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煎熬篇】(13~15 章)

這是一個從《一生的選擇》這首歌延伸出的愛情故事。
建議搭配歌曲一起閱讀,會有更深的感動。

第十三章:甜蜜與暗流
從老家回來之後,世界看起來不一樣了。
不是真的不一樣——銀杏大道還是那條銀杏大道,圖書館還是那座圖書館,食堂的糖醋排骨還是同一個味道。
但沐曦走在校園裡的時候,覺得空氣都甜了。
像是有人在整個世界的濾鏡上轉了一格,把飽和度調高了一點。銀杏葉更金了。天空更藍了。連食堂阿姨的笑容都比平常慈祥了三倍。
——好吧,食堂阿姨的笑容大概沒有變。
是她自己變了。
她走路的時候嘴角一直是翹的。不是刻意要笑,而是嘴角自己就會往上彎,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她的室友已經注意到了。
「沐曦,你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沒有啊。」
「你已經連續三天走路都在哼歌了。」
「⋯⋯有嗎?」
「有。而且你哼的每一首都是同一首。」
沐曦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確實在哼歌。而且確實是同一首——就是那首歌。從窗外飄進書房的那首。在播放清單裡讓他們同時停下手的那首。
那首從三年前就住進了她心裡的歌。
現在它不只住在她心裡了。
它住在她跟承遠之間。
戀愛中的慕承遠,跟之前的慕承遠有什麼不同?
答案是——表面上幾乎沒有不同。
他還是那個話不多的、穩穩的、表情變化幅度不超過三毫米的男人。他走路的步伐沒有變快,說話的語氣沒有變甜,臉上也沒有掛著那種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個人在談戀愛」的傻笑。
但如果你觀察得夠仔細——
你會發現他離開研究室的時間提前到了四點四十分。固定的。每天。
你會發現他在銀杏大道上等沐曦的位置從第七棵銀杏樹變成了第五棵——因為第五棵離教育系教學樓更近三十公尺,她可以少走三十公尺。
你會發現他在食堂排隊的時候會多拿一份餐具——因為沐曦有時候來得晚,他會先幫她佔好位置。
你會發現他的書包裡開始多了一些以前不會有的東西——一小包紙巾(因為沐曦有鼻子過敏的問題)、一條備用的髮圈(因為她有時候會忘記帶)、還有一顆隨時可以遞出去的薄荷糖(因為她上完下午的課之後嘴裡會有咖啡的味道,她不喜歡)。
這些東西他從來沒有提過。沐曦需要的時候,它們就會出現。
像魔術一樣。
但比魔術更暖。
而他們之間最大的變化,發生在銀杏大道上。
以前他們並肩走路的時候,中間隔著大約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安全而曖昧。
現在那個距離縮短到了——大約一個手指的寬度。
承遠不是一個會在校園裡牽手的人——天蠍座的男人在公開場合表達感情的方式極度含蓄。但他有一個只有沐曦才會注意到的小動作。
他們並肩走路的時候,他會微微向她那一側傾斜——不到一度的角度,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那個微傾讓他的手臂外側偶爾會碰到她的手臂外側。
隔著冬天的外套,那一碰幾乎感覺不到。
但每次碰到的時候,沐曦的心跳都會加快一拍。
她也有自己的小動作——走路的時候會稍微放慢半步,讓自己的步伐落後他半拍。這樣她就可以微微仰頭看他的側臉。
他的下巴線條、他的睫毛在陽光裡投下的影子、他說話時喉結微微上下動的樣子——這些以前她只能偷看的東西,現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雖然每次被他發現她在看的時候,她還是會假裝在看路邊的樹。
「⋯⋯妳在看什麼?」
「銀杏葉。」
「銀杏葉都掉光了。」
「⋯⋯我在看⋯⋯枝幹。枝幹的形狀也很好看。」
承遠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看他。
但他沒有拆穿。
因為他也在偷看她。
只是他偷看的方式更隱蔽——他會在她低頭看手機的時候轉頭看她,在她彎腰繫鞋帶的時候看她頭頂的髮旋,在她轉身跟別人說話的時候看她的後頸和耳朵。
兩個人都在偷看對方。
兩個人都以為自己沒有被發現。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偷看自己。
但都不說破。
因為不說破的偷看,比光明正大的注視更讓人心動。
一月的某個週末。
沐曦和承遠去了校園旁邊的一家小咖啡廳。
這是他們正式在一起之後的第一次「約會」——雖然承遠堅持說「這只是一起喝杯咖啡」,但沐曦在出門前還是換了三套衣服。
她最後選了一件淡煙粉色的V領安哥拉兔毛毛衣——布料蓬鬆柔軟,觸感像雲朵,穿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得像一顆棉花糖。下身是一條象牙白的高腰寬褲,褲腳微微蓋住腳背,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搖擺。外面披了一件焦糖色的羊毛圍巾——不是繞在脖子上的那種方式,而是隨意地搭在肩上,一端垂在前面,一端垂在背後,很慵懶很隨性。
頭髮今天是半束公主頭,上半部用一個小小的珍珠夾固定,下半部自然垂落。她還在右耳上方別了一個很小的金色星星髮夾——是可芯上次寄給她的,說是「約會必備單品」。
承遠看到她的時候,視線在那個星星髮夾上停了大約兩秒。
「⋯⋯新的?」
「嗯。可芯給我的。」
「⋯⋯好看。」
兩個字。但沐曦覺得那兩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讚美都珍貴。
因為承遠幾乎從來不會主動評價她的外表。他說「好看」,就是真的覺得好看。
咖啡廳很小,只有六張桌子。牆上掛著一些手繪的植物插圖,窗台上放著幾盆多肉植物。暖氣開得很足,整個空間瀰漫著咖啡豆和肉桂的香氣。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承遠點了一杯黑咖啡,沐曦點了一杯熱拿鐵。
「你每次都喝黑咖啡,」沐曦捧著她的拿鐵,「不苦嗎?」
「習慣了。」
「你要不要試試我的?拿鐵比較溫和。」
她把自己的杯子推了推。
承遠看了那杯拿鐵一眼。杯面上有一個咖啡師用奶泡拉的心形圖案。
他喝了一口。
「⋯⋯太甜了。」
「才不甜!你的味覺有問題!」
「我的味覺沒有問題。是妳的太甜了。」
「⋯⋯」
沐曦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把拿鐵拿回來,臉頰微微泛紅。
她不確定他說的「太甜了」指的是咖啡還是⋯⋯別的什麼。
但她選擇不追問。
因為不追問比較好。追問了如果他說「就是咖啡太甜了」,那她會失望。不追問的話,她可以自己決定答案。
巨蟹座的浪漫就在這裡——她們擅長把模糊的東西往最美的方向解讀,然後把那個解讀偷偷存進心裡的保險箱。
他們在咖啡廳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聊的內容比沐曦想像的更⋯⋯「正常」。
不是那種偶像劇裡的甜蜜對話——沒有「妳今天很漂亮」、「跟妳在一起很開心」之類的台詞。
他們聊的是——
沐曦的教育心理學報告遇到的瓶頸。承遠幫她從邏輯結構的角度分析了一下問題的癥結,然後在餐巾紙上畫了一個思維導圖。
承遠的研究進度。他最近在跑的一個衛星軌道模擬一直出錯,數據偏差了零點零幾個百分點,但在太空中零點零幾就是幾十公里的差距。
沐曦上週在教育見習中觀察到的一個小學生——那個孩子很聰明但不願意舉手發言,沐曦花了一整節課才找到原因。
承遠下學期可能要寫的論文方向。
這些對話聽起來平淡得像白開水。
但沐曦覺得——這就是她最想要的東西。
不是驚天動地的浪漫。不是花前月下的告白。
而是一個人願意把他的日常——包括那些無聊的、瑣碎的、只有他自己在意的細節——全部攤開在她面前。
他把他的論文問題告訴她。他把他的數據偏差告訴她。他把他的焦慮和困惑告訴她。
他以前不會這樣。
以前的他會把所有的困難都藏起來,只讓她看到「冷靜的、可靠的慕承遠」。
但現在,他開始讓她看到「會被零點零幾的數據差搞到睡不著的慕承遠」。
這是信任。
比「我喜歡妳」更深的信任。
沐曦捧著已經涼了的拿鐵,看著他在餐巾紙上畫的思維導圖——線條清晰、邏輯嚴密,跟三年多前他在她的筆記本上畫河流曲線的風格一模一樣。
她笑了。
「怎麼了?」他抬頭。
「沒什麼,」她把拿鐵送到嘴邊,「就是覺得⋯⋯你在餐巾紙上畫圖的樣子⋯⋯跟在書房裡教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承遠的手指在餐巾紙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畫。
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紅了。
甜蜜的日子過得很快。
一月底。寒假結束,新學期開始。
沐曦回了一趟家過年。
過年期間的孫家,氣氛跟平常不太一樣。
客廳裡掛了紅燈籠和春聯,茶几上擺著各種年節零食和水果。她媽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年夜飯的菜色從前一週就開始準備了。整棟房子瀰漫著滷肉和糕點的香氣。
沐曦幫她媽在廚房裡打下手——洗菜、切蔥、遞盤子。她媽一邊忙一邊跟她聊天,聊的大多是家常——最近換了一個花藝老師、客廳的蘭花開了、隔壁的鄰居搬家了。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年夜飯的飯桌上。
她爸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料背心和白襯衫,跟平常在家的打扮差不多,但梳了頭髮,看起來比平日正式一些。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很隨意地說了一句——
「沐曦,你在學校⋯⋯交到男朋友了?」
空氣凝固了。
沐曦的筷子在碗沿碰了一下。
她媽夾菜的動作停了一拍,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誰跟您說的?」沐曦的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不用人說。妳過年回來到現在,每天晚上都在跟人發訊息。笑得跟撿到寶一樣。」
沐曦的臉頰微微發熱。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果然,在父親面前什麼都藏不住。
「⋯⋯是的。」她決定不否認,「交了一個男朋友。」
