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離別篇】(16~18 章)

這是一個從《一生的選擇》這首歌延伸出的愛情故事。
建議搭配歌曲一起閱讀,會有更深的感動。

第十六章:父親的阻牆
四月下旬。
沐曦以為相親的事情會隨著她的沉默而慢慢淡去。
她錯了。
她低估了她父親的耐心。
也低估了一個父親「為女兒好」的執念。
那通電話是在一個週三的傍晚打來的。
沐曦剛從教育見習的學校回來,正在宿舍裡整理今天的觀察筆記。她實習的班級是一個小學三年級的班,班上有一個很安靜的男孩——每次上課都坐在角落,不舉手、不發言、但作業寫得比誰都好。
她在筆記本上寫著「如何引導內向型學生建立自信」的時候,手機響了。
不是她媽。
是她爸。
她爸很少直接打電話給她。他們之間的溝通大多透過她媽中轉——這是這個家庭長久以來的默契。父親負責做決定,母親負責傳達,女兒負責⋯⋯執行。
但今天他直接打來了。
沐曦看著螢幕上「爸」這個字閃爍了三秒,然後接起來。
「爸。」
「沐曦。」
他的聲音跟平常一樣——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帶著一種長年做生意養出來的沉穩。聽起來不像是要談什麼嚴重的事。
但沐曦的直覺告訴她——暴風雨到了。
「妳最近忙嗎?功課怎麼樣?」
「還好。見習很順利。」
「嗯。」
短暫的停頓。
「林致遠跟我說,他發了幾次訊息給妳,妳都沒有回。」
沐曦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收緊了。
「⋯⋯我比較忙。」
「忙到連回個訊息的時間都沒有?」
她爸的語氣還是平的。但「平」本身就是一種壓力——因為你不知道這層平靜下面藏著什麼。
「爸⋯⋯我說過了,我有男朋友了。我不想跟其他人——」
「我知道。」她爸打斷了她,「那個姓慕的。你媽跟我說了。」
他的語氣在說「那個姓慕的」的時候,用的是姓氏而不是名字。
這是他表達距離感的方式。
在商場上,他用全名稱呼合作夥伴——「林宏祐兄」、「張總」。用姓氏稱呼那些他不打算深交的人——「那個姓王的」、「姓李的那位」。
他把承遠歸在了後者。
「沐曦,我今天不是要跟你吵架。」他的聲音忽然放緩了一些——不是柔和,而是一種商人在談判前先表達「善意」的姿態,「我只是想跟你說幾件事。你聽完再做決定。」
「⋯⋯好。」
「第一,那個男生家裡的情況我了解過了。父親務農,母親務農。沒有其他收入來源。他本人在讀研究所,專業是航太——對,航太。」
他頓了一下。那個停頓的時間剛好讓「航太」這兩個字在空氣裡多停留了一秒。
「妳知道航太在這個地方是什麼處境嗎?研究經費年年在砍。航太產業規模小、職缺少、薪水低。他就算讀完研究所,能找到什麼工作?大學教職?要排多少年?研究機構?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
沐曦的指甲嵌進了掌心裡。
「妳從小到大⋯⋯妳穿的衣服、住的房子、吃的東西、用的東西——妳知道這些每個月需要多少錢嗎?」
「爸——」
「我不是在炫耀。我是在告訴妳現實。」他的聲音不大,但像一把鈍刀,不快,但一刀一刀地切,「他的條件,維持不了妳現在的生活水準。他的家庭⋯⋯也幫不了他。他能給妳的⋯⋯」
他停了一秒。
「跟妳應該擁有的,差太遠了。」
沐曦閉上了眼睛。
她聽過這些話。不是第一次了。但從她父親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她無法反駁的重量——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承遠的家境確實不好。航太的前途確實不明朗。他確實維持不了她現在的生活水準。
這些都是事實。
但事實不是全部。
「爸,」她深吸一口氣,「你說的我都知道。但——」
「等我說完。」他的語氣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我尊重你但你也要尊重我說完」的堅持,「第二件事。」
沐曦的手指在掌心裡攥得更緊了。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個女人。」
沐曦愣了一下。
她爸從來不說自己年輕時候的事。
「不是你媽。是⋯⋯在你媽之前。」
他的語氣出現了一個微小的變化——不是軟化,而是像一層很硬的殼被撬開了一條縫,裡面露出了一點不太一樣的東西。
「她姓方。家境很普通。她爸是開小吃攤的。我跟她⋯⋯是大學的時候認識的。」
沐曦的呼吸放慢了。
她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我那時候也覺得⋯⋯條件不重要、感覺最重要。我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能克服一切。」
他的聲音在這段話裡有一種被時間壓扁的苦澀。
「結果呢。」
他頓了一下。
「她跟我在一起三年。三年裡——她因為跟我在一起,放棄了她原本的生活圈子。她的朋友覺得她高攀、她的家人覺得她吃不了虧、她自己也慢慢發現⋯⋯我們之間的差距不只是錢的差距,而是整個世界觀、生活習慣、社交圈子的差距。」
「最後我們分開了。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太累了。彼此都累了。」
沉默了五秒。
「她後來過得很好。嫁了一個跟她門當戶對的人。日子穩定、平順。」
又是兩秒的沉默。
「但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讓她跟我在一起——她是不是可以更早得到那種穩定?是不是不需要浪費三年的時間?」
沐曦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第一次聽到她爸說這些。
她第一次看到——父親反對的背後,不是勢利、不是控制、不是「門當戶對」的古板觀念。
而是一段他自己的故事。
一段他用了幾十年都沒有完全放下的遺憾。
「沐曦,」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那條被撬開的縫還沒有完全合上,「我不是要逼妳。我只是想告訴妳——愛情不是只有兩個人的事。它牽扯到的東西⋯⋯比妳現在能想像的多得多。」
「⋯⋯我知道。」沐曦的聲音很輕。
「那個林家的孩子⋯⋯不是我要強迫你跟他交往。但至少給自己多一個選項。多認識一個人不是壞事。」
他的語氣放緩了——像是談判到了最後階段,開始釋放善意。
「妳可以自己做決定。但我希望妳做決定之前⋯⋯想清楚。」
沐曦咬著下唇。
她想反駁。她有一千句話想說——
「我跟你年輕時候不一樣。」
「承遠不是你說的那種會讓我吃苦的人。」
「我不需要那種穩定。我要的穩定是他在我身邊。」
但她一句都沒有說。
因為她知道——她爸不是在跟她吵架。他是在把自己最深處的傷口撕開來給她看。
一個父親把自己年輕時候的遺憾掏出來,就是為了讓女兒不要重蹈覆轍。
這不是控制。
這是愛。
只是方式不對。
「⋯⋯爸。」她最後說,聲音有些啞,「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嗯。」
「但我⋯⋯需要時間想。」
「好。不急。」
電話掛了。
沐曦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傍晚的天空是那種灰藍色——白天的光還沒有完全退去,但夜晚已經在邊緣等待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
——爸⋯⋯你年輕時候的那段故事⋯⋯你是那段故事裡的「條件好的那個人」。
——但承遠的故事裡⋯⋯他是「條件不好的那個人」。
——你站在你的角度看,覺得門不當戶不對的感情會讓人吃苦。
——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那個姓方的女孩,在跟你在一起的那三年裡⋯⋯是幸福的?
——也許她後來的「穩定」⋯⋯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你怎麼知道她不是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分開呢?
