是暴雨。真正的暴雨。
雨水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一樣,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密集得像是有人在用機關槍掃射。窗外的世界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銀杏大道上的金黃色葉子被雨砸得紛紛墜落,鋪在積水的路面上像一層碎金。
沐曦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無奈。
——沒帶傘。
——天氣預報你騙我。
——承遠昨晚沒有提醒我。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三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可芯發的,三十分鐘前:
可芯: 沐曦!氣象局更新了!下午有暴雨!妳帶傘了嗎!
第二條,也是可芯的,二十分鐘前:
可芯: 妳肯定沒帶。我就知道。妳完蛋了。
第三條——
沐曦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承遠的。十分鐘前發的。
承遠: 氣象更新了。暴雨。妳在哪棟樓?我去接妳。
她盯著最後六個字。
「我去接妳。」
不是「記得帶傘」。
不是「找地方躲雨」。
是「我去接妳」。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有點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跳太快了。
她打了——
沐曦: 我在教育系教學樓。四點四十分下課。
發出去之後她看了一眼窗外。雨更大了。從教育系教學樓到最近的有遮蔽的通道,至少有五十公尺的距離。
承遠的研究大樓在銀杏大道的另一端。
從那裡走到這裡,在暴雨中——
至少要七分鐘。
而他發那條訊息的時候是十分鐘前。
也就是說——如果他發完訊息就出門的話——
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在暴雨裡。
拿著那把有修補痕跡的黑色折疊傘。
沐曦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這個笨蛋。
——暴雨耶。
——你自己會不會被淋濕啊。
四點四十分。下課鈴響了。
沐曦收好書本,快步走出教室。走廊上擠滿了等雨停的學生,很多人拿著手機拍窗外的暴雨,還有人在打電話叫朋友來接。
她擠過人群,走到教學樓的一樓出口。
出口是一個不太大的遮雨棚,棚下已經站了十幾個沒帶傘的學生。棚子外面就是暴雨的世界——雨聲大到幾乎蓋過了所有的說話聲,地面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沐曦站在遮雨棚的邊緣,踮起腳尖往外看。
雨幕太厚了,五公尺以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模糊的樹影、路燈的光暈、和偶爾從雨中走過的幾把傘。
她看了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雨沒有要停的跡象。
她的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上是承遠的對話框。她想再傳一條訊息——「你不要來了,雨太大了,我等雨停就好」——但她打到一半又刪掉了。
因為她知道他已經在路上了。
讓他白跑一趟,她做不到。
四點四十五分。
一個身影從雨中走了出來。
黑色的折疊傘。深色的襯衫。
襯衫已經濕了——不是微微打濕,而是從肩膀到手臂整片都溼透了。因為那把傘太小了,暴雨加上風的角度,一把普通的折疊傘根本擋不住。他把傘盡量往前傾,遮住了前面大部分的雨,但自己的肩膀和上臂完全暴露在雨中。
他的頭髮也濕了。額前的頭髮被雨水打得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髮尾往下滴。
但他的步伐——
還是那麼穩。
在暴雨裡,在積水沒過腳踝的路面上,他的步伐依然是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像是無論外面的世界怎麼下雨打雷,他的內在都有一個恆定的時鐘在運轉。
沐曦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眼眶就熱了。
——他真的來了。
——被淋成這樣,他還是來了。
她正要朝他跑過去,但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孫同學!」
她回頭。
秦暮陽站在遮雨棚的另一端,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透明長柄傘——那種看起來很貴的、傘面帶著品牌logo的款式。他的衣服完全是乾的,頭髮也完美無缺。
他是從教學樓裡面走出來的——也許是剛開完什麼會議。
「妳沒帶傘吧?」他朝她走過來,笑容很得體,「我有傘。我送妳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地把那把透明長柄傘舉起來,側身示意她走到傘下。
動作流暢。時機完美。
如果這是一部偶像劇,這大概就是男二號最帥的場景——暴雨、遮雨棚、一把漂亮的傘、一個笑容乾淨的男人說「我送妳」。
但沐曦的目光沒有在秦暮陽身上停留。
她轉回頭,看向雨裡。
承遠已經走到了遮雨棚外面大約五公尺的位置。雨水從他的傘緣瀑布一樣地落下,他的鞋子踩在積水裡,每一步都濺起小小的水花。他的嘴唇因為被雨淋而微微發白,但眼神——
他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很短。像被風吹過的燭火閃了一下。
但那一下就夠了。
沐曦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回頭看秦暮陽。
她衝進了雨裡。
遮雨棚下的十幾個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一個女生從遮雨棚下跑了出去,毫無防備地衝進暴雨裡。藕粉色的針織衫在雨中瞬間被打濕,白色的長褲下擺在積水中飄動。她的半丸子頭上的木質髮簪在奔跑中鬆了,頭髮披散下來,被雨水打得貼在臉頰和脖子上。
她跑向一個撐著黑色折疊傘的男生。
跑到他面前的時候,她因為踩到積水滑了一下——他的空出來的那隻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穩住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傘傾向了她那一邊。
整把傘都傾過去了。
她的頭頂上有了遮蔽,但他的右半邊身體完全暴露在暴雨裡。襯衫已經濕透到能看見裡面白色T恤的輪廓。

沐曦的頭髮披散下來,被雨水打得貼在臉頰和脖子上。
「⋯⋯妳幹什麼跑出來?」他的聲音在雨裡聽起來有點悶,但語氣裡有一種明顯的——不是生氣,是心疼的責備。
「你都淋成這樣了!」沐曦仰著頭看他,雨水從她的額頭和眉毛上往下滑,她必須不停眨眼才能看清楚他的臉,「你的傘那麼小,你自己擋都不夠用——」
「所以妳就衝進來一起淋?」
「我⋯⋯」
她說不出後面的話了。
因為她發現——他抓住她手臂的那隻手,還沒有鬆開。
他的手指隔著濕透的針織衫面料,扣在她的上臂上。力道不大,但很穩。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在暴雨中,兩個人的體溫都比平常低了一些,但他的掌心還是比她的暖。
「⋯⋯走。先找地方避雨。」
他鬆開了她的手臂,但幾乎同時——他的手移到了她的背後,沒有碰到她的身體,而是懸在她肩胛骨後面大約兩公分的位置,虛虛地護著。
這個動作沐曦看不到——因為他在她身後。但她能感覺到。
背後有一隻手,在暴雨中替她擋著什麼。
不是雨。
是所有可能讓她受傷的東西。
他們一起朝最近的有遮蔽的建築走去——圖書館的側門。
傘很小。路很滑。雨很大。
兩個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近到沐曦的肩膀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近到她能聞到他被雨水打濕的襯衫上殘留的洗衣精味道——比平常淡了很多,被雨水稀釋了,但她還是聞到了。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走路時身體帶起的微弱氣流。
近到如果她側過頭,她的臉頰大概會碰到他的肩膀。
她沒有側頭。
但她的心跳,大概已經比暴雨的聲音更大了。
他們走了大約三分鐘,到了圖書館的側門廊下。
廊下沒有其他人——大概都在正門那邊躲雨了。
承遠收了傘。傘面上的水嘩啦啦地流了一地。
他們站在廊下,面對面。
兩個人都濕透了。
承遠的襯衫——那件深色的薄款襯衫——完全貼在了身體上,勾勒出肩膀和上臂的線條。他的體型比穿著正常衣服時看起來的更結實——大概是因為他會在凌晨做完研究之後去學校的體育館跑步。沐曦以前不知道這件事,但此刻,隔著濕透的布料,她看到了。
然後她很快把視線移開了。
臉頰的紅暈跟被雨打紅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是哪一種。

而沐曦——
她的藕粉色針織衫在濕透之後顏色變深了,貼在身上顯得更薄、更軟。布料的質地在吸了水之後變得半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面白色打底背心的細肩帶線條。她的頭髮完全散了,深棕色的長髮被雨水打得服服貼貼地垂在肩膀和背上,幾縷貼在臉頰和脖子上。
她的睫毛上掛著水珠,每次眨眼都會有一滴水從睫毛尖端落下來。
嘴唇因為被雨淋而微微發白,但嘴唇的形狀在濕潤的狀態下反而更清晰——上唇的唇弓弧度、下唇微微飽滿的弧線。
承遠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後他快速轉過身去,開始擰傘上的水。
動作比擰論文裡的數據還用力。
「妳⋯⋯冷不冷?」他問。聲音有點啞。
「還好⋯⋯」沐曦抱著手臂,確實在微微發抖——不完全是因為冷,但也確實冷,「你呢?你淋得比我多⋯⋯」
「我沒事。」
他把擰好的傘放在一邊,脫下了自己的襯衫。
沐曦愣了一下。
他裡面穿著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也是濕的,但因為襯衫擋了一部分雨,T恤的濕度比襯衫輕。他把脫下來的襯衫在手裡稍微擰了一下水,然後——
「穿上。」
他把襯衫遞給她。
「⋯⋯可是這是濕的——」
「比妳那件厚。」
沐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藕粉色針織衫已經薄到不像話了。
她的臉瞬間紅透了。
她接過那件襯衫,快速地披在了肩膀上。襯衫很大——承遠的肩寬比她寬了很多,襯衫披在她身上像一件小斗篷。布料是濕的、涼的,但上面有一種很淡的、屬於他的體溫。
她把襯衫在胸前攏了攏,低著頭,不敢看他。