她爸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依然是那種「在餐桌上聊公事」的平淡。
「什麼人?哪個系的?家裡做什麼的?」
三個問題。跟三年前問家教老師的情報時一模一樣的句式。
沐曦深吸一口氣。
「他叫慕承遠。物理系的。現在在讀航太方面的研究所。」
她頓了一下。
「他就是⋯⋯之前教我的那個家教老師。」
餐桌上的空氣溫度驟降了好幾度。
她爸的茶杯在桌面上放下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比平常重的「喀」。
沉默了大約五秒。
「⋯⋯就是那個慕家的孩子?」他的語氣還是平的,但平得讓人不舒服——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嗯。」
「他家在鄉下?父母⋯⋯種田的?」
「他爸媽務農,是的。」
她爸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自己碗裡。動作很慢、很穩。
「吃飯吧。」他說。
只有三個字。
沒有反對。沒有支持。沒有任何評價。
只有「吃飯吧」。
但沐曦從他放下茶杯那一聲比平常重的「喀」裡,聽到了所有他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她看了她媽一眼。
她媽正低頭吃飯,表情平靜。但她夾菜的筷子在微微用力——那是她在緊張的時候才有的動作。
年夜飯剩下的部分在沉默中度過。
沐曦吃完飯回到自己房間之後,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跳很快。
她知道——暴風雨不是不來,而是還沒到。
她爸不是一個會在年夜飯上發脾氣的人。他會在心裡把所有事情想清楚,然後在一個他認為合適的時機,用一種不容反駁的方式表達他的態度。
那個時機還沒到。
但它在靠近。
過完年回到學校之後,沐曦把這件事告訴了承遠。
他們坐在圖書館四樓的角落——沐曦喜歡的那個位置,靠著窗,旁邊是教育學的書架。
承遠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動作。
「⋯⋯他沒有直接反對?」
「沒有。但⋯⋯」沐曦搖了搖頭,「他不需要直接說。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嗯。」
承遠低下頭。
沐曦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認識他太久了。她知道這種「極度平靜」代表什麼。
代表他在把所有情緒往下壓。
「承遠。」
「嗯。」
「你在想『果然如此』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
「你在想,果然她爸不會同意。果然家境的差距是過不去的。果然你配不上我。」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
「你是不是又在想這些?」
承遠抬起頭看她。
她的眼神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光——堅定的、不容退縮的、「你不許逃」的光。
跟她在田邊說「我願意」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他張了張嘴。
「你聽好,」沐曦壓低聲音——畢竟是在圖書館——但語氣裡的力道一點都不輕,「我爸的態度是我爸的事。我來處理。你不需要因為他的態度就開始懷疑自己。」
「但——」
「沒有但是。」她伸手隔著桌子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我選你。不是因為你符合什麼條件,是因為你是你。我爸現在不理解,但總有一天他會理解的。」
她頓了一下。
「在那之前⋯⋯你要做的不是退縮。是跟我一起面對。」
承遠看著她的手放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指很白、很細,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手腕上的紅繩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呈現暗紅色——三年多的歲月讓它從鮮紅變成了一種沉穩的、像是陳年老酒一樣的顏色。
他慢慢地把她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指。
「⋯⋯好。」
一個字。
但這一次的「好」跟以前的「好」不一樣。
以前他說「好」的時候,是在退讓——好,妳說的對,我聽妳的。
但這次的「好」,是一個決定——好,我跟妳一起。
沐曦感覺到了那個差別。
她笑了。
是那種「這才對嘛」的笑。
二月。春天的開頭。
甜蜜的日子還在繼續。但暗流也在水面下越來越洶湧。
某天晚上,沐曦跟可芯視訊的時候,可芯說了一句讓她心裡咯噔一下的話。
「妳知道嗎⋯⋯秦暮陽最近好像⋯⋯沒什麼動靜了。」
「嗯,自從那次暴雨之後他就沒怎麼找我了。」
「這才是可怕的地方。」可芯的語氣忽然認真了起來,「妳想想——他那種人,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的。他只是在等。」
「等什麼?」
「等你們出問題的時候。」
沐曦沉默了一下。
「⋯⋯我們不會出問題。」
「我不是說你們之間會出問題。我是說⋯⋯外面的壓力。妳爸的態度、家境的差距、以後承遠的出路⋯⋯這些東西如果一直存在,就像⋯⋯」可芯想了想,「就像一塊石頭壓在彈簧上面。平常看不出來,但壓力一直在。壓到某個臨界點的時候⋯⋯」
「可芯。」
「嗯?」
「你是不是跟靜瑜聊過了?」
「⋯⋯她昨天分析給我聽的。」
沐曦笑了一下——一個帶著一點苦味的笑。
靜瑜永遠是那個最清醒的人。她不會在沐曦開心的時候潑冷水,但她會在合適的時候把可能的風險擺出來。
不是要嚇她。是要她準備。
「⋯⋯我知道。」沐曦的聲音輕了下來,「我知道前面還有很多關要過。」
「但妳不害怕?」
沐曦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
「怕。」她老實地說,「但⋯⋯怕了三年多了。也習慣了。」
她笑了一下。
「而且現在跟以前不同了。以前是我一個人怕。現在⋯⋯他跟我一起了。」
可芯在螢幕那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
然後她伸手在自己的臉頰上拍了兩下。
「好!那我作為妳的首席閨蜜兼戰略顧問,宣布進入戰備狀態!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報告!」
「遵命,」沐曦笑著敬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禮,「林顧問。」
兩個人隔著螢幕笑了一會。
笑完之後,沐曦關掉視訊,躺在床上。
她看著天花板。
宿舍的天花板還是白色的。日光燈的光還是冷冷的。
但她翻過身,看到枕頭旁邊的那隻星球抱枕、床頭架子上的那本《星空的邀請》、還有夾在書頁裡的那些她一件一件收集起來的、屬於他和她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
——不管前面有什麼在等著。
——我準備好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她的父親已經開始了他的計畫。
孫先生坐在家裡的書房裡。
書桌上攤著一些文件。他的老花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枝筆,正在一張名片的背面寫些什麼。
名片的正面印著——
林宏祐 瑞陽國際集團 總經理特助
旁邊,他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他剛發出去的訊息——
孫先生: 宏祐兄,改天帶你家兒子來家裡吃飯。我聽說令公子剛從英國回來?跟我家沐曦年紀也差不多。年輕人互相認識認識。
這是一個父親開始安排相親的訊號。
不是激烈的反對。不是拍桌子的憤怒。
而是一個商人最擅長的方式——用更好的選項,讓女兒「自己」做出他想要的選擇。
他把名片放在抽屜裡,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
書房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五十幾歲的臉,眉間有幾道深深的紋路——那是長年做生意、扛責任、替家人操心留下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書桌上的全家福照片——那是沐曦五歲的時候拍的。她站在他和妻子中間,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兩隻手各拉著一邊的父母。
他伸手碰了碰照片裡女兒的笑臉。
「沐曦⋯⋯」他輕聲說,「爸爸不是要害妳。爸爸只是⋯⋯不想讓妳吃苦。」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燈光依然亮著。
但書房裡的影子,好像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第十四章:情敵風暴(二)
三月。
春天來了,但有些東西比春天來得更快。
承遠最近在研究室裡的時間變得更長了——不是因為他想躲避什麼,而是因為他的指導教授丟了一個新的研究方向給他:低軌道衛星星座的軌道維持策略。這個方向如果做出成果,有機會在明年的國際航太會議上發表。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也是一個非常吃時間的機會。
他每天早上八點進研究室,晚上十點甚至十一點才離開。中間除了吃飯和上課,幾乎都泡在數據和論文裡。
他跟沐曦見面的頻率從「每天傍晚銀杏大道」縮減成了「隔一天傍晚銀杏大道加週末見面」。
沐曦很理解。她知道這個機會對他有多重要——航太這條路本來就窄,每一個能被看見的機會都不能放過。
但理解是一回事。想念是另一回事。
她不會說「你怎麼都不陪我」這種話。但她會在每天傍晚經過銀杏大道的第五棵銀杏樹的時候,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往研究大樓的方向多看一眼。
大多數時候,那個方向是空的。
她會笑一下,然後繼續走。
——他在努力。
——我也要努力。
她回到宿舍之後會打開課本,繼續準備下週的教育見習報告。
但在翻開課本之前,她會先打開手機,給他發一條訊息。
沐曦: 吃飯了嗎?