她不知道答案。
她沒有見過那個女人。她不知道那段故事的全貌。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那個姓方的女孩。
她不會因為「太累了」而放棄。
因為她等了太久了。久到放棄比堅持更難。
那天晚上,沐曦打了一通電話給靜瑜。
不是群組視訊。是一對一的語音通話。
靜瑜接起來的時候,背景是安靜的——大概在宿舍或圖書館。
「怎麼了?」靜瑜問。她不是那種會說「嗨~最近好嗎~」的人。如果沐曦主動打電話——而且是單獨打——那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沐曦把她爸的電話內容完整地複述了一遍。
靜瑜安靜地聽完。
沉默了大約十秒。
「⋯⋯你爸的邏輯不是沒有道理。」靜瑜先說了這句。
沐曦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犯了一個邏輯錯誤。」靜瑜接著說。
「什麼錯誤?」
「他用他自己的經歷來預測妳的結果。但妳和他的情況有一個根本的不同——他那段感情裡,他是條件好的那一方,對方是條件差的那一方。差距造成的壓力最後壓垮了那段關係。」
靜瑜頓了一下。
「但妳跟承遠的情況裡——承遠雖然家境不好,但他有一個你爸當年的女朋友可能沒有的東西。」
「什麼?」
「方向。」
沐曦愣了一下。
「承遠知道自己要什麼。他有明確的目標——航太。他正在為這個目標拼命。他的困境不是『沒有能力』,而是『還沒有走到那一步』。這兩者有本質的區別。」
靜瑜的語速很慢,每一句都像是經過了精密的思考。
「你爸擔心的是『他能不能給妳好的生活』。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時間——不是取決於現在的條件。如果承遠三年後拿到了成果、找到了好的職位,你爸今天的擔心就不成立了。」
「但三年⋯⋯很長。」
「是很長。」靜瑜的語氣沒有安慰的成分——她不是可芯,她不會說「一切都會好的」這種話,「三年裡可以發生很多事。他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你們可能走下去,也可能走不下去。」
沐曦的手指在紅繩上收緊了。
「但沐曦——」靜瑜的聲音忽然多了一層什麼——不是柔軟,而是一種⋯⋯尊重,「這個決定是妳的。不是你爸的。不是我的。不是可芯的。是妳的。」
「你爸用他的經歷告訴妳他的判斷。我用邏輯告訴妳我的分析。可芯會用情感告訴妳她的支持。但最後做決定的人——只有妳。」
她頓了一下。
「而妳⋯⋯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在重要的事情上做錯選擇的人。」
沐曦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被信任。
靜瑜不會說「我相信你」這種話——太感性了,不是她的風格。但「妳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在重要的事情上做錯選擇的人」——這句話裡裝的信任,比任何直白的「我相信你」都重。
「⋯⋯靜瑜。」
「嗯。」
「謝謝你。」
「不用謝我。」靜瑜的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這是基於事實的判斷,不是情感的偏袒。」
沐曦笑了——帶著淚的笑。
「你就不能偶爾承認你也有感情嗎?」
「我有感情。我只是不讓它影響我的判斷。」
「⋯⋯那你現在的感情是什麼?」
靜瑜沉默了兩秒。
「⋯⋯心疼你。」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電話裡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大概聽不到。
但沐曦聽到了。
她的眼淚又掉了一串。
「⋯⋯好啦。我掛了。」靜瑜的語氣恢復了正常速度,像是覺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要趕緊結束,「你早點睡。明天還有課。」
「嗯。晚安靜瑜。」
「晚安。」
電話掛了。
沐曦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在床上。
天花板還是白色的。燈光還是冷的。
但她心裡——
比剛才暖了一些。
兩天後。
承遠接到了一通電話。
不是沐曦打的。不是騾子打的。不是他媽打的。
是一個他沒有存過的號碼。
「你好,請問是慕承遠先生嗎?」
「⋯⋯是。」
「我是孫國維。沐曦的父親。」
承遠的手指在手機上收緊了。
他站在研究大樓的走廊上,窗外是四月的銀杏大道。新長出來的嫩綠色葉子在風裡微微搖晃。
「⋯⋯孫先生好。」
「我想約你出來見一面。聊聊。」
語氣不帶任何情緒。不是威脅,不是請求。是一種「通知」。
「明天下午三點,在市中心的永和茶館。你有空嗎?」
承遠沉默了兩秒。
他知道這代表什麼。
沐曦的父親要跟他談——單獨談。不帶沐曦,不帶她媽。只有他和一個不贊同他存在的父親,面對面。
他的第一反應是——
恐懼。
不是那種「怕被打」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如果他說的話我無法反駁怎麼辦」的恐懼。
因為他知道——孫國維說的那些關於家境、關於航太前途、關於現實差距的話——有一大半是對的。
但恐懼之後,有另一個聲音從心裡的某個角落冒了出來。
是他爸的聲音。
沉沉的、不太流利的、帶著鄉下口音的——
「咱家沒有錢,但從來不欠人。你要娶人家女兒,就堂堂正正地去。」
他爸沒有說過這句話——至少還沒有。
但承遠知道,如果他爸在這裡,他會這樣說。
因為他爸就是這樣的人。
不管面對什麼——地主、鄰居、還是乾旱的老天爺——他都是站得直直的。
承遠深吸一口氣。
「⋯⋯好。明天下午三點。」
「嗯。」
電話掛了。
承遠靠在走廊的窗邊,看著窗外的銀杏大道。
嫩綠色的葉子在春風裡搖擺。
他想起了三年多前的秋天——第一次走進青田路十七巷九號、第一次見到沐曦的那天。那天的銀杏葉是金黃色的。
從金黃到嫩綠,再從嫩綠到金黃,又回到嫩綠。
三輪半的季節。
他從一個去打工的窮學生,走到了這裡。
明天,他要面對的不是一道物理題。不是一篇論文。不是一個數據偏差。
而是一個父親。
一個愛女兒的、有過去的、帶著自己的傷疤和偏見和擔憂的——父親。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回了研究室。
走進門的時候,騾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臉色不太好。」
「⋯⋯沐曦的爸約我明天見面。」
騾子的表情從「隨意」瞬間切換成了「嚴肅」。
「⋯⋯單獨?」
「單獨。」
騾子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五秒。
「你怕嗎?」
「⋯⋯怕。」
「怕什麼?」
「怕他說的話是對的。」
騾子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承遠面前。
「慕承遠。」
「嗯。」
「他說的話可能是對的——但你的感覺也是對的。」
他拍了拍承遠的肩膀。
「這兩件事不矛盾。」
承遠看著他。
「他說你家境不好,沒錯。他說航太前途不明朗,沒錯。他說你現在給不了她豪宅名車,沒錯。」
騾子的語氣異常認真——這是他極少數的、完全不開玩笑的時刻。
「但你愛她。這也沒錯。」
「他的擔心是真的。但你的真心也是真的。你明天要做的不是證明他錯了——而是讓他看到你的真心。」
他頓了一下。
「你不需要贏過他。你只需要讓他知道——你不會放棄。」
承遠看著騾子的眼睛。
他認識騾子六年了。六年裡,他見過騾子嬉皮笑臉的樣子、把妹失敗的樣子、喝醉吹牛的樣子、做實驗爆炸的樣子——但這種完全認真的、像一個真正的兄弟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站在你面前的樣子,屈指可數。
「⋯⋯謝了。」
「不客氣。」騾子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記住,明天穿得乾淨一點。不要穿那件洗了八百次的白T恤。」
「⋯⋯我只有那些衣服。」
「我借你一件。」
「不——」
「我借你,你穿。這不是商量。」
第二天下午。
永和茶館是一家安靜的、有些年份的茶館。木質的門框、竹簾、牆上掛著幾幅書法。空氣裡有普洱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承遠提早了十分鐘到。
他穿了一件騾子借他的——深灰色的薄款針織衫,V領的設計,裡面搭了自己的白襯衫。下身是他最好的那條深色長褲。腳上是帆布鞋——他沒有皮鞋。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茶館的服務生端了一壺茶上來。承遠倒了一杯,看著茶水在杯子裡旋轉。
三點整。
門口的竹簾被掀開了。
孫國維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得比過年那天稍微隨意一些——深灰色的Polo衫搭深色長褲,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薄風衣。但即使是「隨意」,他身上的每一件東西都散發著一種不需要刻意展示就能被看到的質感。
他的頭髮梳得整齊,鬢角有幾根白髮。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我來找你算帳」的嚴厲,而是一種「我來做一件我不得不做的事」的沉重。
承遠站起來。
「孫先生。」
「坐吧。」
兩個人在一張方桌的兩端坐了下來。