承遠也沒有看她。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廊下,各自看著地上的積水。雨聲很大,但廊下的空氣安靜得像一個密封的房間。
沐曦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也能聽到他的呼吸。
她偷偷從襯衫的領口往上看了他一眼——他穿著白色T恤,因為濕了所以微微透出肌膚的顏色。他的手臂上有一些因為濕冷而微微隆起的雞皮疙瘩。
——他把唯一比較擋風的襯衫給了她,自己只穿一件濕透的T恤。
——他一定很冷。
她咬了咬下唇。
然後她往他的方向靠了半步。
只有半步。
但那半步讓他們的距離從大約六十公分縮短到了不到三十公分。
承遠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
「⋯⋯妳做什麼?」
「你在發抖。」她說,聲音很小。
「我沒有——」
「你有。你的手臂在抖。」
承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確實在抖。但他不確定那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她靠得太近了。
大概⋯⋯都有。
沐曦沒有再靠近了。她只是站在那個距離,安靜地陪著他。
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沒有碰到。但那個距離裡的空氣,好像被什麼東西加熱了。
雨繼續下著。
嘩啦嘩啦的。
整個世界都被雨的聲音包住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在這個小小的廊下。
沐曦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承遠。」
「⋯⋯嗯。」
「謝謝你來接我。」
她的聲音在雨聲裡很輕。但他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他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那隻剛才抓住她手臂的手——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想做什麼。
又忍住了。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而是突然停的——像是老天爺忽然想起來他還有別的事要做,把雨一收就走了。
烏雲裂開了一條縫,夕陽的光從那條縫裡擠了出來,把整個積滿水的校園染成了一片金紅色。路面上的積水變成了鏡子,倒映著天空被雨洗過的、異常乾淨的橘色。
銀杏大道上滿是被雨打落的葉子,鋪在積水上面,像一條金色的河流。
很美。
美到沐曦覺得——如果不是全身濕透冷得發抖,她大概會在這裡站很久。
「走吧。」承遠說,「先回去換衣服。」
他重新撐開了傘——雖然雨停了,但傘可以擋住樹上偶爾落下的水滴。
他把傘傾向她那一邊。
又是整把傾過去。
沐曦這次沒有抗議。她安靜地走在他的傘下,身上披著他的襯衫。
兩個人沿著銀杏大道走。
夕陽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金色的落葉和積水上面。兩個影子並排著,偶爾隨著步伐的節奏微微晃動,看起來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走了大約三分鐘之後,沐曦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承遠也停了。
沐曦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上有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被雨打落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黏在了他濕透的T恤上。
她伸手把那片葉子拿下來。
指尖碰到了他的肩膀。
隔著濕透的T恤,她能感覺到他肩膀的輪廓——比她想像的更結實、更溫暖。
她把葉子拿下來之後,沒有立刻把手收回去。
停了大約一秒。
承遠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白、很細,在夕陽的光裡像是透明的。指尖還帶著雨水的涼意,但碰到他的肩膀那一瞬間,涼意好像融化了。
一秒之後,她把手收了回去。
然後她把那片葉子跟上次那片一起——夾在了手機殼的背面。
承遠看到了。
她的手機殼背面已經夾了一片銀杏葉——就是上次他在第七棵銀杏樹下替她從肩膀上拿下來的那片。
現在又多了一片。
兩片金黃色的銀杏葉,安靜地被夾在她手機殼的背面。
像兩枚小小的徽章。
她走的每一步都帶著它們。
承遠看著那兩片葉子。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走。
「⋯⋯快走。妳會感冒。」
「你才會感冒,你連襯衫都沒穿。」
「我體質好。」
「騙人。你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到現在都沒消。」
「⋯⋯⋯⋯」
「承遠?」
「走快點。」
他加快了步伐。
沐曦小跑著跟上。
她披著他的襯衫,懷裡抱著書本,手機殼上夾著兩片銀杏葉。
她看著走在前面半步的他的背影——白色T恤濕透了貼在背上,肩胛骨的線條在每一步的擺動中微微起伏。
她忽然覺得很開心。
不是「被人接回來不用淋雨」的開心。
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從胸口深處漫上來的——
「啊,他來了。在暴雨裡,他來接我了。」
這種開心。
而在遮雨棚那邊。
秦暮陽收起了那把嶄新的透明長柄傘。
他站在棚下,目送著遠處兩個並肩走在銀杏大道上的身影。
那個女生披著那個男生的襯衫。
那個男生把整把傘傾向她那一邊。
秦暮陽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悅。而是一種「看清了什麼」的表情。
他的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轉身,走回了教學樓裡面。
步伐還是一樣從容。
但他的腦子裡已經在重新計算了。

第十一章:生病的夜晚
暴雨那天之後,沐曦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不太對勁。
一開始只是喉嚨有一點癢——那種吞口水的時候會微微刮到的感覺。她沒有在意,覺得大概是淋了雨之後的正常反應,喝點熱水就好了。
第二天,喉嚨的癢變成了痛。鼻子開始塞住。太陽穴附近有一種悶悶的、脹脹的壓力。
但她還是去上課了。因為這週有一個教育心理學的小組報告要交,她是組長,不能缺席。
她穿了一件比平常厚的衣服——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長版針織外套,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的。頭髮沒有多做造型,只是簡單地紮了一個低馬尾。臉上沒有塗護唇膏——不是忘了,是她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臉色太差了,塗什麼都沒用。
「妳臉好白。」同組的女同學在課堂上看了她一眼,「是那種不正常的白。」
「沒事⋯⋯就是有點感冒。」
「妳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報告我們可以幫妳——」
「不用,我撐得住。」
她確實撐住了。
撐過了上午兩堂課、撐過了中午的小組討論、撐過了下午的教育哲學。
但到了傍晚的時候,她的體溫開始不對了。
她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準備往銀杏大道走——四點四十分,跟承遠碰面的時間。但她的腿有點軟,視線有一點點模糊,額頭上冒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不行。不能讓他看到我這個樣子。
——他會擔心。
——他擔心的話會自責,覺得是他沒提醒我帶傘害的。
——但明明是天氣預報的錯。
她在心裡做了一場關於「要不要去銀杏大道」的辯論賽。
正方(理性):妳在發燒,回宿舍休息。
反方(心):但他在第七棵銀杏樹那裡等妳。
正方:他會理解的。
反方:可是我想見他。
正方:妳這個樣子見他只會讓他擔心。
反方:⋯⋯
正方贏了。
她拿出手機,打了一條訊息——
沐曦: 承遠,我今天有點事,不去吃飯了。你自己去吃喔。
發出去之後她看著那條訊息,覺得自己撒謊的功力實在太差了。「有點事」——什麼事?她一個大一新生能有什麼事?
但她沒有力氣再想更好的藉口了。
她轉身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覺得地面在微微晃動。
回到宿舍的時候,她的室友都不在——週四傍晚大家通常都去社團活動了。
她把書包丟在椅子上,脫掉外套和鞋子,整個人倒在了床上。
床單是涼的,碰到她發燙的臉頰時有一種讓人想嘆氣的舒服感。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蜷縮成一個小小的團。
——好冷。
——明明在發燒,為什麼會這麼冷?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燙的。但身體裡面像是有人在灌冰水。
手指碰到額頭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紅繩。
暗紅色。不完美的平結。
她用另一隻手的指尖碰了碰那個結。
——好想打電話給他。
——但不行。
——他會擔心。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裡有洗衣精的味道。
她想起了昨天那件被她披在肩上的襯衫。那件襯衫上也有洗衣精的味道——但多了一種屬於他的、淡淡的體溫的味道。
她把那件襯衫洗乾淨之後還給他了。
但她在還之前,把臉埋進去聞了很久。
——孫沐曦,妳是不是變態。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然後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承遠在銀杏大道的第七棵銀杏樹下等了十五分鐘。
他看了第三次手機。
沐曦: 承遠,我今天有點事,不去吃飯了。你自己去吃喔。
「有點事。」
他重複讀了三遍。
沐曦這個人——她如果有事會說什麼事。「我有小組討論」、「我要去圖書館」、「可芯來找我了」——她不是一個會用「有點事」來含糊帶過的人。
除非她不想讓他知道是什麼事。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打了一條訊息——
承遠: 什麼事?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沒有回覆。
沐曦通常在三十秒到一分鐘之內就會回覆他的訊息。最長不超過五分鐘。
三分鐘沒回,代表她要嘛在忙,要嘛⋯⋯
他又打了一條——
承遠: 沐曦?