每天固定的一條。
回覆通常在二十分鐘到一個小時之間——取決於他在忙什麼。
承遠: 吃了。妳呢?
沐曦: 吃了。別太晚。
承遠: 嗯。
乾巴巴的。
但沐曦已經很擅長從他乾巴巴的訊息裡讀出溫度了。
「嗯」是「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謝謝妳擔心我」的縮寫。
至少她是這麼解讀的。
就在承遠埋頭研究的這段時間,一個人悄悄進入了他的日常。
準確地說,不是「進入」——而是「一直在附近,只是承遠沒注意到,直到某一天突然發現她已經在那裡了」。
她叫程雨珊。
航太所碩一。承遠的學妹。
程雨珊是那種第一眼看上去不會特別驚豔、但越看越好看的女生。她不是沐曦那種精緻小巧的類型——她的五官偏大氣,臉型是偏圓的鵝蛋臉,眉毛很英氣,嘴唇的弧度帶著一種天然的微笑感。皮膚是那種偏健康的小麥色,不是白皙的白,而是被陽光和運動養出來的、帶著光澤的暖色調。
她平常的穿著很簡單——大多是黑色或深藍色的T恤搭牛仔褲或工裝褲,外面套一件研究室裡常穿的白色實驗外套。頭髮通常紮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馬尾,不怎麼化妝,偶爾戴一副銀框眼鏡。
整個人的風格可以用四個字形容——理工女神。
不是那種花瓶式的「女神」。是那種「能跟你討論軌道力學三小時都不會冷場而且還能指出你的計算錯誤」的女神。
她跟承遠是在研究室裡認識的。她的研究方向跟承遠有一部分重疊——都涉及衛星軌道的計算。指導教授讓他們在某些數據上做交叉比對,所以他們經常需要一起討論。
一開始只是工作上的往來。討論數據、交換文獻、偶爾在白板上一起推公式。
程雨珊的學術能力很強——這一點承遠必須承認。她對軌道力學的理解既有深度又有直覺,有時候她提出的思路會讓承遠眼前一亮。
「你有沒有想過用雙脈衝霍曼轉移的修正模型?」某天她指著白板上的一個方程式問他,「如果在第二次脈衝前加入一個微調燃燒窗口⋯⋯」
「⋯⋯等等,」承遠皺著眉頭看了三秒,然後在白板上快速寫了幾行公式,「妳是說在近地點附近做一個小幅度的橫向修正?」
「對!這樣可以減少⋯⋯」
他們可以這樣討論一兩個小時。
在那一兩個小時裡,承遠跟她之間的互動是高度集中的、高效率的——兩個人的大腦在同一個頻率上運轉,像兩台精密儀器在協同運作。
這種「學術上的默契」是承遠在沐曦身上得不到的。
不是沐曦不好——而是她是教育系的,她的世界跟航太離得很遠。承遠跟她分享研究的時候,她會認真聽,但她聽到的是「他在努力」,而不是「這個修正模型的邏輯是否成立」。
程雨珊聽到的是後者。
這個差異不代表什麼。但它存在。
程雨珊開始帶便當是在三月的第二週。
第一次是一個週三的中午。
承遠在研究室裡看論文,午餐時間已經過了半小時了,他還沒有動。桌上放著一杯涼掉的黑咖啡。
門被敲了兩下。
程雨珊探進半個頭來。
「慕學長,吃飯了沒?」
「⋯⋯還沒。等一下去食堂。」
「食堂這個時間人很多,排隊要排很久。」她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個便當盒,「我今天做多了——你要不要吃一個?」
她把便當盒放在他旁邊的桌上。
「⋯⋯不用。」
「你都沒吃午飯,下午會沒精神的。教授說你最近的數據品質下降了——是不是因為沒好好吃飯?」
她的語氣不是撒嬌、不是獻殷勤、不是那種甜甜的「我特地為你做的♡」。而是一種很直接的、像同事在提醒你注意健康的語氣。
這也是她聰明的地方。
如果她用撒嬌的方式送便當,承遠會立刻警覺並且拒絕。但她用「同事的關心」這個包裝,讓拒絕變得不太合理——你總不能拒絕一個同事好心分享她多做的食物吧?
承遠看了那個便當盒一眼。
「⋯⋯謝謝。」
他接了。
他的確餓了。而且他從小到大的教養不允許他拒絕別人好意準備的食物——他媽教過他,「人家的心意,不能糟蹋」。
便當的味道不錯——紫米飯、烤雞胸、清炒花椰菜、一小份涼拌黃瓜。營養均衡、清淡健康。
「你⋯⋯做菜很好。」承遠吃了幾口,隨口說了一句。
「還行吧。在家練的。」程雨珊坐在對面吃自己的那份,語氣很隨意,「我從高中開始就自己做飯了。我媽工作忙,我弟又只會吃不會煮。」
她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承遠已經把注意力轉回論文上了。
他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但騾子察覺到了。
騾子的座位在研究室的角落——他全程目睹了這個場景。從程雨珊敲門、到放便當、到承遠接受、到兩個人邊吃邊聊了幾句——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當場說什麼。
但等程雨珊離開之後,他轉過椅子,看著承遠。
「慕承遠。」
「嗯?」
「你剛才吃了什麼?」
「⋯⋯便當。雨珊做多了,給我一個。」
「做多了。」騾子重複了這三個字,語氣意味深長。
「⋯⋯怎麼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她『做多了』的便當,每次剛好是兩人份?」
承遠的筷子停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好。」騾子點了點頭,「記住我今天說的話——如果她下禮拜又『做多了』,那就不是巧合。」
「你想多了。她就是⋯⋯同事之間的正常往來。」
騾子看著他,那種「你真的信嗎」的目光持續了大約三秒。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看自己的期刊。
但他在心裡默默開始計時。
第二次便當:隔了四天。週日下午。
程雨珊來研究室拿資料的時候,「順便」帶了兩個飯糰,說是「路上買的,買太多了」。
第三次:隔了三天。週三。
又是便當。這次是三色丼——鮭魚、酪梨、蛋絲。配色好看,口味清爽。「我在練新菜色,做了兩份,你幫我試試味道?」
第四次:隔了兩天。週五晚上。
承遠在研究室加班到九點。程雨珊也在——她的座位在研究室的另一端。九點半的時候,她走過來放了一杯熱美式在他桌上。
「你黑咖啡喝太多了,換一杯不那麼傷胃的。」她說。
然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工作。
承遠喝了那杯咖啡。
溫度剛好。苦度適中。
他沒有多想。
但騾子記下了每一次的時間和間隔。
四天。三天。兩天。
頻率在加快。
騾子在自己的手機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
「便當攻勢進入加速期。預估再兩到三週進入下一階段。」
他嘆了一口氣。
——慕承遠你這個智商二百情商為零的男人。
他拿起手機,想了想,打開了一個他不太常用的對話框——
跟可芯的。
自從那次四人午餐之後,他們加了彼此的通訊軟體。平常幾乎不聊天——偶爾可芯會在群組裡發一些搞笑的動圖,騾子會回一個「哈」。僅此而已。
但現在他有一件事需要⋯⋯協助。
不是找可芯幫忙。是找可芯傳話。
他打了一條訊息——
騾子: 林同學,有件事想跟妳說。
三十秒後。
可芯: ?騾子學長?什麼事?
騾子: 承遠的研究室裡有一個女生,最近一直在帶便當給他吃。
十秒的已讀不回。
然後——
可芯: 什麼?????什麼女生???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哪個系的??便當帶了幾次???