中間隔著一壺茶、兩隻杯子、和幾十年的人生差距。
前面的五分鐘是寒暄。
聊學業。聊天氣。聊茶。
很表面。但承遠能感覺到——對面的人在打量他。
不是敵意的打量。而是一種⋯⋯評估。像是一個商人在看一份新的提案,還沒決定要不要投資,先把所有的數據看一遍。
他看承遠的穿著。看承遠的坐姿。看承遠倒茶時手的穩定程度。看承遠說話時的眼神。
承遠知道自己正在被看。
他沒有迴避。
他坐得很直。手沒有抖。說話的時候看著對方的眼睛。
——不卑。不亢。
——不管你覺得我夠不夠格,我至少要讓你看到——我不會低頭。
五分鐘之後,孫國維放下了茶杯。
「小慕。」
他用了「小慕」——不是「那個姓慕的」。語氣裡多了一點⋯⋯不算親近,但至少不再是刻意的疏遠。
「我就直說了。」
「⋯⋯好。」
「你知道我為什麼反對你跟沐曦在一起嗎?」
「⋯⋯知道一些。」
「說說看。」
承遠看著他。
然後他說了——
「因為我的家庭條件跟您家差距太大。因為我目前的經濟能力無法給沐曦她習慣的生活。因為航太這條路⋯⋯前途不明朗。因為您擔心她會跟著我吃苦。」
他的語氣很平靜。每一個理由都說得很清楚。
因為這些理由——他自己在深夜裡對自己說過無數遍。
孫國維看著他。
他似乎有些意外——意外的是這個年輕人把所有他想說的理由都替他說了。
「你都知道⋯⋯」他的語氣微妙地變了一點,「那你為什麼不退出?」
承遠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緊。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退出。
放手。
「為了她好」而離開。
他以前——在老家星空下告白之前——確實想過無數次。每一次想到這些差距、這些現實、這些他無法改變的東西,他都會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應該退出。你配不上她。她應該跟更好的人在一起。」
但現在——
他想起了沐曦在路燈下說的話。
「你就是我要的人。從十六歲到現在。」
他想起了她手腕上那條戴了三年多的紅繩。
他想起了她在暴雨裡朝他跑過來的樣子。
他想起了那本筆記本——他還沒有把每一頁的第一個字串起來,但他知道那裡面藏著她最深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氣。
「孫先生,」他的聲音很穩——比他自己預期的穩,「您說的每一條理由⋯⋯都是對的。我家境不好。我現在確實給不了她很多物質上的東西。航太的路確實難走。」
他頓了一下。
「但我不會退出。」
孫國維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自私。不是因為我不在乎她會不會吃苦。」承遠的目光直視著對面的人——一個比他有權勢、有財富、有經驗的人,「是因為⋯⋯退出不是我能替她做的決定。」
「她選擇了我。從三年多前就選了。她花了一整年考上我的學校。她用了三年的時間等我說出那句話。」
他的聲音在這段話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顫動——不是害怕的顫,是克制著太多情緒的顫。
「如果我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好就退出——那我不是在為她好,是在否定她的選擇。」
茶館裡很安靜。隔壁桌的客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壺茶、和竹簾後面篩進來的四月的陽光。
孫國維看著承遠。
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單一的情緒,而是好幾層東西疊在一起。有審視、有意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但他沒有表露出來。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承遠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很像我年輕的時候。」
承遠愣了一下。
「固執。」孫國維放下茶杯,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帶著苦味的弧度,「明知道前面是牆,還是要往前走。」
他看著承遠的眼睛。
「但年輕的時候⋯⋯固執不一定是壞事。」
這句話像是在對承遠說,又像是在對很多年前的自己說。
「我不會今天就改變我的態度。」他的語氣重新回到了沉穩的狀態,「但我也不會強迫沐曦做任何事。」
他站起來。
「小慕⋯⋯你要走的路很長。我不看好你——但我願意⋯⋯等著看你能走到哪裡。」
他放下了桌上的茶錢——連承遠那份一起付了。
「如果有一天⋯⋯你能讓我看到——你值得我的女兒。」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我會承認我錯了。」
竹簾在他身後輕輕落下。
承遠坐在座位上,看著對面空了的椅子。
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
他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的。苦的。
但比他預期的⋯⋯少了一些苦。
因為那個男人——在離開之前——說了一句「我願意等著看」。
這不是認可。
但也不是拒絕。
這是一扇沒有完全關上的門。
承遠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來。
他走出茶館的時候,四月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
很暖。
他拿出手機。
承遠: 沐曦。 沐曦: 嗯?你今天怎麼這麼早發訊息? 承遠: 今天見了你爸。
對面沉默了大約三十秒。
沐曦: ⋯⋯什麼?? 承遠: 他約我喝茶。 沐曦: 他跟你說了什麼??你沒事吧??他有沒有為難你?? 承遠: 沒有。他很⋯⋯公平。 沐曦: ⋯⋯公平? 承遠: 他說了他的擔心。我說了我的想法。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承遠: 但他說——他願意等著看我能走到哪裡。
沐曦看著這段文字。
她的眼眶又開始發燙了。
——爸⋯⋯你約他去喝茶了。
——你沒有拍桌子。沒有威脅他。沒有叫他滾。
——你聽了他說的話。
——然後你說「我願意等著看」。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她的父親用了他自己的方式——不是她喜歡的方式,但也不是她恨得起來的方式——在做一個父親能做的事。
他在保護她。
只是他保護的方式⋯⋯跟承遠保護她的方式不一樣。
承遠是把傘傾向她、把襯衫脫給她、在暴雨裡跑七分鐘來接她。
她爸是把所有可能的風險攤在她面前,讓她「想清楚」。
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她。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一條訊息——
沐曦: 承遠。 承遠: 嗯。 沐曦: 謝謝你沒有退縮。 承遠: 我答應過妳的。 沐曦: 嗯。我知道。
她放下手機,抱著星球抱枕,把臉埋進去。
然後她笑了。
邊哭邊笑。
——爸⋯⋯你說你願意等著看他能走到哪裡。
——好。
——我也在等。
——我們一起等。
——我相信他能走到那裡。

第十七章:冬天的分離
五月。
承遠的指導教授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教授姓周——一個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的六十歲男人,在航太領域做了三十年的研究,是國內低軌道衛星領域少數幾個有國際聲望的學者之一。他的辦公室裡堆滿了論文和書籍,牆上掛著幾張他跟各國研究團隊的合照,書架最上面放著一個等比例縮小的衛星模型。
「承遠,坐。」周教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承遠坐下了。他的直覺告訴他——今天的談話不是關於論文進度的。
周教授翻開桌上的一份文件,遞了過來。
「你看看這個。」
承遠接過來。
是一份來自歐洲太空總署(ESA)合作研究機構的邀請函。位於荷蘭的歐洲太空研究與技術中心——ESTEC——正在招募為期兩年的訪問研究員,專攻低軌道衛星星座的軌道維持與優化。
全額資助。包括研究經費、生活津貼、住宿補助。
承遠看著那份文件,手指在紙張邊緣微微收緊了。
「我推薦了你。」周教授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你上個月在國內研討會上發表的那篇論文,ESTEC那邊的研究主任看到了。他跟我是老朋友——他說你的研究方向跟他們正在進行的一個大型項目高度吻合。」
承遠的心跳加快了。
「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周教授的語氣很認真——他不是那種會說虛話的人,「ESTEC是歐洲航太領域的核心機構。你如果在那裡做出成果,回來之後——不管是學術界還是產業界,門都會為你打開。」
承遠看著那份邀請函上的日期。
出發時間:九月。
為期:兩年。
兩年。
他的腦海裡快速閃過了一連串的畫面——
銀杏大道。第五棵銀杏樹。傍晚的光。她朝他走來的笑容。
路燈下的擁抱。手心裡的溫度。紅繩。星球抱枕。兩片銀杏葉。
「我在。」
兩年。
那是七百三十天見不到她。
「你不用現在就回答。」周教授看出了他的猶豫,「回去想想。但申請的截止日期是六月底。」