兩分鐘。
沒有回覆。
承遠收起手機,轉身朝教育系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平常快了很多。
他先去了教育系教學樓。
一樓的走廊上還有零星的學生,但沐曦不在。他問了一個看起來像教育系的女同學——「請問妳認識孫沐曦嗎?她今天下午有來上課嗎?」
「孫沐曦?有啊,她有來。但她今天好像不太舒服⋯⋯臉色很白。下課之後就走了。」
「她往哪個方向走的?」
「好像是宿舍的方向。」
承遠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大步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是男生,不能進女生宿舍。
他在宿舍大樓前面停下來,拿出手機。
打了電話。
嘟⋯⋯嘟⋯⋯嘟⋯⋯
沒有人接。
他打了第二通。
嘟⋯⋯嘟⋯⋯
第五聲的時候,接了。
「⋯⋯喂?」
她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不是平常那個清亮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音。而是沙啞的、帶著鼻音的、明顯虛弱的聲音。像是從一層棉花後面傳出來的。
「⋯⋯沐曦。妳怎麼了?」
「沒事⋯⋯就是有點感冒⋯⋯」
「妳在宿舍?」
「嗯⋯⋯」
「幾號房?」
「⋯⋯你不能進來的,這是女生宿舍——」
「幾號房。」
他的語氣不是在問。是在要求。
沐曦沉默了兩秒。也許是因為她太虛弱了沒力氣爭辯,也許是因為他的語氣裡有一種讓她無法拒絕的堅定。
「⋯⋯三樓,三一五。」
「等我。」
他掛了電話。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來不會做的事——他走到女生宿舍的管理台前,對管理員阿姨說:
「妳好,三一五的同學生病了,我是她⋯⋯」
他停了一下。
「她什麼?」管理員阿姨從老花鏡上方看著他。
「⋯⋯她的朋友。我需要上去看她。」
管理員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濕透了還沒完全乾的帆布鞋、樸素的深色長褲、一件白色T恤。長相端正,眼神乾淨但帶著明顯的焦急。
「男生不能進女生宿舍。」阿姨搖了搖頭。
「⋯⋯我知道。但她一個人在房間裡發燒,她的室友都不在。」
「那你叫她室友回來照顧她啊。」
「她室友的聯繫方式我沒有——」
「那你讓她自己去醫務室。」
承遠看著管理員阿姨,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重量。
「阿姨,她在發燒。我不進去。但我可以在這裡等。麻煩您⋯⋯幫我把這些拿上去給她。」
他轉身走出了宿舍大樓。
二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手裡提著兩個袋子。
一個是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有退燒藥、感冒藥、一盒口罩、一瓶運動飲料、一包退熱貼。
另一個是一個保溫飯盒——他剛去食堂買了一碗白粥,又跑到校園外面的小吃店買了一份清淡的小菜。
管理員阿姨看著他手裡的東西,眼神從「公事公辦」變成了「這小子⋯⋯」的表情。
「⋯⋯你等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三一五的?有人在嗎?⋯⋯喔,妳室友還沒回來啊⋯⋯有個男生在樓下,說是妳朋友,帶了藥和吃的來⋯⋯」
電話那頭傳來沐曦沙啞的聲音。管理員阿姨聽了一會兒,掛上電話。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你上去吧。門開著。」
承遠有些意外。
阿姨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訪客登記本推到他面前。
「名字、學號、幾點來的、幾點走的。八點半之前必須離開。要是被我發現你幹了什麼不該幹的事——」
「不會的。」
「我還沒說完呢。」
「不會的。」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非常認真。
阿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去吧。三樓左轉第二間。」
承遠登記完,提著兩個袋子上了樓。
三一五的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門。
房間不大——是標準的四人宿舍,兩組上下舖,中間是書桌和衣櫃。窗戶半開著,窗簾在晚風中微微飄動。
沐曦躺在右邊下舖的床上,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頭散亂的深棕色長髮。
她的臉色比上課的同學描述的更糟——不是白,是那種帶著灰色調的蒼白,像是血液忘了往臉上送。嘴唇乾裂,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眼睛半開半閉,眼神飄忽,顯然在發燒。
她聽到門響,轉過頭來。
看到是承遠的時候,她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很短暫的變化——先是困惑,然後是驚訝,然後是一種⋯⋯混合了「你怎麼進來的」和「你真的來了」的複雜表情。
最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但沒什麼力氣,只是微微彎了一個弧度。
「⋯⋯你怎麼上來的?」她的聲音沙得像砂紙。
「管理員讓我上來的。」
「⋯⋯她怎麼會讓你上來?」
「我不知道。大概是我長得比較可靠。」
沐曦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很小的笑——笑到一半變成了咳嗽。
承遠把袋子放在書桌上,走到她床邊。
他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她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長髮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她看起來很小。不是年齡上的小,而是一種脆弱的小。像一隻把自己縮進殼裡的寄居蟹。
他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她的視線平齊。
然後他伸出手,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只碰了一秒。
但那一秒裡的溫度讓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很燙。」
「我知道⋯⋯」
「妳量過體溫嗎?」
「沒有⋯⋯宿舍沒有體溫計⋯⋯」
承遠從便利商店的袋子裡拿出一條退熱貼,撕開包裝。
「把額頭露出來。」
沐曦猶豫了一下——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慘。沒有洗臉、沒有梳頭、嘴唇乾裂、臉色蒼白。她最不想讓他看到的就是這種毫無準備的、狼狽的自己。
但她還沒來得及拒絕,承遠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他用指尖輕輕把她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髮撥到一邊——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處理一件很精密的儀器。指腹擦過她的額頭時,她感覺到了他指尖的繭——那是常年握筆和做實驗留下的粗糙,但此刻碰在她發燒的皮膚上,那種微微的粗糙感反而很舒服。
他把退熱貼平整地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涼涼的。
很舒服。
沐曦閉上眼睛,發出了一聲很小的、滿足的嘆息。
那個嘆息很輕。但在安靜的宿舍房間裡,聽起來很清楚。
承遠的手指在收回去的途中,不自覺地慢了一點。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承遠在沐曦的宿舍裡做了以下事情:
第一,他讓她吃了退燒藥和感冒藥,配著運動飲料。她吃藥的時候嗆到了一次,咳了好幾聲,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紙巾遞過去。
第二,他把白粥和小菜擺在床邊的小桌板上。粥還是溫的——保溫飯盒的保溫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他用湯匙把粥攪了攪,讓它不那麼燙。
「⋯⋯我沒什麼胃口⋯⋯」沐曦看著那碗粥。
「吃三口。」
「⋯⋯三口好少⋯⋯」
「三口是底線。能吃多少吃多少。」
他的語氣跟以前在書房裡講解物理的時候一模一樣——冷靜、明確、不容商量。
沐曦乖乖地吃了。
不止三口。她吃了半碗。
因為粥很好喝——不是什麼特別的味道,就是白米粥,帶著一點鹹味和米的清香。但在發燒的時候吃到一碗溫溫的、不會刺激喉嚨的粥,那種滿足感是平常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
第三,他在她吃粥的時候整理了她的書桌——不是翻她的東西,而是把散落的課本疊好、筆放回筆筒、水壺的蓋子蓋好。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樣。但這是他第一次進她的房間。
沐曦坐在床上,捧著粥碗,看著他在她的書桌前安靜地收拾東西。
他的背影在宿舍日光燈的白色光線下看起來很高。白色T恤——大概是回去換過了,因為不是昨天那件濕透的——乾淨平整。他整理書桌的動作有一種秩序感,每一樣東西放回去的位置都很精確。
她忽然覺得——如果以後每天都能看到這個背影在她的房間裡走動,她大概願意每天都生病。
——不對,那也太慘了。
她在心裡否定了這個想法。
但那個「每天都看到他」的部分,她否定不了。
七點半。
退燒藥開始起作用了。沐曦的體溫慢慢降了下來,臉色從蒼白轉成了帶著一點粉的暖色。她的眼神也清楚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種飄忽的、對不上焦的狀態。
但她也更困了。
退燒藥的嗜睡副作用加上身體本身的疲倦,讓她的眼皮越來越重。
承遠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
是她室友的書桌椅,他搬了過來。椅子不太舒服——硬塑膠的座面、沒有靠墊。但他坐得很直,像是在研究室裡看論文的姿勢。
他手裡確實拿著一份論文——從書包裡拿出來的,原本是在研究室看的。他把論文攤在膝蓋上,一邊看一邊偶爾抬頭確認沐曦的狀態。
沐曦半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退熱貼還貼在額頭上。她的眼睛越來越小——不是在看他,而是在跟睡意做最後的抗爭。
「你⋯⋯不用一直待在這裡⋯⋯」她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鼻音,像一個說話說到一半就要斷線的收音機。
「八點半之前要離開。我知道。」
「你的論文⋯⋯」
「在看。」
「騙人⋯⋯你的論文從剛才到現在都沒翻頁⋯⋯」
承遠的手指在論文的邊角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確實,同一頁已經攤了二十分鐘了。
「⋯⋯這頁比較難。」
沐曦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變成了咳嗽,但這次沒有之前那麼劇烈了。
她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睫毛很長,在退熱貼的淡藍色映襯下,投下兩小片細細的陰影。呼吸漸漸變深、變慢、變均勻。
她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紅繩在宿舍的燈光下看起來很暗,但那個不完美的平結清清楚楚地打在那裡。
承遠看著她的睡臉。
他在白天的時候從來不會這樣看她——因為白天她醒著,她會注意到,然後臉會紅,然後他也會不自在。
但現在她睡著了。
他可以看。
她的臉型比高中的時候更精緻了。下巴的V字線條更明顯,但臉頰還是保留了一點點圓潤的弧度。皮膚因為發燒而泛著不太健康的紅,但退燒之後那層紅漸漸褪去,恢復了她本來的白皙——那種不太曬太陽的、帶著一點點透明感的白。
她的嘴唇還是有點乾。他想了想,從袋子裡拿出那瓶運動飲料,擰開蓋子,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床頭位置。
然後他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沒有繼續看論文。
他就坐在那裡,看著她安靜地呼吸。
七點五十分。
沐曦在半夢半醒之間翻了個身。
退燒藥讓她的意識在清醒和沉睡之間的灰色地帶飄浮。她知道自己在宿舍的床上,知道被子蓋著她,知道額頭上有涼涼的東西。
但她不太確定現在是什麼時候。也不太確定周圍有誰。
她只是隱約感覺到——有人在。
不是她的室友。室友的存在感不是這樣的。
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穩定的存在。像一面牆。不是擋住她的牆,而是為她擋住外面所有東西的牆。
她在半夢半醒中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夢話的一部分。
「⋯⋯你不要走⋯⋯」
承遠的手指在論文邊角上捏緊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眼睛沒有睜開。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
「⋯⋯每次⋯⋯你都走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設防的、赤裸的委屈。像是那些白天清醒的時候不會說出口的話,在發燒和藥物的雙重作用下,從她心裡最深的地方浮了上來。
「⋯⋯高一的時候⋯⋯你走了⋯⋯高三的時候⋯⋯你又走了⋯⋯」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要⋯⋯不要再走了⋯⋯」
承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皺起的眉頭、她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她緊緊攥著被子一角的手指。
她在說夢話。
但夢話往往比醒著的話更真。
因為夢話不經過大腦的篩選和包裝。
它直接從心裡出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說「你不要走」。
她說「每次你都走了」。
她說「不要再走了」。
這些話——如果是她清醒的時候說的,她大概會用一種更含蓄的方式表達,或者根本不會說。因為她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她不會讓自己看起來在乞求什麼。
但在發燒的迷糊裡,所有的堅強都被燒軟了。
剩下的只是一個從十六歲就開始想念一個人的女孩——最真實的、最脆弱的心聲。
承遠慢慢地放下了手裡的論文。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著被角的手上——手腕上的紅繩在手指的拉扯下微微繃緊,那個不完美的平結像一個小小的錨,牢牢地打在那裡。
他伸出手。
不是碰她的額頭。不是撥她的頭髮。
他的手指輕輕地覆在了她攥著被角的手背上。
只是覆著。沒有握。沒有捏。就是輕輕地放在上面,讓她知道——有人在。
沐曦的手指在被角上慢慢鬆開了。
眉頭也慢慢舒展了。
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她沒有再說夢話了。
承遠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停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他慢慢收回了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你不要走。
——不要再走了。
這兩句話像是兩枚釘子,釘在了他心裡的某個位置。
他閉上眼睛。
——我不走。
他在心裡說。
沒有出聲。
但如果心跳有聲音的話——那三個字大概比暴雨還響。
八點十五分。
距離管理員阿姨規定的離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承遠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室友的書桌前。他把吃剩的粥碗和小菜盒收好,放進塑膠袋裡準備帶走。剩下的退燒藥、感冒藥、退熱貼和運動飲料,他整齊地排在沐曦床頭的小架子上,旁邊放了一張紙條。
他拿筆在紙條上寫——
然後停了。
他想寫什麼?