騾子看著螢幕上那一串問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反應跟我預期的一樣。
他把程雨珊的情況簡要說明了一遍——航太所碩一、學術能力強、跟承遠有研究合作、最近開始送便當和咖啡、頻率在加快。
可芯的回覆速度快到像是手指在螢幕上著了火。
可芯: 她是不是喜歡承遠??? 騾子: 以我的經驗判斷,是。 可芯: 承遠知道嗎?? 騾子: 他完全不知道。他覺得這是「同事之間的正常往來」。 可芯: ⋯⋯⋯⋯⋯⋯ 可芯: 這個男人是不是感情方面的腦子裝了水泥 騾子: 不是水泥。是絕緣體。任何感情訊號進去都會被完美隔絕。
可芯打了一連串生氣的表情。
然後她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可芯: 你為什麼告訴我?
騾子想了想,打了——
騾子: 因為如果我直接跟承遠說「那個女生在追你」,他會說「你想多了」然後繼續吃便當。但如果沐曦知道了⋯⋯至少她能有個心理準備。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騾子: 我不是要製造矛盾。我是覺得⋯⋯沐曦有權利知道她男朋友身邊正在發生什麼。她是一個很堅強的女孩。她能處理好。
可芯看著螢幕,沉默了大約三十秒。
這在可芯的回覆紀錄裡又是一個異常的沉默——通常她的回覆間隔不超過十秒。
然後她打了——
可芯: 你⋯⋯說得對。 可芯: 但我不會直接告訴沐曦。 可芯: 我會用我的方式。
騾子看著「我會用我的方式」這七個字。
他忽然覺得——林可芯這個人,比他一開始以為的要聰明得多。
她不是只會搞笑和八卦的女生。
她是一個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認真、什麼時候該用什麼方式保護朋友的人。
騾子: 好。那就交給妳了。 可芯: 嗯。 可芯: 騾子學長。 騾子: 嗯? 可芯: 謝謝你。
騾子看著那三個字。
「謝謝你。」
可芯平常叫他「騾子學長」的時候,語氣都是帶笑的、調侃的、不太正經的。
但這次的「謝謝你」不一樣。
他能感覺到——隔著螢幕、隔著文字——這三個字是認真的。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然後打了——
騾子: 不客氣。保護朋友的女朋友,也是朋友的責任。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那條訊息,覺得自己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正經。
——大概是被林可芯的認真傳染了。
他搖了搖頭,放下手機,重新拿起期刊。
但他的注意力在那幾頁紙上停了大約零點五秒,就飄走了。
飄到了一個穿著鮮粉色露肩上衣、頭髮紮成丸子頭、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線的女生身上。
——不對。我在想什麼。
他用力翻了一頁期刊。
期刊上寫的是「材料表面的應力分佈模型」。
他看了三行,腦子裡出現的是「可芯表面的笑容分佈模型」。
——⋯⋯完了。
他把期刊蓋在臉上,往椅背上一靠。
——羅子軒,你清醒一點。
但他蓋在臉上的期刊,擋住了他嘴角那個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弧度。
可芯沒有直接告訴沐曦。
她用了一個很聰明的方式——她在一次三個人的群組視訊裡,「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沐曦,承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你們多久見一次面?」
「隔一天吧。有時候他加班到很晚,我們就改成週末見。」
「他在研究室裡有沒有什麼同學啊?一起做研究的那種?」
「有吧⋯⋯他提過一個學妹,好像研究方向跟他有重疊——」
「學妹?」可芯的語氣故意變得很輕鬆,「叫什麼?長什麼樣?」
「我不知道耶⋯⋯他只是提過而已。」
螢幕裡靜瑜安靜地聽著。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目光微微銳利了一點。
「妳有沒有去過他的研究室?」靜瑜問。
沐曦想了想。「⋯⋯沒有。他說研究室很亂,不好意思讓我看。」
靜瑜和可芯對視了一眼。
隔著兩個不同城市的視訊畫面,她們交換了一個無聲的訊息。
「找機會去看看。」靜瑜說,語氣很平淡。
「⋯⋯幹嘛?」沐曦有些困惑。
「沒什麼。就是⋯⋯情侶之間了解彼此的工作環境也很重要。」靜瑜喝了一口茶,「教育心理學不是也說過——關係的維繫需要建立在對彼此日常生活的參與上嗎?」
沐曦被這個理論級的說服方式打敗了。
「⋯⋯好吧。我找個時間去。」
可芯在螢幕那頭偷偷鬆了一口氣。
——她不需要直接說「有個女生在追你男朋友」。
——她只需要讓沐曦自己去看。
——沐曦不是笨蛋。她看到了就會懂。
三月底的一個週五傍晚。
沐曦買了兩杯熱飲——一杯黑咖啡、一杯熱拿鐵——站在研究大樓的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天藍色的棉質襯衫,下身是白色的九分褲,腳上是帆布鞋。因為是突然決定來的,沒有特別打扮,頭髮只是用一根筷子簡單地盤了一個丸子——是可芯教她的「懶人盤髮法」。
她很少來研究大樓。一是因為承遠說這裡「很亂不好意思讓妳看」,二是因為她覺得應該尊重他的工作空間。
但靜瑜的話讓她想通了——她應該了解他的世界。不只是他告訴她的那些。還有他沒告訴她的。
她走上五樓,找到了承遠的研究室。
門半開著。
她正準備推門進去,忽然聽到了聲音。
兩個人在說話。
一個是承遠的聲音——平穩、低沉,在講什麼數據的事。
另一個是女聲——清晰、有條理,帶著一種學術討論的自信。
「你這個參數的設定如果改成動態調整⋯⋯」
「嗯,我也在想這個方向。但動態調整的計算量會增加——」
「我可以幫你跑那部分的模擬。反正我的課題也需要類似的數據⋯⋯」
沐曦站在門外。
她從門縫裡看進去。
承遠坐在電腦前面。旁邊站著一個女生——馬尾、銀框眼鏡、白色實驗外套。她一隻手撐在承遠的桌面上,另一隻手指著螢幕上的什麼東西,跟承遠的距離大約——
三十公分。
不算近。但也不算遠。
是那種「如果只是同事就剛好,但如果有點什麼就太近了」的距離。
然後沐曦注意到了桌上的東西。
承遠的桌面旁邊——不是他的主桌,是側面的一個小空位——放著一個打開的便當盒。裡面還剩一些飯菜。
還有一杯外帶咖啡。
杯子上寫著「美式」。
不是承遠平常自己買的那種自動販賣機的黑咖啡。是外面咖啡店的。
沐曦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
她沒有進去。
她安靜地站在門外,看了大約十秒。
十秒裡,她看到程雨珊跟承遠討論的時候,偶爾會微微側過頭看他——那個側頭的角度和眼神的停留時間,沐曦太熟悉了。
因為她自己就是那樣看承遠的。
她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退後一步,轉身走了。
手裡的兩杯飲料——一杯黑咖啡、一杯熱拿鐵——在走廊上冒著蒸氣。
她沒有進去。
不是因為生氣。
是因為她需要先⋯⋯消化一下。
她走到研究大樓外面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三月底的傍晚,天氣剛開始轉暖。校園裡的櫻花樹冒出了一些花苞,還沒有開,但枝椏上已經有了淡淡的粉色。
她把那杯黑咖啡放在長椅上——本來是給承遠的。拿鐵她自己喝了一口。
溫的。有一點苦。
——那個女生很漂亮。
——不是那種花瓶式的漂亮。是那種有內涵的、能跟他站在同一個世界裡的漂亮。
——她能聽懂他在說什麼。她能跟他討論那些我聽不懂的公式和數據。
——她帶便當給他吃。
——她幫他買咖啡。
——她做的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沐曦低下頭。
她看著手腕上的紅繩。
暗紅色。不完美的平結。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孫沐曦。
——他喜歡的是你。他在星空下對你說的。
——他說「我喜歡妳」。他握住了你的手。
——一個便當和一杯咖啡代表不了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然後她拿起手機。
沐曦: 承遠,你今天晚上加班到幾點?
一分鐘後。
承遠: 大概九點。怎麼了?