承遠把那份文件折好,放進了書包裡。
「⋯⋯謝謝教授。」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五月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
校園裡的銀杏樹已經是一片濃密的綠色了。從去年秋天的金黃,到冬天的光禿,到春天的嫩綠,到現在的濃綠——他看著這些樹從一個季節走到另一個季節。
就像他跟沐曦的故事。
從那個秋天的書房,走到了這個夏天的十字路口。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手指碰到了那份折好的邀請函。
——去,是他航太夢想的關鍵一步。是他「堂堂正正」站在沐曦父親面前的底氣。是他能夠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
——不去,是陪在她身邊。是不讓她再等。是不讓那些已經夠多的距離和障礙再多一條。
去。
或者不去。
他的人生第一次出現了一個讓他無法用物理公式計算出最佳解的問題。
他沒有立刻告訴沐曦。
不是隱瞞——而是他自己還沒有做好決定。他需要先想清楚。
但他的狀態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騾子第一個察覺到了。
「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
「⋯⋯還好。」
「你的黑眼圈深到可以拿來做軌道模擬的陰影圖了。」
「⋯⋯你能不能不要什麼都用航太來比喻。」
「是你先把什麼都用航太來比喻的好嗎——」騾子翻了個白眼,然後他的表情認真了下來,「出什麼事了?」
承遠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把那份邀請函拿出來,放在騾子面前。
騾子看了一遍。
然後又看了一遍。
「⋯⋯ESTEC?」他的眉毛挑起來了,「荷蘭的?全額資助?」
「嗯。」
「兩年?」
「嗯。」
騾子靠在椅背上,吹了一聲口哨。
「兄弟⋯⋯這種機會,整個研究所大概只有你一個人能拿到。」
「我知道。」
「那你在猶豫什麼?」
承遠沒有回答。
但騾子已經知道了。
「⋯⋯沐曦。」
承遠閉了一下眼睛。
騾子沉默了很久——比他平常的沉默都要長。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沐曦不存在——你會去嗎?」
「⋯⋯會。」
「毫不猶豫?」
「毫不猶豫。」
「好。」騾子站起來,走到承遠面前,「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不去,三年後你還能拿到同樣的機會嗎?」
承遠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答案他比誰都清楚——不能。
航太領域的機會窗口就像衛星的發射窗口一樣——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下一個同等級的機會什麼時候來,沒有人知道。也許三年後。也許五年後。也許再也不會來。
「那如果你去了,你跟沐曦的感情會因此結束嗎?」
承遠看著他。
「⋯⋯不會。」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確定,「不管多遠。不會。」
「那你還在猶豫什麼?」
騾子的語氣不是在逼他。而是在幫他把腦子裡混亂的東西一條一條地釐清。
「她爸說他在『等著看你能走到哪裡』。這就是你能走到的地方。」
騾子指了指那份邀請函。
「ESTEC。全額資助。歐洲航太研究的核心。你從這裡回來的時候——你就不再是那個『家境不好的窮研究生』了。你是一個在國際頂尖機構做過研究的學者。」
他的目光很認真。
「你不是為了逃避而走。你是為了回來的時候⋯⋯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承遠看著騾子。
堂堂正正。
他爸的話。騾子的話。兩個人用了同一個詞。
他低下頭,看著那份邀請函。
「⋯⋯兩年。」
「兩年不長。」
「對你來說不長。對她來說⋯⋯」
「對她來說——」騾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等了你三年多,你覺得她會在乎多兩年嗎?」
承遠的手指在邀請函上捏了很久。
「問題不是她在不在乎⋯⋯是我不捨得讓她再等。」
「那你更應該去。」騾子的語氣多了一層他很少展現的溫度,「因為你去了,回來的時候才有底氣說——妳不用再等了。我回來了。而且我回來的時候⋯⋯值得妳等。」
承遠閉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份邀請函重新折好,放進了書包裡。
「⋯⋯我要先跟她說。」
「那當然。」
「但不是現在。我需要⋯⋯想好怎麼開口。」
騾子看著他的表情——那是一種「已經做了決定但還在消化決定的重量」的表情。
他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期刊。
但在翻開第一頁之前,他低聲說了一句——
「你做的是對的選擇。」
承遠沒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
他花了整整一個禮拜才找到開口的方式。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說——他打過無數次草稿。
而是因為他知道——不管他怎麼說,她都會痛。
而他最怕的事情就是讓她痛。
最後他選了一個週六的下午。
他約沐曦去了他們第一次「非師生約會」的那家日式定食餐廳——四個人吃飯的那家。但這次只有他們兩個人。
沐曦到的時候穿了一件淡薄荷綠的方領上衣,下身是白色的九分褲和帆布鞋。頭髮編了一條側邊辮子。她的氣色很好——上次路燈下吵架和解之後,他們的關係反而比之前更親密了。
他們點了餐。承遠點了黑咖啡。沐曦點了拿鐵。
跟以前一樣。
吃飯的時候聊了一些日常——沐曦的教育見習、承遠的研究進度、可芯最近在傳播系拿了一個短片比賽的獎、靜瑜在法律系的成績全班第一。
一切都很正常。
但沐曦在吃到一半的時候,放下了筷子。
「承遠。」
「嗯?」
「你有事要跟我說。」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承遠看著她。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今天約我來這裡,但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攪你的咖啡。你平常喝黑咖啡從來不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他的手指握著攪拌棒,已經不知道攪了多少圈了。
他把攪拌棒放下。
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份邀請函從書包裡拿出來,攤在桌上。
沐曦低頭看。
她的目光從標題開始——「European Space Research and Technology Centre」——然後移到內容——「Visiting Researcher Program」——然後移到時間——「September, two-year term」。
她看了大約三十秒。
三十秒裡,餐廳裡的背景音樂在播放一首很輕的鋼琴曲。隔壁桌有人在聊天。窗外有車開過。
但承遠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和等待的沉默。
三十秒之後,沐曦抬起頭。
她的表情——
承遠預期她會哭。或者生氣。或者質問「你要離開我嗎」。
但她沒有。
她的臉上是一個笑容。
不大。有一點苦。但是真的在笑。
「⋯⋯ESTEC。」她說,「很厲害。」
「沐曦——」
「你要去。」
不是疑問句。
又是肯定句。
承遠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你看到這份邀請函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她問。
「⋯⋯很興奮。」他老實說。
「然後呢?」
「然後⋯⋯很害怕。」
「怕什麼?」
「怕⋯⋯讓妳再等兩年。」
沐曦看著他。
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只有一點。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在忍。
「承遠⋯⋯你記不記得,在你老家的星空下,我跟你說過什麼?」
他記得。
他記得每一個字。
沐曦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
「你說你不夠好,航太的路難走,怕養不活另一個人。然後我說——你眼裡的光,是我最想守護的東西。」
她抬起頭。
「這份邀請函⋯⋯就是你眼裡的光要去的地方。」
她的聲音有一點啞。但穩。
「我怎麼可能讓你放棄它?」
承遠的喉結動了。
「但——」
「沒有但是。」她伸手按住了桌上那份邀請函,手指在紙張上輕輕壓了壓,「你要去。你必須去。這是你的夢想,也是你⋯⋯回來的時候能堂堂正正站在我爸面前的底氣。」
她說「堂堂正正」的時候,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在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的同時,還要把最堅定的話說出來。
「兩年⋯⋯」承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兩年很長。」