「藥在床頭,兩顆紅色的是退燒藥,一顆白色的是感冒藥,每六小時一次。運動飲料記得喝。」
太像醫囑了。
他想了想,在最後加了一句——
「明天如果還燒,不要去上課。我會幫妳請假。」
然後他又猶豫了一下。
最後在紙條的最底下,加了兩個字——
「我在。」
他把紙條放在藥的旁邊,壓在運動飲料瓶下面。
然後他看了沐曦最後一眼。
她睡得很安穩。呼吸平緩,眉頭舒展,嘴角甚至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壞的夢。
他轉身,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帶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喀」。
走廊上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他的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腳步很輕。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軟體。
不是沐曦的對話框。
是另一個人的。
承遠: 子軒。 騾子: 嗯? 承遠: 你問我還要等多久。 騾子: ? 承遠: 不等了。
他發完這條訊息,收起手機,下了樓。
在一樓管理台登記離開時間的時候,管理員阿姨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朋友。好點了嗎?」
「退燒了。明天應該會好一些。」
阿姨點了點頭。
承遠走到門口的時候,阿姨在他背後說了一句:
「年輕人,你下次來記得帶件外套。光穿T恤還跑來照顧人家——你自己別先感冒了。」
承遠回頭。
「⋯⋯謝謝阿姨。」
「去吧去吧。」阿姨擺了擺手,低下頭繼續看她的報紙。
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承遠離開宿舍大約十分鐘後,三一五的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推門的力道大很多——幾乎是「砰」的一聲撞開的。
「沐曦!!!」
可芯站在門口,大口喘著氣。
她今天穿著一件亮紅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歪歪地掛在頭上,牛仔褲的褲管塞進了一雙白色短靴裡。手裡提著一個超商的大塑膠袋,裡面塞滿了東西——布丁、果凍、面紙、暖暖包、還有三罐不同口味的喉糖。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另一個城市飛過來的——事實上差不多。
「我一個半小時前收到你的訊息說你感冒了然後我下課就直接衝過來了坐捷運的時候人超多我還跟一個大叔搶座位然後轉公車的時候差點坐過站——」
她的語速快到像機關槍,一口氣說了五十幾個字都沒有換氣。
然後她看到了沐曦。
沐曦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額頭上貼著退熱貼,臉色蒼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可芯的表情瞬間從「焦急」切換成了「心疼」。
「妳怎麼搞成這樣⋯⋯」她快步走到床邊,把塑膠袋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沐曦的額頭,「還在燒嗎?吃藥了嗎?有沒有去看醫生?」
「吃了⋯⋯退燒藥⋯⋯」沐曦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聲音還是沙啞的,「妳怎麼來了⋯⋯」
「廢話!妳生病了我能不來嗎?!」
可芯一邊說一邊環顧了一下房間。
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床頭的小架子上。
退燒藥。感冒藥。退熱貼。運動飲料。
還有一張紙條,壓在運動飲料瓶下面。
可芯的八卦雷達瞬間從「關機模式」跳到了「最大功率」。
她伸手把那張紙條抽了出來。
沐曦還沒來得及阻止——「可芯不要——」
太遲了。
可芯已經看完了整張紙條。
她的目光從上往下掃——「退燒藥兩顆紅色⋯⋯感冒藥白色一顆⋯⋯運動飲料記得喝⋯⋯」
然後到了最後兩個字。
「我在。」
可芯的表情凝固了。
她看著那兩個字,嘴巴慢慢張開。
那種「即將發出海豚音」的張開。
「不——要——叫——」沐曦用盡全身力氣從床上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可芯的嘴。
可芯的尖叫聲被悶在沐曦的手掌裡,變成了一串含糊的「唔唔唔唔唔唔」。
她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臉漲得通紅,整個人激動到像是一個即將爆炸的氣球。
沐曦用最後的力氣維持著這個捂嘴的姿勢——她現在全身發燙、四肢無力,但如果讓可芯叫出來,整棟宿舍都會聽到。
「妳冷靜⋯⋯妳先冷靜⋯⋯」沐曦哀求。
可芯瘋狂地搖頭,眼睛裡寫滿了「我不可能冷靜我做不到」。
僵持了大約十秒之後,沐曦的手臂實在撐不住了——生病的人沒有力氣跟一個興奮的牡羊座搏鬥。
她鬆手了。
可芯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極低的音量、極高的頻率,發出了一段只有狗才能聽清楚的「咻咻咻咻咻」聲。
「他!來!照顧妳了!!」可芯抓住沐曦的肩膀,整個人趴在床邊,聲音壓到最低但語氣激動到顫抖,「慕承遠來妳宿舍照顧妳了!!他買了藥!他煮了粥!他寫了紙條!!他寫了『我在』!!!兩個字!!只有兩個字但是那兩個字比任何情書都浪漫!!!」
「可芯妳小聲一點⋯⋯」
「我已經在小聲了!!妳知道我現在忍得多辛苦嗎!!我現在想從三樓跳下去然後在空中轉三圈大喊『他喜歡她啊啊啊啊啊』!!!」
「妳要是跳下去我就跟妳絕交。」
「好我不跳。」可芯立刻冷靜了零點五秒,「但妳要跟我說所有的細節。從他什麼時候來的開始。一個字都不能漏。」
沐曦看著可芯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暴雨到承遠來接她、到她生病、到他帶藥和粥來宿舍、到他坐在床邊看論文——一樣一樣地跟可芯說了。
她省略了一個部分。
她自己也不太確定有沒有發生的那個部分——半夢半醒之間,有人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不確定那是真的還是夢。
但她沒有跟可芯說。
因為那個瞬間太珍貴了。珍貴到她想先自己收好。
可芯聽完之後,雙手摀住自己的臉,趴在床邊無聲地尖叫了大約十五秒。
然後她抬起頭,眼眶竟然是紅的。
「⋯⋯可芯?妳哭什麼?」
「我沒有哭!」可芯使勁擦了擦眼角,「我就是⋯⋯覺得⋯⋯」
她吸了吸鼻子。
「覺得妳等了好久。從高一開始。三年了。」
沐曦看著她。
「三年了,他終於⋯⋯不是以老師的身份在對妳好了。」可芯的聲音有一點抖,「他來接妳、照顧妳、煮粥給妳、坐在妳床邊看著妳——這些都不是老師會做的事。」
她用力握住了沐曦的手。
「沐曦,他是真的在乎妳。不是老師的在乎。是⋯⋯那種在乎。」
沐曦的鼻子酸了。
——不能哭。已經夠狼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她說,聲音沙沙的但很穩,「我⋯⋯一直都知道。」
可芯看著她。
然後她伸手環住了沐曦,輕輕地抱了她一下。
不是平常那種打打鬧鬧的擁抱。是真正的、用力的、「我陪妳」的擁抱。
「妳這麼燙⋯⋯」可芯在她耳邊小聲說,「好好休息。我今晚不走了。」
「妳不用——」
「我說了不走就不走。明天是週五,我第一堂課十點才開始,來得及坐早班捷運回去。」
她鬆開沐曦,站起來,開始從塑膠袋裡掏東西。
「來,布丁。媽媽買的。妳生病的時候最喜歡吃布丁。從國中開始就是。」
沐曦看著可芯把布丁的鋁箔蓋撕開、插好湯匙、然後像餵小孩一樣遞到她面前的動作——
她笑了。
是那種很溫暖的、「有你在真好」的笑。
「⋯⋯可芯。」
「嗯?」
「我上輩子一定做了什麼好事,才能遇到妳。」
「是啊,妳上輩子一定拯救了銀河系。」可芯得意地哼了一聲,然後把布丁又往她嘴邊推了推,「快吃!吃完睡覺!」
可芯在沐曦床上的空位擠了下來之後——宿舍的單人床要塞兩個人確實很擠,但她們從高中就習慣了——她拿出手機,悄悄打開了跟靜瑜的視訊通話。
「靜瑜!」她把音量壓到最低,手機靠近自己的臉,用氣音說話。
螢幕裡的靜瑜坐在她自己大學宿舍的書桌前,穿著一件簡約的深灰色家居服,頭髮用一支木簪隨意挽起。她面前攤著幾本法律系的課本——她最終考上的是外地一所頂尖大學的法律系。
「怎麼了?」靜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出大事了!」可芯的氣音充滿了壓抑的興奮,「慕承遠去沐曦宿舍照顧她了!她感冒發燒!他帶了藥和粥去!他坐在她床邊看她睡覺!他還寫了一張紙條!!」
「⋯⋯她怎麼樣了?」
「退燒了,剛剛睡著了。」
「那就好。」
「靜瑜!妳的重點錯了!重點不是她退燒了!重點是他寫了『我在』!!!兩個字!!!」
靜瑜沉默了兩秒。
「⋯⋯把紙條拍給我看。」
可芯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動作之輕巧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有貓科動物的血統——從床頭架子上拿起那張紙條,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
靜瑜收到照片,看了大約五秒。
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如果可芯看得夠仔細——螢幕裡靜瑜的手指在課本的書頁上輕輕碰了一下,那是她在「被觸動」的時候才有的一個極小的動作。
「⋯⋯字跡很工整。」靜瑜說。
「妳的重點到底在哪裡啊——」
「我的重點是,」靜瑜抬起眼睛看著鏡頭,「一個人在寫給生病的人的紙條上,藥物的使用說明可以寫得很理性、很清楚。但他在最後加了兩個字——不是『早日康復』,不是『保重身體』,是『我在』。」
她頓了一下。
「這兩個字不是寫給病人的。是寫給他在乎的人的。」
可芯用力點頭,眼眶又開始紅了。
「就是啊!!我就說嘛!!」
「可芯。」
「嗯?」
「你小聲一點。沐曦在睡覺。」
「喔對⋯⋯」可芯趕緊壓低音量,重新鑽回被窩裡,把手機舉在兩個人的上方。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邊沐曦的睡臉。