沐曦: 沒事。我在研究大樓外面。出來的時候來找我。
承遠: 妳在外面?外面冷——
沐曦: 不冷。我帶了你的黑咖啡。
承遠: ⋯⋯等我。
沐曦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等我。」
兩個字。
她笑了一下。
——好。我等你。
——我一直都在等你。
但那杯放在長椅上的黑咖啡,在等的過程中慢慢涼了。
就像她心裡那個小小的、不安的聲音——
也許涼不下去。
也許會越來越大。
那天晚上九點一刻,承遠從研究大樓走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沐曦——她坐在長椅上,懷裡抱著書包,膝蓋上放著兩個杯子。三月底的晚風還是有些涼的,她的鼻尖微微泛紅。
「妳等了多久?」他走過去,語氣裡有一絲責備。
「沒多久。」
「咖啡涼了吧。」
「嗯⋯⋯涼了。」她把那杯黑咖啡遞給他,「但你可以當冰美式喝。」
承遠接過來,喝了一口。
涼的。苦的。
但她買的。
所以他喝完了。
「走吧,送妳回宿舍。」
他們沿著校園的小路走。三月的夜晚比冬天暖了一些,但風裡還是有涼意。路燈的光打在櫻花樹的花苞上,淡粉色的小小凸起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顆顆即將綻放的希望。
走了大約兩分鐘,沐曦開口了。
「承遠。」
「嗯。」
「你研究室裡那個學妹⋯⋯叫什麼名字?」
承遠的步伐沒有變化。
「程雨珊。航太所碩一。我們的研究方向有重疊,教授讓我們做數據交叉比對。」
他的語氣很平淡——跟解釋一道物理題的語氣一模一樣。
「她⋯⋯經常帶便當給你吃嗎?」
這次承遠的步伐慢了一點。
只慢了一點。
「⋯⋯妳看到了?」
「我今天去研究室找你。你們在討論東西,我沒有進去。但我看到了桌上的便當和咖啡。」
沐曦的語氣很平靜。
太平靜了。
承遠聽出了那種平靜裡的東西——不是「不在意」的平靜,而是「正在努力控制情緒」的平靜。
他停下了腳步。
「沐曦。」
她也停了。轉過頭看他。
路燈的暖黃色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穩,嘴角甚至帶著一個淺淺的笑。
但她的眼睛裡——
承遠看到了。
不是憤怒。不是質問。
是一種很小很小的、藏在笑容背後的不安。
像是在說——「我相信你。但我⋯⋯有一點害怕。」
他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擰了一下。
「她帶便當是因為她說做多了。咖啡是她買的,但我沒有要求——」
「我知道。」沐曦打斷了他,「我不是在質問你。」
她深吸一口氣。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來過。我在外面等了你兩個多小時。」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微微輕了。
「而你在裡面⋯⋯跟另一個女生討論軌道力學。」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工作。我知道你只是在做研究。但⋯⋯」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碰了一下手腕上的紅繩。
「承遠,有些東西⋯⋯女生看得到,男生看不到。」
承遠看著她。
她沒有哭。沒有發脾氣。沒有要求他「不要再跟她來往」。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告訴他——她看到了。她有感覺。她選擇相信他。但她希望他也看到她的不安。
這比任何一種爭吵都讓他心痛。
因為爭吵代表她在表達。而她的安靜代表——她在忍。
他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不太常做的事。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解釋。沒有辯護。
就是抱住她。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手掌輕輕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隔著他的外套和T恤,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跳得很快。
比平常快很多。
「⋯⋯對不起。」他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下來,低沉、微啞,「我太遲鈍了。」
沐曦埋在他胸口,沒有說話。
她的手慢慢舉起來,抓住了他外套背後的布料。
抓得很緊。
「你不是遲鈍⋯⋯」她的聲音悶悶的,被衣服和胸膛擋住了大半,「你只是⋯⋯太專注在你的世界裡了。」
「⋯⋯嗯。」
「但你的世界⋯⋯要有我的位置。」
她的聲音在最後那四個字的時候抖了一下。
不是委屈的抖。是「我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的抖。
承遠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有的。」他說。
「一直都有。」
他們在路燈下抱了很久。
久到有兩個路過的學生偷偷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識趣地繞路走了。
久到路燈上方的飛蛾都飛了好幾圈。
最後是沐曦先鬆手的——因為她的鼻子又開始因為冷空氣而發癢了。
她退後半步,用袖口擦了擦鼻子——動作不太優雅,但承遠覺得⋯⋯很可愛。
「⋯⋯走吧。送我回去。」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但臉頰紅紅的。
「嗯。」
他們繼續走。
這次,承遠主動伸出了手。
不是並肩走路時偶爾碰到的手臂。
是手。
他的手指插進了她的指縫裡,握住了她的手。
沐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從來沒有在校園裡牽過她的手。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包住了她的整個手掌。手指上有薄繭,但掌心是溫的。
她沒有說話。
只是握得更緊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後,沐曦的手機響了。
是她媽的電話。
「沐曦啊,最近好嗎?有沒有好好吃飯?」
開頭還是那套標準的母親問候語。但沐曦聽出了她媽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鋪墊感。就像做菜前先熱鍋——看起來什麼都還沒開始,但鍋已經在燒了。
「嗯,我很好。媽妳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你爸最近跟一個老朋友聯絡上了。你知道瑞陽集團的林叔叔吧?他們家的兒子剛從英國回來,在他爸的公司幫忙。」
沐曦的手指在手機上收緊了。
「⋯⋯然後呢?」
「你爸的意思是⋯⋯改天大家一起吃個飯。就是⋯⋯年輕人互相認識認識嘛。」
她媽說「互相認識認識」的時候,語速稍微快了一點——這是她在說自己也不太確定該不該說的話時的習慣。
沐曦深吸一口氣。
「媽,我有男朋友了。過年的時候我跟爸說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她媽的聲音變得很輕,「但你爸⋯⋯他的意思是,多認識一些人也沒什麼不好。他沒有說要你怎麼樣⋯⋯就是吃頓飯。」
「吃頓飯」。
沐曦太了解她爸的做事方式了。他不會直接說「我反對你的男朋友」。他會安排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場合、一個看起來很優秀的對象,然後讓一切「自然地」發生。
他是一個商人。商人不正面衝突,商人談判。
而「讓女兒跟一個條件更好的男生吃飯」就是他的談判策略——不需要否定承遠,只需要讓沐曦看到「更好的選項」。
「媽⋯⋯」沐曦的聲音壓得很低,「妳能不能跟爸說,我不想去。」
又是兩秒的沉默。
「沐曦,」她媽的語氣忽然多了一層什麼——不是命令,而是一種疲憊的、夾在丈夫和女兒之間的無奈,「你知道你爸的脾氣。他現在是用請的,如果你直接拒絕⋯⋯他下一步就會用別的方式。」
沐曦咬了咬下唇。
她知道她媽說的是實話。她爸是那種「第一次請你,第二次安排你,第三次通知你」的人。
「⋯⋯去吃一頓飯,就只是吃飯。吃完了回來。」她媽的聲音柔了下來,帶著一種「媽媽也是在幫妳緩衝」的意味,「你爸看到妳願意去,至少短期內不會再做別的事。給他一個面子⋯⋯也給自己一些時間。」
沐曦靠在宿舍的床頭,看著天花板。
她的右手無意識地在左手腕上摩挲——紅繩的觸感粗糙而溫暖。
她想起了剛才在路燈下承遠牽住她手的感覺。
那雙手很大、很穩、很暖。
然後她想起了她爸在年夜飯上放下茶杯時那聲比平常重的「喀」。
兩個男人。
一個她愛的。一個愛她的。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他們認為對的事。
只是方向不同。
「⋯⋯什麼時候?」她閉上眼睛,問。
「下個月初。在你爸常去的那家餐廳。」
「⋯⋯只是吃飯。」
「只是吃飯。」
「如果那個人有任何讓我不舒服的言行⋯⋯」
「你隨時可以走。這一點媽媽保證你。」
沐曦沉默了五秒。
「⋯⋯好。」
她說「好」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但她說完之後,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通訊軟體。
承遠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十分鐘前他發的——
承遠: 到宿舍了嗎?