「我知道。」
「時差⋯⋯七個小時。」
「我知道。」
「見不到面。」
「我知道。」
「妳會⋯⋯」
「會想你。」她打斷了他,「每天都會。」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一顆。
只有一顆。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但我不會因為想你就叫你留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因為那不是愛你。那是綁住你。」
承遠看著她。
五月的陽光從餐廳的窗戶照進來,打在她的臉上和那件薄荷綠的上衣上。她的眼睛因為剛才那顆眼淚而格外亮,像是被水洗過的玻璃。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詞——
你的每一個夢,我都想參加。
她在參加。
從她十六歲到現在。
他的每一個夢——從物理到航太到ESTEC——她都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參加。
不是站在他身邊跟他一起飛。
而是站在地面上,看著他飛,替他守著他要回來的地方。
「⋯⋯沐曦。」
「嗯。」
「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不是請求。
是承諾。
沐曦看著他。
然後她伸手,把那份邀請函推回他面前。
「我會等你。」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碎了一下。
但她的眼神沒有碎。
清澈的、堅定的、像是在說「不管多久我都在這裡」的眼神。
承遠把邀請函收起來。
他的手指在收的時候碰到了她還按在桌上的手——
他握住了。
隔著一張餐桌。隔著兩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他握著她的手。
她也握著他的。
兩個人在餐廳的靠窗位置,安靜地握了很久。
窗外的銀杏大道上,五月的陽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接下來的日子像沙漏裡的沙——每一粒都在往下掉,你看得到它在減少,但你攔不住。
六月。七月。八月。
承遠忙著準備出國的手續——簽證、機票、研究資料的整理、跟ESTEC那邊的聯絡人對接。同時他的碩士論文也在收尾階段,每天忙到凌晨是常態。
沐曦忙著期末考和暑假的教育實習安排。她被分配到一所市區的小學做為期一個月的實習教師,帶的是四年級的班。
他們的見面時間被壓縮得越來越少。
但他們發展出了一套新的相處方式——
每天晚上十一點,不管多忙,他們都會視訊五分鐘。
只有五分鐘。
有時候沐曦剛改完學生的作業,眼睛還是紅的。有時候承遠剛從研究室出來,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的草。
他們不會聊太多——太累了。
大多數時候就是看看對方的臉,說一句「今天辛苦了」,然後說「晚安」。
五分鐘。
但那五分鐘是一天裡最重要的五分鐘。
八月底。
出發前一週。
沐曦給承遠準備了一個東西。
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她的存款不多,實習期間的津貼剛好夠生活費。
是一本筆記本。
又是一本筆記本。
但這次不是墨綠色的。是深藍色的——跟那本《星空的邀請》的封面一樣的顏色。封面上沒有金色的羅盤,而是燙了一行很小的銀色字——
「去飛吧。我在地面等你。」
裡面是空白的。
但第一頁上,她寫了一段話——
「承遠: 這是你的第二本筆記本。 第一本是我十六歲時送你的,裡面藏了一個你到現在可能還沒發現的祕密。 這一本是空白的。 我希望你在荷蘭的每一天,都能在這裡面記下一些東西—— 可以是研究的進度。 可以是吃了什麼好吃的。 可以是看到了什麼風景。 也可以是⋯⋯想我的時候。 等你回來的那天,把這本筆記本給我看。 我想知道,你不在我身邊的那兩年⋯⋯過得好不好。 ——沐曦 P.S. 那個祕密,等你找到了再告訴我。不急。反正我等你等習慣了。」
她寫完最後一行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在最後加了一個很小的圖案——一顆五角星。
五個角都在。
不像他畫的那顆少了一個角。
但她覺得——他的那顆少了一角的星星更好看。
因為不完美的東西,才最真。
出發的日子是九月三日。
機場。
承遠的行李不多——一個大行李箱和一個背包。行李箱裡裝的大部分是書和研究資料,衣服只有幾套。背包裡是護照、機票、筆電,和兩本筆記本。
一本墨綠色的。一本深藍色的。
他的父母從鄉下趕上來送他。
他媽從前一天就開始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一邊忙著幫他收拾東西一邊不停擦眼角的哭法。
「到了那邊要好好吃飯⋯⋯聽說外國人都吃麵包,你胃不好,不能光吃麵包⋯⋯我給你帶了一罐辣椒醬,是自己做的⋯⋯」
「媽,那邊有華人超市——」
「華人超市的能跟自家做的比嗎!」
他爸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裡面是他媽準備的各種吃的。
他爸還是那樣——沉默的,不太說話的,像一棵長在田邊的老樹。
「走了。」他爸只說了這兩個字。
但他說的時候看了承遠很久。
那個「很久」裡面——
有不捨。有擔心。有驕傲。
還有一種「我的兒子要去比我走過的任何地方都遠的地方了」的感慨。
承遠跟他爸對視了三秒。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我會回來的。」
他爸也點了一下頭。
什麼都沒說。
但那一點頭裡面裝的東西——跟他點的那一下一模一樣。
騾子也來了。
他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是那種「我才不會在機場哭」的倔強。
「行李帶齊了?」
「嗯。」
「護照?」
「在背包裡。」
「充電器?轉接頭?」
「⋯⋯你是我媽嗎?」
「你媽負責吃的,我負責用的。分工合作。」
承遠忍不住笑了一下。
騾子看著他的笑容,嘴角也動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拍肩膀的那種,而是正式的、用力的一握。
「回來的時候⋯⋯帶瓶荷蘭的酒。」
「好。」
「還有——」騾子的語氣輕了下來,「照顧好自己。」
承遠握住他的手。
六年的交情。一千多天的研究室。無數次的深夜對話、出主意、互相吐槽。
他不需要說「謝謝你」。
因為騾子聽得懂他的手勁。
「⋯⋯嗯。你也是。」
他們鬆了手。
騾子退後一步,像是覺得自己剛才太認真了,趕緊恢復了嘻嘻哈哈的表情。
「對了——可芯托我跟你說,如果你在荷蘭交了新的女朋友,她會親自飛過去把你打一頓。」
「⋯⋯她有這麼多錢買機票嗎?」
「她說她會去找廉價航空。」
承遠搖了搖頭。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人群。
沐曦不在。
他的心沉了一下。
——她說過她會來的。
——她⋯⋯
然後他看到了。
在機場大廳的柱子旁邊。
她站在那裡。
穿著一件淡奶油色的薄針織衫和一條深色的牛仔褲。頭髮今天沒有紮——就是自然地披在肩上。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她的眼睛在人群裡找了一會兒,然後找到了他。
四目相對。
她笑了。
不是那種大大的、燦爛的笑。而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嘴角微微彎起來的笑。
笑裡有「你在」的安心。
也有「你要走了」的不捨。
她朝他走過來。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把手裡的紙袋遞給他。
「這是什麼?」
「筆記本。還有⋯⋯一包茶葉。你媽給的那種土茶。我上次去你老家的時候偷偷跟阿姨要了一些。」
她的聲音在說「偷偷」的時候微微抖了一下。
承遠接過紙袋。
他低頭看了一眼——深藍色的筆記本和一個密封好的茶葉袋。
茶葉的味道從袋子裡隱隱飄出來——是他老家的那種樸實的焙火香。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沐曦——」
「你不准說對不起。」她搶先一步堵住了他要說的話,「你也不准說『讓妳等太久了』。你更不准說⋯⋯」
她深吸一口氣。
「⋯⋯你更不准說『如果妳遇到更好的人⋯⋯』」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碎了。
但她的眼睛是乾的。
她提前哭過了——昨天晚上在宿舍裡抱著星球抱枕哭了很久。可芯特地從另一所大學趕過來陪她,兩個人在單人床上擠了一整夜。可芯哭得比她還慘。
今天她不哭了。
她要讓他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她的笑容。
不是眼淚。
「我會等你。」她說,「跟之前一樣。跟高三那年一樣。跟⋯⋯每一次一樣。」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然後她從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了那條紅繩。
承遠愣住了。
那條紅繩——她戴了快四年。從高一到現在。洗澡不摘、睡覺不摘、考試不摘。顏色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深暗的酒紅色,繩身柔軟得像是跟她的皮膚長在了一起。