退熱貼還在額頭上。呼吸平穩。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紅繩在她手腕上安靜地環繞著。
「靜瑜,」可芯對著手機螢幕輕聲說,「我覺得⋯⋯要成了。」
靜瑜看著鏡頭,沉默了一會。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語氣還是那樣平靜,但可芯聽出了裡面極淡極淡的一層笑意。
「嗯。我也覺得。」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
「但她值得更好的告白。不是在宿舍裡。不是在她生病的時候。」
「妳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現在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她了。但他需要一個對的時機、對的地方,讓他能夠好好地、認真地、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可芯想了想。
「⋯⋯什麼樣的地方?」
「一個讓他覺得自己值得的地方。」靜瑜的語氣很輕但很篤定,「他最大的障礙不是別人,是他自己。他必須先在心裡過了那一關——覺得自己有資格站在她面前對她說那句話——他才會說。」
可芯抱著被子想了半天。
「⋯⋯那不就是他老家嗎?」
靜瑜微微偏頭。「什麼意思?」
「沐曦跟我說過,他小時候在鄉下長大,家裡種稻米的。那裡有田、有星空、有他從小到大的一切。如果他帶沐曦回去那裡⋯⋯那不就等於是把自己最真實的、最沒有包裝的部分展示給她看嗎?」
可芯越說越興奮,但她記得要壓低音量,所以整個人變成了一個壓著蓋子的沸騰水壺。
「在那裡,他不是什麼國立大學的研究生、不是別人的家教老師——他就是慕承遠,一個農家的孩子。如果他能在那個地方對她說出來⋯⋯那就是最真的。」
靜瑜看著螢幕裡可芯因為壓抑興奮而漲紅的臉。
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她平常那種嘴角微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嘴角上揚、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林可芯,」她說,「妳有時候⋯⋯比我聰明。」
可芯愣了一下。
「⋯⋯妳剛才是不是誇我了?」
「不要得意忘形。」靜瑜的表情立刻恢復了平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妳誇我了!許靜瑜妳誇我了!我要截圖!」
「妳截圖我就封鎖妳。」
「好好好不截了——但是我記住了!妳今天誇我了!這是歷史性的一刻!」
靜瑜嘆了一口氣。但螢幕裡她的眼角,有一絲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好了。照顧好沐曦。我掛了。」
「嗯嗯!晚安靜瑜!」
「晚安。」
視訊斷開了。
可芯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轉頭看了看身邊沐曦的睡臉。
她輕輕地用被子幫沐曦把肩膀蓋好。
然後她小聲地說了一句——
「沐曦⋯⋯妳的春天快來了。」
沐曦沒有聽到。
她正在做一個很安穩的夢。
夢裡沒有暴雨、沒有發燒、沒有嘶啞的喉嚨。
只有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很溫暖。
很穩。
第二天早上。
沐曦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頭不痛了。
第二個感覺是——旁邊有一團溫暖的東西擠著她。
她轉頭一看——可芯蜷縮在她旁邊,抱著她的星球抱枕,睡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沐曦無奈地笑了一下。
她輕輕坐起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燙了。微微溫熱,但跟昨天那種「煎蛋一樣的燙」完全不同。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架子上。
退燒藥。感冒藥。退熱貼。運動飲料。
和一張紙條。
她拿起那張紙條。
承遠的字跡。工整、清楚、力道均勻——跟他兩年多前在她的筆記本上寫「辛苦了,加油」時的字跡一模一樣。
她從上往下讀——
藥物說明。很詳細。兩顆紅色退燒藥,一顆白色感冒藥,每六小時一次。運動飲料記得喝。
然後——
「明天如果還燒,不要去上課。我會幫妳請假。」
最後——
「我在。」
沐曦看著那兩個字。
兩個字。
不是「早日康復」。不是「保重身體」。不是「有事找我」。
是「我在」。
這兩個字沒有主語的修飾,沒有時間的限定,沒有條件的附加。
不是「我在這裡」。不是「我現在在」。不是「如果妳需要我就在」。
就是——「我在。」
像一個沒有盡頭的承諾。
像呼吸一樣自然。
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多說一個字,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沐曦把紙條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早晨的陽光從宿舍的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她的臉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彎到臉頰酸了,也沒有停。
旁邊的可芯「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在夢裡嘟囔了一句——「⋯⋯布丁不要加芥末⋯⋯」
沐曦忍不住笑出了聲。
然後她把紙條夾進了那本《星空的邀請》裡——跟星星書籤和兩片銀杏葉放在一起。
她的收藏又多了一件。
紅繩。書籤。星球抱枕。銀杏葉。
現在加上兩個字。
「我在。」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
暗紅色。不完美的平結。
三年了。
這條繩子的顏色變了、質地變了、但結還在。
就像他們之間的東西——形式在變,但核心從來沒有變過。
她摸了摸那個結,然後拿起手機。
通訊軟體裡,承遠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昨晚他問她「吃飯了嗎」。
她打了一條新訊息——
沐曦: 退燒了。藥在吃。粥很好喝。謝謝你。
然後她猶豫了一下。
加了一句——
沐曦: 紙條我收到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因為有些東西——就像他的「我在」一樣——不需要更多的字。
她知道他懂。
就像他知道她懂。

第十二章:星空下的告白
事情的起因是一通電話。
十二月中旬的某個傍晚,承遠在研究室裡接到了他媽的電話。
「承遠啊,你寒假回來嗎?你爸的腰好多了,今年收成也不錯。我想著過年前把家裡重新粉刷一下,你爸一個人搬不動那些傢俱⋯⋯」
他媽每次打電話都是這樣——從一件事說到另一件事,中間沒有停頓,像一條蜿蜒的小溪,你不知道它最終會流到哪裡。
「⋯⋯嗯,我回去。」
「對了,你吃飽了沒?臉是不是又瘦了?上次視訊看你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又在省飯錢?我跟你說你要好好吃飯,你爸說男人不吃飯腦子會變慢——」
「媽,我有在吃。」
「真的?你不要騙我——」
「真的。最近⋯⋯有人會督促我吃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兩秒。
這在他媽的通話紀錄裡大概是史上最長的沉默。
「⋯⋯有人?」她的語氣瞬間從「嘮叨的母親」切換成了「偵探模式」,「什麼人?男的女的?」
「⋯⋯⋯⋯」
「是女生對不對?」
承遠閉了一下眼睛。他太了解他媽了——一旦嗅到任何跟「兒子的感情」有關的訊號,她就會像獵犬一樣窮追不捨。
「⋯⋯是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叫什麼名字?幾歲?哪裡人?做什麼的?長什麼樣子?」
五個問題,一秒之內全部射出來。
「媽——」
「你不說我就問你爸去。你爸雖然嘴巴緊但我有辦法——」
「她叫孫沐曦。」承遠投降了,「比我小五歲。大一,教育系。就是⋯⋯之前我當家教教的那個學生。」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但這次的沉默品質不一樣——上一次是驚訝的沉默,這一次是⋯⋯在消化資訊的沉默。
「⋯⋯家教教的那個⋯⋯」他媽的聲音慢了下來,「就是那個⋯⋯你教了兩年多的?」
「嗯。」
「你之前帶回來的那個筆記本⋯⋯是她送的?」
承遠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他媽在電話那頭不說話了。但承遠能聽到她在那邊吸了一下鼻子——不是感冒,是那種當媽的「我兒子終於開竅了」的感動。
「你⋯⋯你帶她回來過年吧。」
「媽,還沒到那個——」
「什麼還沒到?你都認識人家三年多了!三年多都沒帶回來給我看看?你打算藏到什麼時候?帶回來!讓我和你爸見見!」
「不是過年。寒假。」承遠猶豫了一下,「⋯⋯如果她願意的話。」
「她怎麼會不願意?你先問!問了再說!」
掛掉電話之後,承遠靠在研究室的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帶她回老家。
讓她看到那片稻田、那棟老房子、他媽粗糙的手、他爸沉默的臉。
讓她看到他來自哪裡。
讓她看到⋯⋯真正的慕承遠。
不是國立大學的研究生。不是物理課上眼睛發光的家教老師。
而是一個鄉下農家的孩子。穿著他媽手洗的衣服、吃著自家種的米長大的男孩。
這是他最沒有包裝的部分。
也是他最害怕被她看到的部分。
因為他怕——她看到之後,會失望。
但騾子的話又在腦海裡響起——
「你不是怕配不上她。你是怕她真的選了你之後,你給不了她幸福。」
還有那天晚上他在沐曦宿舍發的那條訊息——
「不等了。」
他既然決定不等了。
那就要往前走。
第一步,就是讓她看到真正的自己。
所有的自己。
包括那些他一直想藏起來的部分。
約沐曦回老家這件事,承遠猶豫了三天。
不是猶豫要不要約——而是猶豫怎麼開口。
「寒假要不要跟我回老家?」——太像帶女朋友見家長了。他們還不是男女朋友。至少名義上不是。
「我媽想認識妳。」——這更可怕。直接把他媽推出來,沐曦會不會嚇到?
「我老家那邊⋯⋯冬天的風景不錯。」——太假了。鄉下冬天的風景就是一片光禿禿的休耕田,哪裡不錯了?