她打了一條回覆——
沐曦: 到了。晚安。
她沒有告訴他相親的事。
不是要隱瞞——而是她不想讓他在剛剛才因為便當女的事情對她道了歉之後,又要面對另一重壓力。
他已經夠累了。
研究的壓力、經濟的壓力、還有那個他一直壓在心裡的「我配不上她」的聲音——如果再加上「她爸在安排相親」這件事⋯⋯
她怕他會退縮。
她太了解他了。天蠍座的男人面對外部壓力的時候不會崩潰——他會做一件更可怕的事:他會「為了你好」而主動離開。
她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所以她選擇自己扛。
至少⋯⋯先扛一下。
等她搞清楚那個相親對象是什麼情況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告訴承遠。
她放下手機,抱著星球抱枕躺在床上。
抱枕的絨毛已經起了很多球了。她用手指撥了撥那些小毛球,想起了遊樂園那天承遠花了三枚硬幣幫她夾到這個抱枕的場景。
三枚硬幣。等於他三天的午餐費。
那時候他們什麼都不是——不是情侶、不是朋友、甚至連前師生都只是剛剛結束。
但他還是花了那三枚硬幣。
她把抱枕抱得更緊了一些。
——承遠⋯⋯你放心。
——不管我爸安排什麼人來⋯⋯都不會改變任何事。
——因為我的選擇,從來就只有你。
她閉上眼睛。
窗外校園的燈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很安靜。
但她的心裡不太平靜。
因為她知道——前方的路上,不只有便當和咖啡。
還有一桌安排好的晚餐、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和一個不打算妥協的父親。
暴風雨還沒到。
但她已經能聞到雨的味道了。

第十五章:誤會與和解
四月。
春天把校園裡所有的東西都換了一層顏色——銀杏大道上的枝椏冒出了嫩綠色的新芽,路邊的櫻花樹終於開了,淡粉色的花瓣在風裡緩緩飄落。
但沐曦心裡的季節,比外面的慢了一拍。
相親的事定在了四月的第一個週日。
她媽提前一週打電話來叮囑她——「穿得得體一點,不用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隨便。」
沐曦在衣櫃前站了很久。
她不想精心打扮——因為這不是她想赴的約。但她也不能穿得太邋遢——因為那等於是在打她爸的臉,後果會更麻煩。
最後她選了一件她最「安全」的衣服——淡灰色的圓領針織衫搭深色長褲,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薄風衣。頭髮簡單紮了一個低馬尾。
整體風格可以用四個字形容——禮貌,但冷淡。
像是去面試,而不是去約會。
餐廳是她爸常去的那家——一家私房菜館,包廂裝潢典雅,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花瓶裡插著新鮮的百合。
沐曦到的時候,她爸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淺灰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這是他「半正式社交」的標準裝扮。
他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出頭,體態微胖,笑容很圓,一看就是那種在商場上很吃得開的人。
那就是林叔叔——瑞陽集團的林宏祐。
而林叔叔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沐曦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心裡不自覺地做了一個評估——這是所有女生在第一次見到陌生男性時都會做的、大概零點五秒就能完成的本能反應。
高。大概一八二左右。
臉型偏長,下巴線條很乾淨。皮膚白皙,不是那種沒曬太陽的白,而是保養得當的、帶著光澤的白。眉毛很濃,眼睛不算很大但很有神,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微微上揚。
頭髮是那種被造型師打理過的微卷短髮,帶著一點棕色挑染,在餐廳的燈光下有柔和的光澤。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V領毛衣——一看就知道不便宜——裡面搭白襯衫,袖口的扣子解了一顆,露出手腕上一隻低調但品質極高的腕錶。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不需要證明什麼因為一切都擺在這裡」的從容。
——跟秦暮陽是不同類型的帥。秦暮陽是那種「銳利的」帥,像一把磨好的刀。而這個人是「溫潤的」帥,像一塊被水磨過的石頭。
他站起來,對沐曦微微點頭。
「妳好。我是林致遠。」
他的聲音不低不高,帶著一種在國外生活過的人特有的、稍微偏慢的語速。
沐曦禮貌地點了點頭。「孫沐曦。」
三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
她爸在旁邊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絲「妳能不能熱情一點」的意味。
沐曦假裝沒看到。
林致遠是一個很會聊天的人。
不是騾子那種「話多到讓空氣沒有沉默餘地」的類型,也不是秦暮陽那種「每句話都有計算」的類型。
他的聊天方式是⋯⋯舒服。
他不會搶話。不會炫耀。不會問太私人的問題。
他會先聽別人說,然後用一兩句話接上去,讓對話自然地流動。偶爾他會說一個很淡的小幽默——不是那種要你哈哈大笑的笑話,而是那種讓人嘴角微微動一下的「會心一笑」。
「我在英國念的是企管,」他跟沐曦聊到學業的時候說,「但我一直覺得⋯⋯商學院教的東西,跟現實差距很大。課本上說『要了解消費者心理』,但他們從來不教你——開會的時候怎麼看出對面那個人在想什麼。」
他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點自嘲。
「所以我有時候覺得,應該去讀個心理系或教育系才對。至少⋯⋯能真正了解人。」
這句話明顯是在配合沐曦的專業。
她聽出來了。
但不得不承認——他的「配合」做得很自然。不像是刻意討好,更像是一個確實有在思考這個問題的人。
她爸在旁邊喝茶,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你看,這個年輕人不錯吧」的淡淡滿意。
林宏祐則在跟她爸聊生意上的事,偶爾插一句「致遠這孩子在英國的時候成績很好」、「他回來之後已經在負責公司的新項目了」——不露痕跡地替兒子做背書。
整頓飯的氣氛很融洽。至少表面上是。
但沐曦全程坐得很直。
她的笑容禮貌而克制。她回答問題的時候簡潔而得體。她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因為她答應過她媽,「就是吃頓飯」。
但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熱情。
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
手指在紅繩上輕輕摩挲。
一圈一圈。
飯局結束之後,林致遠主動提出送她。
「孫同學,妳住學校宿舍嗎?我開車,順路可以送妳回去。」
他的車停在餐廳門口——一輛深灰色的進口轎車,車型低調但質感一流。
沐曦搖了搖頭。
「不用了,謝謝。我坐捷運就好。」
她爸在旁邊皺了一下眉——很微小的皺,但她看到了。
林致遠倒是完全不介意,笑了笑說:「好的。那⋯⋯下次有機會再聊。」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不是商業名片,而是一張私人的聯絡卡,上面只有名字和一個手機號碼,設計極簡,紙質很好。
「如果妳願意的話。」他把名片遞過來,語氣沒有任何壓力。
沐曦看了那張名片兩秒。
禮貌地接了過來。
「謝謝。」
她把名片放進了風衣的口袋裡。
然後她轉身走向捷運站的方向。
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
她爸站在餐廳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生氣,也不是高興。而是一種「觀察」的表情。
他在看她的反應。
他在判斷這頓飯有沒有達到他想要的效果。
沐曦轉回頭,繼續走。
她沒有告訴她爸——
那張名片在她口袋裡待的時間,不會超過今天。
回到宿舍之後,她會把它扔進垃圾桶。
不是因為林致遠不好——客觀地說,他確實是一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人。禮貌、有教養、不會讓人不舒服。
但他不是承遠。
他的笑容沒有承遠的笨拙。他的眼神沒有承遠的深度。他的話語沒有承遠的重量。
他什麼都很好。
但他缺少一樣東西——
三年多的時光。
一條紅繩、一本筆記本、一首歌、無數個在銀杏樹下等待的三點五十九分。
這些東西,不是一頓飯、一張名片、一輛進口車能替代的。
沐曦走進捷運站的時候,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承遠的訊息。十五分鐘前發的——
承遠: 妳今天在幹嘛?怎麼沒在學校?
她的心揪了一下。
——他發現我不在了。
——他一定去了銀杏大道,沒有看到我。
她猶豫了三秒,然後打了——
沐曦: 回家了一趟。跟家人吃飯。
這不是謊話。她確實跟家人吃了飯。
只是那頓飯裡多了兩個她沒有提到的人。
承遠: 嗯。吃得好嗎?