那個不完美的平結——他四年前編的——還在。歪歪的,但紮紮實實的。
她把紅繩放在他的掌心裡。
「帶著它。」她的聲音很輕,「在你想家的時候⋯⋯看看它。」
承遠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紅繩。
繩子很輕。幾乎沒有重量。
但他覺得——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在裡面。
「⋯⋯那妳呢?」他的聲音啞了。
沐曦微微笑了一下。
她從口袋裡拿出了另一樣東西——一條新的紅繩。
是她自己編的。
跟他四年前編的一樣——結打得歪歪扭扭的,比他的還亂。
「我練了三天才編成這樣的。」她把新的紅繩繫在自己的手腕上,「很醜對不對。」
「⋯⋯跟我的差不多。」
「那就對了。」
她舉起手腕,讓他看。
新的紅繩是鮮紅色的——跟四年前他送她的那條最初的顏色一樣。
「等你回來的時候⋯⋯這條也會變成跟那條一樣的顏色。」
她的意思是——等它被時間磨成了暗紅色的時候,你就回來了。
承遠看著她手腕上那條鮮紅的新繩。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條暗紅的舊繩。
一條新的。一條舊的。
一條在她手上。一條在他手裡。
他的手指慢慢合攏,把那條舊繩子握在了掌心最深的地方。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會回來的。」
「嗯。」
「兩年。」
「兩年。」
「等我。」
「我說了,我會等你。」
她微微笑了一下。
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嘴唇。是額頭。
她的額頭碰在了他的臉頰上——就碰了一秒。
那一秒裡,他聞到了她頭髮的味道——洗髮精和陽光和一點點淡淡的玫瑰護唇膏的味道。
然後她退回來。
「走吧。」她說,「你要遲到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
但她背在身後的手——承遠看不到的那隻手——指甲已經嵌進了掌心裡。
承遠看了她最後一眼。
然後他轉身,提起行李箱,走向安檢口。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如果他回頭看到她的臉,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走進了安檢口。
安檢口的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
沐曦站在機場大廳裡,看著那扇玻璃門。
玻璃門後面,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處。
她站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人潮來了又去了好幾波。
久到他媽走過來輕輕拉了拉她的手。
「沐曦⋯⋯我們走吧。」
她轉頭。
承遠的媽站在她旁邊。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阿姨⋯⋯」
「他會回來的。」承遠的媽握著她的手,手指粗糙但溫暖,「我那個兒子⋯⋯別的不行,說到做到這一點⋯⋯跟他爸一樣。」
沐曦看著這位母親。
這雙手種了半輩子田。這雙手編了兒子的第一條紅繩。這雙手做了她吃過的最好吃的米飯。
她握住了這雙手。
「嗯。我知道。」
然後她終於——在安檢口的玻璃門前,在承遠的媽媽面前——
她終於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安安靜靜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的哭法。
肩膀在抖。嘴巴閉著。
跟高三那年送他離開書房時一模一樣。
只是這次,距離不是一條巷子。
是半個地球。
承遠的媽把她攬進了懷裡。
一隻粗糙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事⋯⋯沒事⋯⋯他會回來的⋯⋯」
機場的廣播在頭頂響著,提醒某一班航班即將起飛。
沐曦在承遠母親的懷裡,聽著那些跟她無關的航班號碼和目的地名稱。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條新的紅繩。
鮮紅色的。
——等它變成暗紅色的時候⋯⋯
——你就回來了。
她閉上眼睛。
眼淚繼續流。
但她的手——握著承遠母親的那隻手——很穩。

第十八章:你的每一個夢,我都想參加
荷蘭的九月跟家鄉的九月完全不同。
不是溫度的問題——雖然荷蘭的九月確實比他習慣的要涼得多,海風從北海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種鹹鹹的、潮濕的氣息。
是光的問題。
這裡的天空很低。雲層又厚又平,像一塊灰白色的巨大棉被蓋在整個世界上面。陽光很少直射——大多數時候是從雲層的縫隙裡滲透出來的,形成一種均勻的、沒有陰影的散射光。
承遠第一次走在ESTEC園區裡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科幻電影的場景。
園區位於海邊小鎮諾德韋克——一個安靜的、大部分居民都跟太空產業有關的地方。ESTEC的建築群是現代主義風格的白色建築,線條簡潔、幾何感很強。園區裡有好幾座實驗室、測試中心、還有一個等比例的衛星組裝車間——承遠第一次走進去的時候,在門口站了整整三十秒。
因為裡面有一顆真正的衛星。
正在被組裝的、即將被送上太空的衛星。
他從五歲在田邊看星星開始做的夢——在這一刻,距離他只有幾公尺。
他的手指在褲腿上微微收緊了。
——我到了。
——我真的到了。
然後他的另一隻手伸進了口袋——口袋裡有一條暗紅色的紅繩。
她的紅繩。
他到荷蘭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條紅繩繫在了書桌的檯燈底座上。
不是戴在手腕上——因為實驗室有安全規定,不能佩戴任何可能勾到設備的飾品。
所以他把它繫在檯燈上。
每天晚上他在宿舍的書桌前工作的時候,那條紅繩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繞在銀色的檯燈底座上,暗紅色的繩子在冷白色的燈光下看起來特別溫暖。
像一小團不會熄滅的火。
時差七個小時。
這意味著他的早上八點是她的下午三點。他的傍晚六點是她的凌晨一點。
他們很快就發現——能同時清醒的時間窗口非常窄。
荷蘭的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對應的是她那邊的清晨五點到六點——她還沒起床。
她的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對應的是他那邊的下午三點到四點——他通常在實驗室裡。
最後他們找到了一個共同的時間——荷蘭的晚上七點,對應她那邊的凌晨兩點。
這不是一個好時間。對她來說太晚了。
但沐曦堅持——「你剛結束一天的工作,這是你最放鬆的時候。我調個鬧鐘就好。」
承遠拒絕了——「妳不能每天凌晨兩點起來。妳會睡眠不足。」
他們為此爭論了三天。
最後的妥協是——每週視訊三次,時間是荷蘭的週三、週五、週日晚上七點(她那邊的凌晨兩點)。其他時間用文字訊息聯繫,不強求即時回覆。
「三次太少了。」沐曦在第一次視訊的時候說。她的臉在螢幕裡帶著凌晨兩點特有的朦朧——眼皮有點腫,頭髮壓出了枕頭的痕跡。
「三次已經會影響妳的睡眠了。」
「我睡眠品質很好。」
「妳的黑眼圈在抗議。」
「⋯⋯那是光線的問題。我們宿舍的燈太白了。」
承遠看著螢幕裡的她——凌晨兩點的她,素顏、睡衣、亂髮、在被窩裡用手機跟他視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早點睡。」
「才剛接通你就叫我睡覺?」
「⋯⋯那再聊五分鐘。」
「十五分鐘。」
「⋯⋯十分鐘。」
「成交。」
每次視訊的「十分鐘」最後都會變成三十分鐘。
有時候更長。
因為時差讓「下次見面」這件事變得太奢侈了——每一分鐘都不想浪費。
他們聊的內容跟以前一樣平凡——她的實習生活、他的研究進度、她今天在學校遇到的有趣的事、他今天在實驗室裡搞砸了什麼。
但隔著螢幕聊這些的時候,每一句話都比面對面的時候重了一些。
因為面對面的時候,下一秒就能碰到對方。
隔著螢幕的時候,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
十月。
荷蘭的秋天來得比想像中快。
園區旁邊的運河兩岸種著一排楓樹,葉子從綠色轉成了金紅色。有些葉子落在運河的水面上,被水流慢慢帶走,像一封封沒有收件人的信。
承遠有時候中午休息的時候會沿著運河走一圈。
這裡的秋天跟家鄉的秋天不一樣。
家鄉的秋天是金色的——金色的稻穗、金色的銀杏葉、金色的陽光。
荷蘭的秋天是灰色和紅色的——灰色的天空、紅色的楓葉、灰色的運河水。
他有時候會在運河邊的長椅上坐一會兒。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看有沒有沐曦的訊息。
大多數時候會有——她習慣在吃飯的時候給他發一些日常的碎片。
沐曦: 今天我的學生問我「老師妳有男朋友嗎」,我說有,他們就「哇——」了好久,然後問我「他帥嗎」。我說帥。他們說「比隔壁班的體育老師帥嗎」。我說更帥。他們不信。
承遠看著這段訊息,嘴角微微彎了。
承遠: 體育老師通常都比我壯。
沐曦: 但你比他們高。而且你眼睛比他們好看。
承遠: ⋯⋯妳怎麼跟小學生比較我的外表。
沐曦: 是他們先問的!而且他們聽完之後畫了一張畫說要送你。畫的是一個火柴人站在火箭旁邊。
承遠: ⋯⋯他們知道我做什麼?