他在研究室裡糾結了三天。
騾子看了三天。
第三天,騾子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在想怎麼約她回老家?」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這三天打論文的時候一直在打錯字。你昨天的摘要裡把『satellite』拼成了『satenight』——sate-night,真浪漫。」
「⋯⋯⋯⋯」
「你就直接跟她說:寒假我回老家,你要不要一起來?很簡單。」
「那太突然了——」
「慕承遠,」騾子把椅子轉過來面對他,「你們認識快四年了。你在暴雨裡跑了七分鐘去接她。你去她宿舍照顧她煮粥寫紙條寫了『我在』。你現在跟我說約她去你老家太突然?」
承遠無話可說。
當天傍晚,銀杏大道上。
銀杏葉已經落了大半,枝頭上只剩零星的幾片金黃色,在冬天的風裡搖搖欲墜。地面上的落葉被清掃過了,但邊角和草叢裡還藏著一些,像是秋天不捨得走、偷偷留下的記號。
他們並肩走著。
沐曦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焦糖色的羊毛大衣,長度到膝蓋上方。下身是深色的直筒牛仔褲和一雙棕色的切爾西短靴。
她生病之後瘦了一點,臉頰的圓潤消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清晰了。但氣色已經恢復了——皮膚白皙透亮,臉頰帶著被冬風吹出來的自然紅暈。
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就是自然地披在大衣的領子上,被風吹動的時候會飄到臉前面,她每隔幾步就要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
承遠走在她旁邊,手插在口袋裡。
他的嘴巴張了三次又閉上了。
沐曦注意到了。
「你想說什麼?」她側頭看他。
「⋯⋯沒什麼。」
「你張了三次嘴了。」
「⋯⋯妳數了?」
「我一直在看你。」
她說得很自然。
但承遠的耳朵尖紅了。
沐曦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頰立刻跟著紅了。
兩個人沉默了大約五步。
然後承遠深吸一口氣。
「寒假⋯⋯」
「嗯?」
「我要回老家。」
「嗯。」
「⋯⋯妳要不要⋯⋯一起來?」
最後七個字他說得非常快,快到幾乎黏在一起。
沐曦的腳步停了。
承遠也停了。但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銀杏大道的盡頭,假裝在看那些光禿禿的樹枝。
「⋯⋯我媽說想認識妳。就是⋯⋯因為妳是我教過的學生,她一直很好奇是什麼樣的學生能進步那麼多——」
「好。」
他的藉口被打斷了。
他轉頭看她。
沐曦站在那裡,冬天的風吹動她的頭髮和大衣的下擺。她的臉上有一個笑容——不大,但很亮。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光——就是她在聽懂一道物理題的時候會出現的那種光,只是現在更深、更暖。
「好。」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很穩,「我想去。」
三個字。
沒有猶豫。沒有「讓我想想」。沒有「可是⋯⋯」。
就是「我想去」。
承遠看著她。
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路燈剛剛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打在她的臉上和肩上。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秋天的傍晚——她站在桂花樹下,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寬鬆上衣,在夕陽裡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三年多了。
她從那個站在桂花樹下的十六歲女孩,變成了站在銀杏大道上、穿著焦糖色大衣的十九歲女生。
但她看他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
「⋯⋯那我跟我媽說。」他把視線移回前方,聲音有一點啞,「路程大概四個小時。坐客運。」
「四個小時很好啊,」沐曦跟上他的步伐,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開心,「可以在車上看風景。」
「冬天的風景就是一堆光禿禿的田。」
「光禿禿的田也是風景啊。」
她笑著說。
承遠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在路燈的光裡非常溫暖。
——她在期待。
——她是真的在期待去他的老家。
——去那個他一直覺得「不夠好」的地方。
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被碰痛的那種動。
是被碰暖的那種。
寒假第一週的週四。
承遠和沐曦坐上了開往鄉下的客運。
早上八點出發。冬天的城市還沒完全醒來,街道上的人不多,路燈跟晨光混在一起,把所有東西都染成了一種灰藍色。
客運站裡有暖氣,但沐曦還是把大衣裹得很緊——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她在出發前一天晚上跟可芯通了一個半小時的電話。
「妳要帶什麼禮物!這是見家長!一定要帶禮物!」可芯在電話那頭激動到語速翻倍。
「可芯,他沒有說是見家長——」
「他帶妳回老家見他爸媽,這不是見家長是什麼?!妳去過年貨市場嗎?買一盒好一點的餅乾、再帶一些水果,不要買太貴的免得他家人覺得妳在炫富,但也不能太隨便——」
「可芯⋯⋯」
「還有!穿著!妳不能穿得太華麗,那是鄉下!但也不能太邋遢——要穿那種讓人覺得『這個女孩很乾淨很懂事』的衣服。我建議——」
可芯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全部在講穿搭建議。
最後沐曦選了——淡米色的細針織圓領毛衣,布料柔軟舒適,觸感帶著一點點絨毛的溫暖。毛衣的領口是小圓領,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細細的脖子線條。下身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版型乾淨利落。腳上是一雙深棕色的平底短靴,鞋面是磨砂皮的質感,低調但質地好。
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棉質中長版風衣——她在出門前又換了兩次,最後選了這件,因為可芯說「風衣看起來俐落又有氣質,而且到了鄉下如果要幫忙做事,脫掉外套裡面就是很乾淨的毛衣,不會不方便」。
頭髮編成了一條整齊的側邊辮子,垂在左肩前面,辮尾用一條深棕色的細皮繩繫著。幾縷碎髮自然地垂在耳邊。
妝容很淡——只有薄薄的防曬和那管淡玫瑰色的護唇膏。
她在客運站的洗手間鏡子前最後看了自己一眼。
——乾淨。得體。不張揚。
——像一個讓人覺得「很舒服」的女孩。
她深吸一口氣。
——好。出發。
客運上的座位是兩人一排。
沐曦靠窗,承遠靠走道。
車子開出城市之後,窗外的景色開始變了——高樓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柏油路變成了兩線道的鄉間公路,兩旁的行道樹從修剪整齊的樟樹變成了隨意生長的相思樹和木麻黃。
沐曦的臉幾乎貼在車窗上。
「看,那邊有牛!」她指著窗外田埂上的幾頭水牛。
「⋯⋯嗯。」
「好大一隻!牠們不冷嗎?冬天站在外面⋯⋯」
「牠們有厚皮。」
「喔⋯⋯那牠們冬天吃什麼?田裡不是沒有草了嗎?」
「農民會準備乾草料。」
「原來是這樣⋯⋯」
她的語氣充滿了真正的好奇——不是那種客套的「哦是嗎」,而是眼睛亮亮的、想知道更多的好奇。
承遠看著她貼在車窗上的側臉。
她對這些他從小看到大的、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如此感興趣——水牛、田埂、鄉間公路上偶爾經過的農用車。
他小時候總覺得這些東西很「土」,很想離開。
但現在,看著她用那種閃閃發光的眼神看著窗外的一切,他忽然覺得——也許「土」不是缺點。
也許只是他自己看膩了。
而她的眼睛,讓這些東西重新變得有趣了。
四個小時的車程在沐曦的各種驚嘆中過得很快。
客運在鎮上的站牌停了。
從這裡到承遠家,還要走一段路——大約二十分鐘的步行,穿過鎮上的小街,再沿著田邊的小路走一段。
他們下車的時候,沐曦做的第一件事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香。」
空氣裡有一種城市裡聞不到的味道——泥土的、草的、遠處炊煙的、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帶著甜味的什麼。
「是什麼味道?甜甜的⋯⋯」
「稻草。」承遠說,「收割之後稻草堆在田邊曬乾,被太陽曬過之後會有甜味。」
「稻草是甜的嗎?」
「不是甜的。是⋯⋯」他想了想,「曬過太陽的東西都會有那個味道。」
「曬過太陽的味道⋯⋯」沐曦重複了一遍,「像棉被曬完之後的那種?」
「差不多。但這裡的多了一層土和草的味道。」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我喜歡這個味道。」
承遠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鎮上的小街邊,穿著那件卡其色的風衣,辮子垂在肩前,正在對著空氣微笑。
這個畫面有一種奇妙的違和感——她整個人乾淨得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但她站在這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街上,一點都不顯得格格不入。
反而像是這條街上一直缺少的、被風吹來的一朵花。
他轉過頭。
「走吧。我家在前面。」
承遠家的院子門口有一棵老龍眼樹。
冬天的龍眼樹沒有果實,但枝幹粗壯蒼勁,樹冠很大,像一把撐開的傘。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兩張石凳,石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青苔。
院門是木頭的,原本大概塗過漆,但經年的日曬雨淋讓漆面早就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門旁掛著一串紅辣椒——是曬乾了保存的。
承遠推開院門的時候,一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黃色土狗搖著尾巴衝了過來,在承遠腿邊繞了兩圈,然後發現有陌生人,轉頭用一種「你是誰」的目光盯著沐曦。
「牠叫阿福。不咬人。」承遠在土狗的頭上拍了兩下。
阿福盯著沐曦看了三秒,然後搖了搖尾巴,慢慢地走過去,在她的靴子旁邊聞了聞。
沐曦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阿福的頭。
「你好啊,阿福。」
阿福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然後院子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承遠!」
他媽從屋裡衝了出來。
是真的「衝」——以一種不符合她年紀的速度從廚房門口衝到院子裡。她穿著一件厚實的暗紅色棉襖,下面是深色的長褲和一雙橡膠拖鞋,圍裙上有幾塊還沒擦掉的面粉印。
她的頭髮比承遠上次回來的時候又白了一些——兩鬢的灰白更明顯了,但梳得很整齊,在腦後用一根老舊的木簪別著。
她的臉上全是笑——那種看到兒子回來的、完全不加掩飾的、從心底湧出來的笑。眼角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眼睛瞇成了兩條縫。
「你怎麼不提前打電話!我還以為你們下午才到——飯還沒做好——」
她一邊說一邊朝承遠走過來,然後她的目光掠過承遠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的沐曦身上。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沐曦站在院子裡,右手的提袋裡是她帶來的伴手禮——一盒質樸但品質好的餅禮和一袋新鮮水果。左手在身前微微交握。她的背挺得很直,臉上帶著一個禮貌又有些緊張的微笑。
冬天的陽光從龍眼樹的枝椏間灑下來,在她的毛衣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承遠的媽看著她。
她的目光從沐曦的臉上開始——精緻小巧的臉型、白皙的肌膚、一雙閃閃發亮的大眼睛。然後移到她的穿著——乾淨整齊,不花俏但很有氣質。然後是她的手——她左手手腕上有一條暗紅色的紅繩,老舊的,顯然戴了很久。
紅繩。
承遠的媽認出了那是什麼。
因為那個結——那個歪歪的、不太完美的平結——是她教兒子打的。
她一年前教他的時候,說的是「考試前給學生戴上祈福的」。
她兒子當時紅著耳朵說「嗯」。
那條繩子是兩年多前的事了。
這個女孩⋯⋯戴了兩年多。
承遠的媽看著那條紅繩,眼眶突然熱了一下。
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
她走上前,雙手握住了沐曦的手。
「妳就是沐曦啊!」她的聲音比剛才跟承遠說話時柔和了十倍,「一路上辛苦了!路上有沒有暈車?吃了沒有?肚子餓不餓?」
「阿姨好,」沐曦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但很有禮貌,「路上沒有暈車,很舒服。這是我帶來的⋯⋯一點小東西,不知道合不合叔叔阿姨的口味——」