沐曦: 還好。普普通通。
承遠: 明天見。
沐曦: 嗯。明天見。
她放下手機,靠在捷運的座椅上。
窗外的城市在隧道的黑暗中一閃而過,偶爾有一盞燈光從黑暗中劃過去,像流星。
她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在車廂的燈光下微微反光。
——承遠⋯⋯對不起。
——我不是要瞞你。
——我只是⋯⋯想自己處理好。
——因為你已經夠辛苦了。
——你不需要再替我擔心這些。
她閉上眼睛。
捷運的轟隆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接下來的兩週,兩條暗線同時在推進。
便當女那邊——程雨珊的攻勢沒有停。
而且升級了。
不再只是便當和咖啡。她開始主動幫承遠整理研究資料——列印文獻、校對數據、甚至幫他的論文草稿做初步的語法修正。
「學長,這幾篇參考文獻我幫你整理好了,按照年份排的。」
「學長,你的數據表我幫你做了一個備份,存在雲端資料夾裡了。」
「學長,明天教授的會議你要做簡報嗎?我可以幫你做PPT的圖表部分——」
每一件事都在「同事互助」的合理範圍內。
每一件事都讓承遠很難拒絕——因為她做的事情確實有幫助,而且她的態度永遠是專業的、不帶任何曖昧暗示的。
但騾子看得很清楚——她在用「不可或缺」來綁住承遠。
當一個人在你的工作和生活中變得越來越「有用」的時候,你會不自覺地依賴她。不是感情上的依賴,而是一種習慣性的存在——就像你桌上的那盞檯燈,你不會特別注意它,但如果有一天它不在了,你會覺得不對勁。
程雨珊正在把自己變成承遠桌上的那盞檯燈。
而承遠——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
他只覺得「雨珊很能幹」、「有她幫忙效率高了很多」、「航太所能有這樣的同學真好」。
他的感情雷達依然是那個等級——絕緣體。
而父親那邊——沐曦以為扔掉名片就能結束的事,並沒有結束。
因為她爸不是一個會因為一次嘗試失敗就放棄的人。
他是商人。商人最大的特質是耐心。
第一次飯局之後,她爸沒有再提林致遠的事。
但隔了大約十天,沐曦的手機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訊息——
陌生號碼: 孫同學妳好,我是林致遠。上次吃飯很高興認識妳。希望沒有打擾到妳。
沐曦看著這條訊息,皺了一下眉。
她沒有給他手機號碼。
那就是她爸給的。
她沒有回覆。
三天後,又來了一條——
林致遠: 最近學校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我這邊公司剛接了一個教育科技的新項目,跟妳的專業有點關係。如果妳有興趣可以聊聊。
語氣得體。內容得體。連「教育科技」這個話題都選得恰到好處——既跟沐曦的專業相關,又展示了他的事業能力。
沐曦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很聰明。
但聰明不等於她心動。
她還是沒有回覆。
又過了五天。
她媽打電話來了。
「沐曦⋯⋯致遠那邊說你一直沒有回他訊息。」
「媽,我說過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媽嘆了一口氣,「但你爸⋯⋯他在問我你為什麼不回。我幫妳擋了一次了——我說妳最近期末忙。但妳爸不會一直被這個理由糊弄過去⋯⋯」
沐曦靠在宿舍的牆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她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她爸不會逼她,但他會持續施壓。不是那種明顯的、可以反抗的壓力,而是像溫水煮青蛙一樣的、慢慢升溫的壓力。
林致遠的訊息。她媽的電話。她爸的沉默。
每一樣單獨看都不算什麼。但加在一起⋯⋯
她覺得自己被夾在了一個越來越小的空間裡。
前面是承遠——她的選擇、她的堅持、她的光。
後面是她的家——她的父親、她的血脈、她從小到大被保護和養育的一切。
她不能放棄前面的。
但她也不能完全否定後面的。
因為她爸不是壞人。
他只是⋯⋯怕她吃苦。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
兩條線終於在同一個時刻交會了。
那天晚上,承遠在研究室加班到很晚。沐曦傳訊息問他能不能視訊聊一會兒——她有些事想跟他說。
「好。等我十分鐘,我收拾一下。」
十分鐘後,視訊接通了。
承遠的臉出現在螢幕裡——研究室的白色燈光打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的黑眼圈又深了一些,但精神還算不錯。
「怎麼了?」他問。
沐曦正準備開口——她想跟他說相親的事。她想了很久,覺得不能再瞞了。如果他從別人嘴裡聽到,比從她嘴裡聽到更糟。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一個字——
畫面裡,承遠身後的研究室門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馬尾。銀框眼鏡。手裡端著兩杯飲料。
程雨珊。
「學長,我買了咖啡——」她走到承遠桌邊,把其中一杯放在桌上,然後看到了承遠面前的電腦螢幕——螢幕上是視訊畫面。
是沐曦的臉。
程雨珊的動作停了一秒。
「啊⋯⋯抱歉,你在視訊。」她退後一步,表情帶著得體的歉意,「打擾了。」
但她退後之前——
沐曦看到了。
她看到了程雨珊把咖啡放在承遠桌上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她看到了程雨珊站在承遠身邊的距離——不到四十公分。
她看到了程雨珊看承遠的眼神——在說「抱歉」的時候,目光在承遠的側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
一秒。
沐曦認得那個眼神。
因為那是她自己的眼神。
螢幕裡,程雨珊已經走了出去,研究室的門重新關上了。
承遠轉回來面對鏡頭。
「⋯⋯抱歉。雨珊買了咖啡送過來。」他的語氣完全是「解釋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的平淡。
沐曦看著他。
她的臉色沒有變化。嘴角甚至還保持著一個微笑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
如果承遠看得夠仔細的話——她眼睛裡的光暗了一點。
「嗯。」她說。
只有一個字。
承遠皺了一下眉。他感覺到了什麼不對。
「⋯⋯妳剛才要跟我說什麼?」
沐曦張了張嘴。
她本來要說的話——「我爸安排了一個相親對象,我去吃了一頓飯,但我什麼都沒答應」——在嘴邊轉了一圈,然後被她吞了回去。
因為在那個瞬間——看到程雨珊走進來的那個瞬間——她原本想說的所有話,都被另一種情緒蓋過了。
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
是「我在外面被我爸逼著去見別的男人,而你在這裡跟另一個女生喝咖啡」的⋯⋯荒謬感。
她知道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
她知道承遠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知道程雨珊只是「買了咖啡送過來」。
但此刻——被父親的壓力、便當女的存在、和自己一直在獨自承受的疲憊同時夾擊——
她的理性防線裂了一道口子。
而從那道口子裡漏出來的,不是眼淚。
是一句她從來不會說的話。
「⋯⋯沒什麼。」
她的語氣比平常冷了一度。
只冷了一度。
但承遠聽到了。
「沐曦——」
「我有點累了。明天再聊吧。晚安。」
她按下了結束視訊的按鈕。
螢幕黑了。
承遠看著黑掉的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沒什麼」加上「我有點累了」加上「明天再聊」——
這三句話組合在一起的意思是——
她生氣了。
承遠·情商絕緣體·慕,在這一刻終於意識到了。
他拿起手機。
承遠: 沐曦。
一分鐘。沒有回覆。
承遠: 妳是不是不高興了?
兩分鐘。沒有回覆。
承遠: 是因為剛才雨珊的事嗎?
三分鐘。
已讀。
但沒有回覆。
已讀不回。
這是沐曦從來沒有對他做過的事。
承遠盯著那個「已讀」的標記,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收緊。
他打了第四條——
承遠: 我跟她什麼都沒有。她只是同學。
五分鐘後。
沐曦: 我知道。
三個字。
但承遠讀出了那三個字裡的溫度——是涼的。
「我知道」不是「我理解」。
「我知道」是「我道理都懂但我現在不想聽道理」。
他又打了一條——
承遠: 妳想見面嗎?我現在可以去找妳。
這次的回覆來得稍微快了一些——
沐曦: 不用。太晚了。你早點休息。晚安。
又是「晚安」。
第二次說「晚安」。
當一個人在同一段對話裡說了兩次「晚安」的時候——
第一次是結束對話。
第二次是關上門。
承遠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研究室的燈光很白、很亮、很冷。
桌上有一杯程雨珊剛放的咖啡。蒸氣已經散了,咖啡正在慢慢變涼。
他看著那杯咖啡。
然後他拿起來,倒進了洗手台裡。
咖啡順著水流旋轉著消失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手機。
不是找沐曦——因為她已經關了門。
他找的是騾子。
承遠: 子軒。 騾子: 嗯? 承遠: 沐曦好像生氣了。 騾子: 終於。 承遠: 什麼叫「終於」? 騾子: 我等你發現這件事已經等了兩個禮拜了。
承遠盯著螢幕。
承遠: 你知道什麼? 騾子: 我知道程雨珊在追你。 承遠: 她沒有在追我。她只是—— 騾子: 慕承遠。 騾子: 她每週帶便當給你吃三次。每次都「剛好做多了」。她幫你買咖啡。幫你整理資料。幫你做PPT。加班到很晚陪你在研究室。 騾子: 你覺得一個「只是同學」的人會做這些事嗎? 騾子: 你自己想想——如果有一個男生對沐曦做這些事,你會不會覺得「他只是同學」?
承遠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那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切開了他所有的自我欺騙。
如果有一個男生⋯⋯每週帶便當給沐曦吃三次⋯⋯幫她買咖啡⋯⋯加班到很晚陪她⋯⋯
他光是想像那個場景,胸口就湧上了一股讓他呼吸困難的感覺。
那個感覺叫什麼——
他在上週才體驗過。
在銀杏大道上看到秦暮陽走在沐曦身邊的那天。
一模一樣的感覺。
而沐曦——
她在視訊裡看到程雨珊走進他的研究室的時候——
她的感覺⋯⋯就是他那天的感覺。
只是她沒有像他那樣「假裝沒看到然後走過去」。
她選擇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說「沒什麼」、說「晚安」、然後已讀不回。
但那不代表她不痛。
那代表她在忍。
——她一直在忍。
這個認知像一桶冰水澆在了承遠頭上。
承遠: 我應該怎麼辦? 騾子: 首先,跟程雨珊劃清界線。不是不理她——那太幼稚了。是讓她知道你有女朋友。用行動讓她知道。 承遠: 什麼行動? 騾子: 兄弟,你想想,你跟沐曦在一起幾個月了——你在研究室裡放過她的照片嗎?你在同學面前提過她嗎?你讓研究室裡的任何人知道你有女朋友嗎?