沐曦: 我跟他們說你在荷蘭研究怎麼讓衛星飛得更好。他們聽完眼睛都亮了。有一個男生說他以後也要做這個。
承遠看著最後一條訊息。
「眼睛都亮了。」
跟沐曦第一次看到他講物理時的描述一模一樣。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運河對岸的楓樹。
紅色的葉子在灰色的天空下特別鮮明。
他想起了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他從她肩膀上拿下來遞給她的那片。
想起了她把它夾在手機殼背面的樣子。
想起了很多很多。
十月二十六日。
他的生日。
也是——他忽然想起了——四年多前他第一次去孫家當家教的那天。
四年前的今天,他站在青田路的巷口,看著手機上的地址,緊張地按下了門鈴。
四年後的今天,他坐在荷蘭的宿舍裡,面前是一堆論文和數據,窗外是北海的風聲。
他從來不過生日。在荷蘭更沒有人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但晚上七點——荷蘭時間——他的手機響了。
視訊來電。
不是預定的週三、週五、週日。今天是週四。
他接起來。
螢幕裡的沐曦不是凌晨兩點的朦朧模樣——她穿了一件很好看的淡粉色上衣,頭髮梳得整齊,背景是她宿舍的書桌。書桌上放了一個小小的杯子蛋糕——上面插了一根細細的蠟燭,正在燃燒。
「生日快樂。」她說。
承遠愣住了。
「⋯⋯妳怎麼知道——」
「你的學生資料上有。」她笑了,「你以為我跟你一起待了四年多,連你的生日都不知道嗎?」
承遠看著螢幕裡那個小小的杯子蛋糕和跳動的燭火。
「⋯⋯但妳那邊是凌晨兩點。」
「所以呢?」
「所以妳為了我的生日凌晨兩點起來?」
「我設了鬧鐘。」她的語氣理直氣壯,「而且我特地去買了蛋糕。可芯幫我買的——她說這是她能找到的最小的蛋糕。因為大的我吃不完。」
承遠看著那個小小的蛋糕。
小到大概兩口就能吃完。
但他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大的蛋糕。
「快許願。」沐曦把蛋糕舉到鏡頭前面,「然後吹蠟燭。雖然你那邊吹不到⋯⋯但你假裝吹一下,我這邊幫你吹。」
「⋯⋯這樣也算?」
「當然算。心意到了就算。快!蠟燭要燒完了!」
承遠看著螢幕。
他閉上眼睛。
許了一個願。
然後他「吹」了一下——隔著螢幕、隔著半個地球、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
沐曦在那邊笑著幫他把蠟燭吹熄了。
煙從熄滅的燭芯上升起,在她宿舍的燈光裡繞了一個小小的圈。
「你許了什麼願?」
「⋯⋯不能說。說了不靈。」
「小氣。」
承遠看著她。
螢幕裡的她在笑。凌晨兩點的、只為他而亮的笑。
他許的願很簡單。
只有一句話。
——讓我回去的時候,值得她等。
「⋯⋯沐曦。」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妳說。」
「什麼?」
「四年前的今天⋯⋯十月二十六日⋯⋯」
他頓了一下。
「是我第一次去妳家當家教的日子。」
螢幕裡的沐曦表情凝住了。
「⋯⋯什麼?」
「十月二十六日。我的生日。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日子。」
沐曦的嘴巴張開了。
她在心裡快速倒帶——十月二十六日。秋天。桂花香。那棟灰白色的獨棟住宅。那棵在門口的桂花樹。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
就是他的生日。
「你⋯⋯你的意思是⋯⋯」她的聲音有點不穩了,「你生日那天⋯⋯去打工?你生日那天沒有慶祝,跑去給一個你不認識的高中女生上課?」
「當時不知道會教到誰。」他的語氣很淡,「只是剛好⋯⋯排到了那天。」
「但那是你的生日⋯⋯」
「我從來不過生日。」
沐曦看著他。
隔著螢幕,隔著半個地球。
她的眼眶紅了。
「所以⋯⋯我們認識的那天⋯⋯」
「嗯。」
「就是你的生日。」
「嗯。」
沐曦低下頭。
她的肩膀在微微抖。
不是在哭——至少承遠在螢幕裡看不太清楚。但他能聽到她的呼吸變得不太穩。
過了大約十秒,她重新抬起頭。
眼眶是紅的。但她在笑。
「慕承遠。」
「嗯。」
「那我就是你的生日禮物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又哭又笑的顫抖。
但承遠聽到的不是顫抖。
他聽到的是一個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需要的、跨越了七個小時時差的、凌晨兩點的溫暖。
「⋯⋯嗯。」他的聲音很輕,「是最好的那種。」
那天晚上——荷蘭的深夜——承遠在宿舍裡睡不著。
不是因為時差。時差他已經基本適應了。
是因為「十月二十六日」這個日子在他的腦海裡攪動了太多東西。
他坐在書桌前。
檯燈亮著——暗紅色的紅繩繫在底座上,在白色燈光裡像一圈安靜的火焰。
桌上有兩本筆記本。
一本深藍色的——沐曦在他出國前送的。他已經在裡面寫了不少東西——研究筆記、生活碎片、偶爾的心情。但他寫得最多的——如果有人翻開來看的話——是關於她的。
「今天又夢到銀杏大道了。」
「荷蘭的起司很鹹,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下雨了。想到那天的暴雨。想到她衝進雨裡的樣子。」
另一本是墨綠色的——沐曦四年前送他的那本。他一直帶在身邊。從城市到鄉下,從鄉下到城市,現在又跟著他飛越了半個地球。
他很久沒有翻開它了。
不是不想看——而是每次翻開,裡面的每一頁都會讓他想起太多東西。在異國的深夜裡被那些記憶擊中⋯⋯他怕自己承受不了。
但今天是十月二十六日。
四年前的今天,她第一次叫他「慕老師」。
他伸手拿起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
封面的顏色在四年的歲月裡深了一些,邊角有輕微的磨損。金色的小羅盤圖案還在——雖然金色的光澤稍微褪了一點。
他翻開了第一頁。
那段工整的感謝詞。他讀過很多遍了——每一個字都能背出來。
他繼續翻。
第二頁。第三頁。那些「學習心得」。
他一頁一頁地看,每一段文字都像是在重新走一遍那段時光。十月的銀杏、十一月的暖氣、十二月的那首歌、紅繩、星星餅乾、遊樂園。
他看到了那些插圖——銀杏樹下的人影、兩隻手之間一個手指寬的距離、一條紅繩。
他看到了最後一頁——窗戶、星星、茶杯。三行「謝謝你讓我知道」。第三行的空白。
這些他都看過。很多遍了。
但今天晚上——也許是因為「十月二十六日」,也許是因為生日的視訊讓他的情緒防線比平常薄了一些——他的目光在翻回第一頁的時候,停住了。
他看著第一頁的第一個字。
「慕。」
第二頁的第一個字。
他翻到第二頁。
「喜。」
不對——是「我」。
他眨了一下眼睛,重新看。
第一頁的正文——「我願意⋯⋯」
不,第一頁是感謝詞——「慕老師:」
但正文是從第二頁開始的。
他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正文的第一個字——
他的眼睛一頁一頁地掃過去。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第七頁。第八頁。第九頁。第十頁。
每一頁正文的第一個字。
他以前注意到過——有一次在大學的時候,他隱約覺得這些開頭的字有什麼規律。但那時候他不敢串——他怕串出來的東西是他想多了。
但今天晚上。
十月二十六日的深夜。
荷蘭的風在窗外呼嘯。
他決定面對了。
他拿起一支筆。
在一張空白的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每一頁正文的第一個字——
「我」
「喜」
「歡」
「你」
「眼」
「裡」
「的」
「星」
「光」
九個字。
他盯著那張紙。
「我喜歡你眼裡的星光。」
九個字。
藏在九頁「學習心得」的第一個字裡。
藏了四年。
她十六歲的時候寫的。
十六歲。
那年她才高一。他是她的家教老師。她不敢直接寫「我喜歡你」——所以她用了一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碼,把這句話拆成了九個碎片,灑在了九頁紙的開頭。
每一頁的第一個字。
如果不刻意去看,根本不會發現。
她就是這樣設計的。
安全的。隱蔽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能想到的最勇敢又最膽怯的告白方式。
承遠看著那九個字。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荷蘭的暖氣很足。
是因為——
四年了。
這句話在這本筆記本裡躺了四年。
跟著他從城市到鄉下。從鄉下到城市。從書桌到背包。從背包到飛機上的隨身行李。
四年了——她把這句話交給了他,然後她等了四年,等他自己去發現。
她在出國前送他的那本深藍色筆記本上寫過——「第一本是我十六歲時送你的,裡面藏了一個你到現在可能還沒發現的祕密。」
她早就知道他還沒發現。
她沒有提醒他。沒有催促他。沒有給他任何暗示。
她就這樣等著。
等他自己看到。
像那條紅繩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吵不鬧,等著被看見。
承遠把那張寫了九個字的紙放在桌上。
然後他把臉埋進了雙手裡。
宿舍的房間很安靜。只有暖氣運轉的輕微嗡嗡聲和窗外風的呼嘯。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在哭——至少他告訴自己不是在哭。
但他的眼角確實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滑了下來。