「哎呀妳帶什麼東西!來就好了什麼都不用帶!」承遠的媽一手接過禮物一手拉著沐曦往屋裡走,「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沐曦被拉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承遠一眼。
她的眼神裡寫著——「你媽好熱情⋯⋯我有點招架不住⋯⋯」
承遠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媽拉著沐曦的手往屋裡走的背影。
他媽的步伐急切而歡快。
沐曦被拉著走的步伐有一點踉蹌但跟得上。
阿福搖著尾巴跟在後面。
承遠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回來了?」
他轉頭。
他爸站在院子角落的工具棚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外套,手裡拿著一把修剪果樹的剪子。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也許從他們進門的時候就在了。但他沒有出來迎接,只是站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
這就是他爸。
永遠站在不太顯眼的位置。永遠用最少的字說最重要的話。
「嗯,回來了。」承遠說。
他爸的目光掃了一下沐曦消失的方向。
「那個⋯⋯就是妳媽說的那個?」
「⋯⋯嗯。」
他爸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五個字。
「長得蠻秀氣。」
這大概是慕爸爸有生以來對一個女性外貌做出的最長的評價了。
承遠看了他爸一眼。
他爸已經轉過身去繼續修剪果樹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說。
但承遠知道——「長得蠻秀氣」從他爸嘴裡說出來,等於別人說的「這女孩子很漂亮我很滿意」。
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然後他提起行李,朝屋裡走去。
承遠家的午飯是沐曦吃過的最「滿」的一頓。
不是最貴的——跟她從小在家裡吃的那些精緻料理比,這頓飯的食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滿」的程度讓她吃驚。
桌上擺了六道菜和一鍋湯。
滷肉是用自家養的豬肉做的,承遠的媽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滷了,慢燉了一整夜,肉爛到用筷子一夾就散開。清炒高麗菜用的是自家菜園種的,葉子翠綠翠綠的,邊角微微焦脆。一盤煎蛋——蛋黃是深橘色的,比城市超市裡買的雞蛋黃了好幾度,因為是自家養的雞下的。一碟醬油漬蘿蔔,一碗麻油薑線,還有一盤小小的、外表不太好看但聞起來特別香的蔥油餅。
湯是竹筍排骨湯。竹筍是秋天的時候在後山採的,冬天用鹽漬保存。排骨燉了很久,湯色帶著一點淡淡的乳白。
「來來來,多吃!」承遠的媽不停地往沐曦碗裡夾菜,「妳太瘦了,城市的小孩都不好好吃飯——來,這個蛋妳吃,自己養的雞下的,外面買不到——」
沐曦的碗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看了承遠一眼——求救的眼神。
承遠正要開口,他媽已經先說了:「你別管!我在跟沐曦說話!你自己吃你的!」
承遠閉上了嘴。
沐曦只好埋頭吃。
出乎她意料的是——每一樣都非常好吃。不是那種精心調味的好吃,而是一種⋯⋯很「實」的好吃。每一口都能吃到食材本身的味道。高麗菜是甜的。雞蛋是香的。米飯——她特別注意了米飯——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米飯。
粒粒分明,帶著一種微微的、溫暖的甜味。
「這個米⋯⋯好好吃。」她忍不住說。
承遠的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
「自家種的!你爸種了三十幾年了——我們這邊的水好、土好、太陽好,種出來的米比外面賣的香!」
她說到「你爸」的時候,自然地用了「你爸」而不是「沐曦的叔叔」或「承遠的爸爸」——像是已經把沐曦當成了家裡的一分子。
沐曦注意到了。
她的臉微微紅了。
承遠的爸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安靜地吃飯。整頓飯他只說了三句話——「吃飯了」(開飯時)、「湯再熱一下」(對承遠的媽說的)、以及「夾菜不用那麼多,人家碗都裝不下了」(也是對承遠的媽說的)。
第三句話讓沐曦鬆了一口氣。
承遠的爸雖然沉默,但他的沉默不是冷漠的。他只是不太會表達。他吃飯的時候偶爾會抬頭看沐曦一眼——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安靜的觀察。每次沐曦說「好好吃」的時候,他的眼角會動一下,像是在忍一個微笑。
吃完飯後,沐曦主動說要幫忙洗碗。
承遠的媽連忙搖手:「不用不用!妳是客人——」
「阿姨,讓我洗吧。您做了這麼多菜,該休息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不是客套,是真的想幫忙。
承遠的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承遠。
承遠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的目光落在沐曦身上,柔軟得像是窗外灑進來的冬天的陽光。
「⋯⋯那好吧。水龍頭在那邊,熱水要等一下才會出來。」
沐曦捲起毛衣的袖子,走到廚房的水槽前。
廚房比她家的廚房小了大概三分之一。水槽是老式的陶瓷材質,邊角有一些歲月留下的裂紋。水龍頭是那種要用力旋轉才能出水的舊式旋鈕。
她第一次轉的時候力道不夠,沒有出水。
第二次轉太大力,水柱噴了她一身。
「啊——」
她的毛衣前襟濕了一片。
承遠走過來,把水龍頭關小了,然後遞給她一條乾毛巾。
「⋯⋯它比較靈敏。」
「我知道了⋯⋯」沐曦接過毛巾擦著毛衣,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回頭的時候,看到承遠的媽站在廚房門口,笑得樂不可支。
「沒事沒事!我第一次來這裡洗碗的時候也是噴了一身!」她笑著搖手,「這個水龍頭就是這樣,認生!」
水龍頭認生。
沐曦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說法特別可愛。
下午,承遠帶沐曦去看了稻田。
冬天的稻田是休耕的——沒有金黃色的稻穗,只有翻過的泥土和零星的綠色雜草。田埂上長著一些野花和野草,被冬天的霜打得有些枯萎,但還是頑強地冒出一點點顏色。
遠處的山被薄薄的霧氣環繞。山的輪廓在冬天的天空裡看起來像水墨畫——深淺不一的灰藍色,層層疊疊,一直退到天際線的盡頭。
「這就是⋯⋯你從小看到大的風景?」沐曦站在田埂上,環顧四周。
「嗯。」
「好美。」
承遠看了她一眼。
「現在是休耕。」他說,語氣裡有一點⋯⋯不好意思,「夏天的時候會好看一些,稻子長起來之後整片都是綠的——」
「現在就很美。」沐曦打斷了他,「你看那些山,還有那些霧⋯⋯像一幅畫。」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田埂上的泥土。
泥土是涼的、濕的,帶著一種沉沉的、屬於大地的味道。
「你小時候就在這裡跑嗎?」
「嗯。光腳跑。」
「光腳?不會被石頭刮到嗎?」
「會。」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跑著跑著就習慣了。腳底會長繭。」
沐曦想像了一下小時候的承遠——一個瘦瘦的男孩,光著腳在稻田裡跑,腳底踩著泥巴和稻梗,頭頂是鄉下的太陽,遠處是他爸在田裡彎腰的背影。
「你後來為什麼想離開這裡?」她問。
承遠沉默了一下。
「小時候⋯⋯覺得這裡太小了。每天看到的就是田、山、那幾戶鄰居。我想去更大的地方。」
「現在呢?」
「現在⋯⋯」他把目光轉向遠處的山,「偶爾會想回來。」
「因為這裡有你爸媽?」
「因為這裡⋯⋯讓我記得自己是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
沐曦看著他。
他站在田埂上,冬天的風吹動他外套的衣擺和額前的頭髮。背後是一片灰褐色的休耕田和層層疊疊的遠山。
他看起來⋯⋯跟這片土地很合。
在城市裡的時候,他身上有一種不太合群的感覺——不是社交能力的問題,而是一種「氣場不太搭」的微妙錯位。他太安靜了、太樸素了、太不在意外表和物質了,在城市的節奏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在這裡,站在他家的田邊——
他是對的。他跟這片土地、這些山、這些泥和草和風是一體的。
他在這裡的時候,身上那層在城市裡穿的「盔甲」卸下了。
沐曦看到了一個更放鬆的承遠。
一個更⋯⋯真的承遠。
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很溫柔的一碰。
像風掠過水面。
傍晚的時候,承遠的媽在廚房裡準備晚飯。
沐曦想幫忙,但被承遠的媽堅決地趕了出來——「妳下午在田裡走了那麼久,去休息!承遠,帶她去院子坐坐,泡壺茶!」
承遠和沐曦坐在院子裡龍眼樹下的石桌旁。
石桌上有一壺剛泡好的茶——不是什麼名貴的茶葉,就是鄉下人自己炒的土茶,但茶色金黃,聞起來有一種樸實的焙火香。
沐曦雙手捧著茶杯,杯裡的蒸氣在冬天的空氣裡緩緩升起。
阿福趴在石桌旁邊,把頭枕在沐曦的靴子上,尾巴偶爾甩兩下。
「阿福好像很喜歡妳。」承遠看了看那隻把頭枕在沐曦腳上的土狗。
「因為我中午偷偷給牠塞了一塊滷肉。」
「⋯⋯妳還收買了我家的狗。」
「收買是個好策略。」沐曦笑了,「可芯教我的。」
承遠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
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
兩個人就這樣在院子裡坐著。
冬天的黃昏來得很早。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但光線已經從白色變成了金橘色,把整個院子和遠處的田野都染上了一層暖暖的色調。
龍眼樹的枝椏在夕陽裡投下長長的影子。
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承遠的媽在廚房裡煮東西,偶爾傳來鍋鏟碰到鍋底的聲音,和一些承遠聽了二十幾年的、屬於「家」的聲響。
沐曦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著遠處的田野。
「承遠。」
「嗯。」
「你小時候⋯⋯夢想是什麼?」
「你知道的。航太。」
「我知道。但我想聽你再說一次。」
承遠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很安靜、很認真。不是那種「隨便聊聊」的認真,而是「我真的想聽」的認真。
他低下頭,看著茶杯裡的茶水。
「小時候⋯⋯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爸帶我去田邊看星星。」
他頓了一下。
「那時候不懂什麼是星座,也不知道星星的名字。但我記得那天的天空⋯⋯」
他抬起頭,看向已經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滿的。整片天空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有些亮有些暗,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布上面撒了一把碎鑽石。」
沐曦安靜地聽著。
「我爸指著其中一顆最亮的,問我:『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我說不知道。他說:『那是牛郎星。旁邊那顆是織女星。中間那條是銀河。』」
承遠的語速很慢,比平常講物理的時候慢了很多。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他大概自己都不記得了——他說:『那些星星離我們很遠很遠。但它們一直在那裡。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們都在。』」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想⋯⋯如果能去那些星星的旁邊看看,會是什麼樣子。」
「所以你選了物理。選了航太。」
「嗯。」他轉頭看她,「但到了大學才知道⋯⋯航太這條路比我想像的難走得多。資源少、機會少、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更別說——」
他停住了。
「更別說什麼?」
「⋯⋯沒什麼。」
「說嘛。」
承遠猶豫了三秒。
「⋯⋯更別說養活⋯⋯另一個人。」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立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好像想用茶水把這句話沖淡。
但沐曦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養活另一個人」——他在想她。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們在一起了,他能不能用航太這條路給她一個安穩的生活。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心疼。