承遠沉默了。
答案是——沒有。
他從來沒有在研究室裡放過沐曦的照片。從來沒有在同學面前提過她。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有女朋友。
不是因為他想隱藏。
是因為他⋯⋯不習慣把私人的事情攤在公眾面前。天蠍座的本能就是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最深處。
但他忘了——藏起來的東西,別人看不到。
別人看不到,就代表在別人眼裡,他是「單身」。
而程雨珊⋯⋯在一個她以為「單身」的男人身邊,做了所有追求者會做的事。
從某種角度來說——
這是他的錯。
騾子: 其次,去找沐曦。不是發訊息。是去找她。當面跟她說清楚。 騾子: 最後——告訴她你的便當以後只吃她做的。 承遠: 她不會做便當。 騾子: 那你就吃她買的。吃她帶的。吃食堂的也行。重點不是吃什麼。重點是讓她知道——你的世界裡,她的位置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
承遠看著螢幕上騾子的話。
一字一字地看。
然後他站起來。
拿起外套。
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二十分。
宿舍的管理員阿姨八點半以後不讓男生上去了。
但他可以在宿舍樓下等。
他走出了研究室。
晚上十點三十五分。
沐曦的手機震了。
她正蜷縮在床上,抱著星球抱枕,盯著天花板發呆。眼睛是乾的——她沒有哭。但她的胸口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拿起手機。
承遠: 我在妳宿舍樓下。
她坐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宿舍大樓的一樓門口有一盞路燈。
路燈下面站著一個人。
深色的外套。白色T恤的領口從拉鏈沒拉到頂的外套裡露出來。手插在口袋裡。
他站在那裡,仰頭往上看——也許在找她的窗戶。
但宿舍大樓那麼多窗戶,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他只是站在那裡。
等。
沐曦看著他的身影。
她的鼻子酸了。
——這個笨蛋。
——十點半了。外面很冷。他穿得又不多。
——他從研究室跑過來的嗎?那至少要走十分鐘。
她拿起手機——
沐曦: 你瘋了嗎?這麼晚了。
承遠: 妳下來嗎?
她看著這四個字。
然後她放下手機,從床上下來。
穿上拖鞋。
披上一件外套——她隨手抓的,是那件承遠暴雨那天借給她的、她洗乾淨之後一直沒還的襯衫。她不知道為什麼留著它——也許只是「忘了還」。也許不是。
她穿著這件襯衫走下了三樓。
宿舍大樓的一樓門口。
承遠站在路燈下。
冷風吹動他的頭髮和外套。他的鼻尖已經被凍紅了。
門開了。
沐曦從裡面走出來。
她穿著睡褲和拖鞋,外面披了一件看起來太大了的深色襯衫。頭髮散著,有些亂,大概是剛才在床上躺著弄亂的。臉上沒有任何化妝——素顏,眼皮微微腫了一點。
但她的眼睛在路燈下很亮。
「⋯⋯你是不是傻。」她的聲音有一點啞。
承遠看著她。
然後他走上前一步。
又一步。
在她面前站定。
「沐曦。」
「⋯⋯嗯。」
「程雨珊的便當,我以後不吃了。咖啡也不喝了。」
沐曦愣了一下。
「我⋯⋯之前沒有意識到。我以為那只是同事之間的正常往來。」他的聲音在冷風裡有些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騾子罵了我一頓。他說⋯⋯如果有一個男生對妳做同樣的事,我不會覺得那是『正常往來』。」
他頓了一下。
「他說得對。」
沐曦看著他。
「我應該讓身邊的人知道我有女朋友。我不該把妳藏起來。」
他的眼神很認真。在路燈的暖黃色光裡,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洗過了一遍——比平常更透、更亮。
「從明天開始,我會在研究室的桌上放一張妳的照片。」
沐曦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有我的照片嗎?」
「⋯⋯我手機裡有。」
「你什麼時候拍的?」
「⋯⋯妳有一次在銀杏大道上走在前面,我在後面拍的。妳不知道。」
沐曦的眼眶熱了。
——他偷拍過她。
——那個不會發表情包、不會打超過十個字的訊息、連「妳今天好看」都要用「嗯⋯⋯好看」兩個字帶過的男人——
——他偷拍過她。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
但她忍住了。
「慕承遠。」她叫了他全名。
「嗯。」
「你以後不准再不吃午飯。」
「⋯⋯好。」
「你以後加班的時候,咖啡我來買。」
「⋯⋯好。」
「你以後如果有女生對你好⋯⋯你要告訴我。不管你覺得是不是『正常往來』。因為我看得出來你看不出來的東西。」
「⋯⋯好。」
「還有——」
她深吸一口氣。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承遠看著她。
「我爸⋯⋯前兩週安排了一個相親對象。」
承遠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心臟被人捏住了一下的表情。
「我去吃了一頓飯。」沐曦的語氣很穩,「只是吃飯。什麼都沒答應。那個人的名片我當天就扔了。」
她看著他。
「我沒有早點告訴你⋯⋯是因為我怕你知道了會⋯⋯退縮。」
承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以前遇到這種事的反應⋯⋯我太了解了。」她的聲音輕了下來,「你不是會跟困難對抗的人。你是會⋯⋯為了我好而離開的人。」
承遠閉了一下眼睛。
她說得對。
如果他兩週前就知道她爸在安排相親——他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我要去跟她爸談」,而是「也許她爸是對的,也許她跟那個人在一起會更好」。
然後他就會開始退縮。開始把自己關起來。開始「為了她好」而準備放手。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到他無處可藏。
「⋯⋯所以妳一個人扛了兩週。」他的聲音很低。
「嗯。」
「妳爸安排的那個人⋯⋯怎麼樣?」
「條件很好。」沐曦的語氣很坦然,「留英回來的。他爸的公司做得不小。人也有禮貌。」
承遠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了。
「但他不是你。」
沐曦看著他的眼睛。
「慕承遠,你聽好了——你可以沒有房子、沒有車、沒有存款。你可以是一個窮研究生。你可以給不了我鑽石和名牌包。」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在外面站太久了。
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用兩隻手包住。
「但你給了我一條紅繩。你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了『辛苦了加油』。你花了三枚硬幣幫我夾了一顆星球。你在暴雨裡跑了七分鐘來接我。你在我發燒的時候煮粥給我、寫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在』。」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給了我全世界最貴的東西。那些東西⋯⋯用再多的錢都買不到。」
她的聲音在眼淚裡碎了一下,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牢。
「所以你不要再說什麼配不上我。也不要再想什麼退縮。」
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你就是我要的人。從十六歲到現在。從那條紅繩到現在。從那首歌到現在。」
她吸了吸鼻子。
「聽懂了嗎?」
承遠看著她。
路燈的光。冬夜的風。她紅紅的鼻尖。她眼角的淚。她穿著他的襯衫。她用兩隻手包著他冰冷的手放在她胸口。
他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很多話。
他想說「對不起,我讓妳一個人承受了太多」。
他想說「妳的手好暖」。
他想說「我不會再退了」。
但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我說過的話,都是輕聲的真心話。」
沐曦一愣。
那是歌詞。
那首歌的歌詞。
他們的歌。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她在笑——邊哭邊笑。
「⋯⋯你什麼時候學會用歌詞了⋯⋯」
「⋯⋯剛才跑過來的路上想的。」
沐曦笑出了聲。笑到一半變成了哭,哭到一半又變回了笑。
最後她用力擦了擦臉,踮起腳尖——
額頭輕輕碰了他的下巴。
只碰了一下。
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後她退回來,鬆開了他的手。
「回去吧。太冷了。明天見。」
她的語氣恢復了正常。但眼角還是紅的,鼻子也還是紅的。
承遠看著她轉身走回宿舍大門的背影。
她走了幾步之後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紅繩在她手腕上隨著揮手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也揮了一下——動作很僵硬,不太自然。
因為他這輩子幾乎沒有跟人揮過手。
但她看到了。
她笑了。
然後門關上了。
承遠站在路燈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的手還是暖的——她剛才用兩隻手包著焐了好幾分鐘。
他慢慢地把那隻手放進口袋裡。
想把那個溫度多留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朝研究大樓的方向走回去。
步伐很穩。
但比平常輕了很多。
像是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