他一直在想這些。
從三年多前開始,他就一直在想——他配不配、他夠不夠、他能不能給她足夠好的未來。
而她想的從來就不是這些。
她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話。
「承遠,你講航太的時候⋯⋯眼睛會發光。你知道嗎?」
他愣了一下。
「什麼?」
「發光。」她看著他,語氣很認真,「就是⋯⋯你平常講話的時候眼神都是很平靜的。但只要一講到跟星星有關的事、跟太空有關的事⋯⋯你的眼睛就會亮起來。像⋯⋯像裡面裝了星星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
「我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是在書房裡。你跟我說物理是『用一套語言去理解整個宇宙』的時候。」
承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記得。
那是他教她的第一個學期。那天她問他「你為什麼念物理」,他不小心說了「浪漫」這個詞,然後紅了耳朵。
她記得。
她全部都記得。
「那個時候,」沐曦低下頭,看著茶杯裡的倒影,「我就覺得⋯⋯如果一個人說起自己的夢想的時候能閃閃發亮——那他一定要去做。不管多難。不管要花多久。」
她抬起頭,看著他。
「所以不要說什麼『養不養得活另一個人』。」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堅定——不是那種強硬的堅定,而是一種溫柔的、不容商量的堅定。
「那是你的夢想。你眼裡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氣。
「而你眼裡的光⋯⋯是我最想守護的東西。」
晚飯過後。
承遠的媽在廚房裡洗碗。這次她沒有讓沐曦幫忙——「你們年輕人去外面走走,晚上的星星很好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承遠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期待,也許是心知肚明,也許是一個母親在默默推兒子一把。
承遠和沐曦走出了院子。
夜晚的鄉下真的很暗。沒有路燈——最近的一盞路燈在五百公尺外的鄰居家門口。
但正因為暗,抬頭看到的天空⋯⋯
「⋯⋯哇。」
沐曦的聲音裡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驚歎。
整片天空都是星星。
不是城市裡那種「如果很用力看可以看到幾顆」的程度。而是密密麻麻的、鋪天蓋地的、像有人把一袋鑽石倒在黑色天鵝絨上面的程度。
星星的密度高到有些地方幾乎連成了一片——那是銀河。一條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帶,從天空的一端橫跨到另一端,在最中間的位置微微鼓起,像一條流動的河。
「好美⋯⋯」沐曦的聲音輕得像怕打破什麼,「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星星⋯⋯」
「城市裡看不到。」承遠走在她旁邊,「光害太重了。」
他帶她走到了田邊。
冬天的田是空的,泥土在星光下看起來是深褐色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霜白。遠處的山在夜色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是有人用墨筆在天際線上描了一道。
田邊有一棵老榕樹。樹幹粗壯,氣根從枝椏上垂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承遠在榕樹下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石頭被夜露打濕了一點,他脫下自己的外套鋪在上面——沐曦的那一側。
「坐。」
沐曦看了一眼那件外套。
——他又把自己的外套讓出來了。
——跟暴雨那天一樣。
她坐了下來。外套的布料隔絕了石頭的涼意,還帶著他的體溫。
兩個人並肩坐在田邊的老榕樹下,仰頭看著星空。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沐曦忽然笑了。
「怎麼了?」承遠問。
「我在想⋯⋯你小時候,你爸帶你在這裡看星星的時候,大概也是坐在這裡吧。」
「⋯⋯嗯。就是這裡。」
「那你現在帶我坐在這裡⋯⋯」她側頭看他,「是不是跟你爸學的?」
承遠沉默了一秒。
「⋯⋯不是跟他學的。」
「那是?」
「是⋯⋯我想帶妳看。」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很輕。
「我想讓妳看到我小時候看到的東西。」
沐曦看著他的側臉。
星光打在他臉上,勾勒出鼻梁和下巴的線條。他的眼睛望著天空——那種時候,他的眼睛裡真的會有星星。
不是比喻。是真的。星光映在他的瞳孔裡,一點一點的,像碎鑽。
她想起了自己藏在筆記本裡的那句話——
「我喜歡你眼裡的星光。」
此刻,那句話不再是藏起來的祕密。
而是她正在看到的、真真切切的東西。
她的心跳很快。
但她的呼吸很慢。
像是在珍惜每一秒。
承遠忽然開口了。
「沐曦。」
「嗯。」
「我⋯⋯有一件事想跟妳說。」
她看著他。
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還是望著天空。但她能感覺到,他全身都繃緊了。肩膀、手指、甚至呼吸的節奏都比平常快了一些。
「你說。」她的聲音很輕。
承遠沉默了大約五秒。
五秒裡,他在心裡打了一場快速的、激烈的仗。
理性說——你還不夠好。你現在的能力和條件,配不上她。如果你說了,就等於給了她一個承諾。而你目前沒有能力兌現那個承諾。
但另一個聲音說——你已經等了太久了。她也等了太久了。如果你今天不說,也許明天就會有別人說。
然後騾子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你不需要知道該怎麼做。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想失去她。」
他不想失去她。
這是他唯一確定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太會說這種話。」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從小⋯⋯我爸就是一個不太說話的人。我大概遺傳了他。有很多事情,我心裡都知道,但就是⋯⋯說不出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城市裡已經變得白了很多的、「讀書人的手」——在星光下看起來很安靜。
「但今天⋯⋯我想試著說。」
他轉過頭來,第一次正面看著她。
星光在他的眼睛裡。
沐曦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束光。
跟書房裡的不一樣。跟講物理時候的不一樣。跟田邊講童年的時候也不一樣。
這束光更深。更暖。更⋯⋯顫抖。
像是一個一直被關在房間裡的燈,第一次被人打開了窗戶,光終於有了去處。
「沐曦。」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喜歡妳。」
四個字。
很輕。
在蟲鳴和風聲裡,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但沐曦聽到了。
每一個字。
每一個字的重量。
「不是老師對學生的那種。不是學長對學妹的那種。不是朋友的那種。」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擠出來。
「是⋯⋯那種。」
他沒有說「哪種」。
但她懂。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確定。也許是妳第一次在書房裡聽懂我的比喻、眼睛亮起來的時候。也許是妳送我那本筆記本的時候。也許⋯⋯是那天在書房裡一起聽到那首歌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一直不敢說。因為我覺得⋯⋯我不夠好。我的家庭、我的條件、我能給妳的東西⋯⋯跟妳應該擁有的差太多了。」
沐曦的眼眶開始發燙。
「我想過很多次。如果妳身邊出現了一個更好的人——家境好、條件好、能給妳更安穩的生活——也許我應該退開。」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但是⋯⋯我做不到。」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做不到看著妳跟別人在一起。」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驚訝的坦誠——天蠍座的男人不會輕易展露自己最深處的東西,但此刻,他把所有的防線都撤掉了。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想問妳——妳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我現在能給妳的不多。我還是個研究生。航太這條路⋯⋯我不知道能走到哪裡。但是——」
「承遠。」
沐曦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在夜風裡輕輕地顫。不是害怕的顫,是太多情緒同時湧上來、喉嚨裝不下的顫。
她的眼睛裡有淚。但她在笑。
邊哭邊笑。
這是承遠第一次看到她這個表情。
「你這個人⋯⋯」她吸了吸鼻子,「你告白的時候⋯⋯能不能不要一邊告白一邊說自己不夠好?」
承遠愣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一顆。兩顆。
但她的嘴角是翹的。翹得很高。
「從高一。從你教我二次函數的那天。從你說物理很浪漫的那天。從你在我的筆記本上寫『辛苦了加油』的那天。從你幫我編紅繩的那天。從⋯⋯」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紅繩。
「從我把這條繩子戴上的那天——我就在等你。」
她的聲音碎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淚痕在星光裡閃閃發亮。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我不在乎你家在哪裡。不在乎你現在能給我什麼。不在乎航太能不能賺錢。」
她深吸一口氣。
「你說你喜歡我——這四個字,比全世界所有的東西都重要。」
她伸手,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冰——冬天的夜晚,在田邊坐了這麼久,她的手跟三年前一樣容易冷。
但她握得很緊。
「我願意。」
三個字。
在冬天的星空下、在他長大的田野旁、在他爸教他看星星的那棵榕樹下——
她握著他的手,對他說了「我願意」。
承遠看著她。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反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掌心有一層薄繭——那是握了太多年筆桿留下的。他的手指包住了她的手指,把她冰涼的指尖收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終於做到了。
他用了三年多的時間才跨出的這一步——
終於跨出去了。
他們就這樣坐在田邊的老榕樹下,手握著手,仰頭看著星空。
銀河在頭頂緩緩流淌。
蟲鳴在四周輕輕合唱。
空氣裡有泥土和稻草和遠處炊煙的味道。
沐曦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僵了大約兩秒——然後慢慢放鬆了下來。
她的頭髮碰到了他的脖子。有一點癢。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遠處。
承遠家院子的窗戶裡亮著燈。
承遠的媽站在廚房的窗邊,透過半開的窗戶往田邊的方向看。
她看不太清楚——太遠了,又是晚上。但她能看到榕樹下有兩個人影。坐在一起的。靠得很近的。
她慢慢地笑了。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承遠的爸正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看報紙。
「⋯⋯老頭子。」
「嗯。」
「你覺得那個女孩子怎麼樣?」
他爸翻了一頁報紙。
「⋯⋯不錯。」
「就不錯?」
「⋯⋯很不錯。」
她笑了一下。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語氣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個女孩子,願意跟你的兒子回來踩泥巴。」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
「你還要怎樣?」
承遠的爸沒有回答。
但他翻報紙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經過窗戶的時候,他也看了一眼田邊的方向。
看了大約三秒。
然後他端著茶,回到沙發上,繼續看報紙。
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
小到如果不是承遠的媽跟他過了三十幾年,根本看不出來。
但她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