——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喜歡他了。
——她把告白藏在了筆記本的每一頁第一個字裡。
——她等了四年才輕描淡寫地說「裡面有一個祕密」。
——她從來沒有催過他。
慕承遠在荷蘭的深夜裡,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和那九個字。
檯燈底座上的紅繩在白色燈光裡安靜地繞著。
像一顆心臟。
很安靜。
但一直在跳。
他不知道自己在書桌前坐了多久。
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一小時。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開始微微發白了——荷蘭的秋天天亮得晚,大概是早上七點左右。
他拿起手機。
那邊是下午兩點——沐曦應該在上課或實習。
他沒有視訊。
他只打了一條文字訊息——
承遠: 我找到了。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螢幕。
已送出。
已讀的標記在大約三分鐘後出現了——她大概是在課間休息時看到的。
然後是一分鐘的空白。
一分鐘裡沒有任何回覆。
承遠看著那個空白——他能想像螢幕另一端的她此刻的表情。大概先是困惑——「找到了什麼?」然後是某個瞬間的頓悟——心跳加速、臉頰發熱、手指在手機上僵住。
因為她知道「我找到了」只能指一件事。
那個她藏了四年的祕密。
一分半鐘後,回覆來了。
沐曦: ⋯⋯你花了四年。
承遠看著這五個字。
他能想像她打這五個字時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又想打他的那種表情。
他打了——
承遠: 對不起。我太遲鈍了。
沐曦: 你確實太遲鈍了。
承遠: 「我喜歡你眼裡的星光。」
他把那九個字打了出來。
對面沉默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
沐曦: 你終於看到了。
承遠: 嗯。
沐曦: 那你知道了——我十六歲的時候就喜歡你了。
承遠: ⋯⋯嗯。
沐曦: 我當時不敢直接寫「我喜歡你」。所以加了後面的「眼裡的星光」。這樣如果你發現了,我可以說「我只是喜歡你講物理時的眼神」。
承遠: 但妳的意思不只是那樣。
沐曦: ⋯⋯對。不只是那樣。
又是幾秒的沉默。
沐曦: 承遠。 承遠: 嗯。 沐曦: 你現在的眼睛裡還有星光嗎?
承遠看著這個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荷蘭清晨的天空正在從深灰色變成淺灰色,有一小塊地方露出了微弱的藍。
他想了想,打了——
承遠: 有。但不是星星的光。
沐曦: 那是什麼的光?
承遠: 妳的。
對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
沐曦: 慕承遠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承遠: ⋯⋯剛才想的。
沐曦: 你再這樣我凌晨兩點不用睡了直接哭到天亮。
承遠: 那妳早點睡。
沐曦: 我怎麼睡!你說完這種話叫我睡覺??
承遠: ⋯⋯對不起。
沐曦: 不許說對不起!你剛才說的話不許收回!
承遠: 不收回。
沐曦: ⋯⋯
沐曦: 那我再問你一次。
沐曦: 你眼裡的光是什麼?
承遠: 妳。
沐曦: ⋯⋯⋯⋯⋯⋯
沐曦: 我去哭了。晚安。不對,早安。你那邊是早上。
承遠: 早安。
沐曦: ⋯⋯笨蛋。四年才找到。大笨蛋。
承遠: ⋯⋯嗯。
沐曦: 但我原諒你了。
沐曦: 因為你眼裡有我。
承遠看著最後這句話。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然後他拿起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幅窗戶和星星的插圖旁邊的第三行空白——
「謝謝你讓我知道⋯⋯」
後面沒有寫完的那句。
他現在知道了。
她想寫的是——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胸口。
荷蘭的清晨。窗外有海鷗在叫。風從北海吹過來,帶著鹹和涼。
但他的胸口是暖的。
被一本四年前的筆記本和九個字,暖著。
與此同時。
在她那邊的凌晨兩點多。
沐曦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抱著星球抱枕——那隻已經起了很多毛球的、承遠花三枚硬幣夾的星球抱枕——把臉埋進去。
她沒有哭。
她在笑。
邊笑邊在星球抱枕上蹭。
——四年。
——他花了四年才找到。
——四年!!
——這個笨蛋!!!
——但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
——而且他說⋯⋯他眼裡的光是我。
她把臉從抱枕裡抬起來,看著天花板。
凌晨兩點的宿舍很安靜。室友們都在睡。
她的手腕上繫著那條鮮紅色的新紅繩——自己編的,歪歪扭扭的。
她碰了碰那個結。
——等你回來。
——等你帶著你眼裡的光回來。
——我在這裡。
她閉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失。
一直到她睡著。
沐曦做出那個決定,是在十一月。
承遠離開後的第三個月。
觸發點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而是一通電話。
那天晚上她媽打來,語氣比平常更小心一些——那種「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能不想聽但我不得不說」的小心。
「沐曦⋯⋯你爸說⋯⋯過年的時候,想再安排你跟林家的孩子見一面。」
沐曦握著手機,站在宿舍走廊的窗邊。窗外是十一月的校園——銀杏大道上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椏又變成了光禿禿的深色線條。
「媽⋯⋯我跟你說過了——」
「我知道。但你爸的想法你也知道⋯⋯他覺得那個慕家的孩子出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兩年是兩年——但兩年之後呢?他能留在國外,也可能——」
「媽。」沐曦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承遠會回來。」
「我不是說他不會回來。我是說⋯⋯你爸的意思是⋯⋯」她媽嘆了一口氣,「他覺得你不能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一個人身上。萬一——」
「沒有萬一。」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沐曦深吸一口氣。
「媽,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我打算⋯⋯畢業之後不回家。」
沉默更深了。
「我想自己出去找工作。用我自己的能力生活。不靠爸的公司、不靠家裡的關係、不靠任何人安排的東西。」
她的聲音在說這段話的時候非常平靜——平靜到她媽大概能感覺到,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想了很久的決定。
「沐曦⋯⋯你爸聽到會——」
「我知道。所以我先跟你說。」
她看著窗外光禿禿的銀杏樹。
「媽⋯⋯我不是要跟爸作對。我只是⋯⋯不想在他安排的世界裡,被推著走。」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想讓他看到⋯⋯我可以靠自己站著。不管承遠在不在我身邊——我自己就能站住。」
「這樣他才會明白⋯⋯我選擇承遠不是因為我不懂事,而是因為我比誰都清楚自己要什麼。」
電話那頭,她媽沉默了很久。
久到沐曦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她媽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只有母親才會有的、複雜的情緒——心疼、驕傲、不捨、還有一絲很淡很淡的⋯⋯欣慰。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像你爸。」
沐曦愣了一下。
「你爸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她媽的聲音裡有一絲苦笑,「誰都攔不住。決定了就去做。」
沐曦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的決定⋯⋯媽媽擋不住你。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管你去哪裡、做什麼⋯⋯過年要回家。」
沐曦的鼻子酸了。
「⋯⋯好。」
「還有⋯⋯如果過不下去了⋯⋯家永遠在。」
「⋯⋯嗯。」
電話掛了。
沐曦靠在走廊的窗邊,看著窗外。
十一月的風從窗縫裡吹進來,涼涼的。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鮮紅色的,自己編的,歪歪扭扭的。
——承遠⋯⋯你在荷蘭追你的星星。
——我在這裡⋯⋯學著自己走路。
——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你撐傘的女孩了。
——我會是一個⋯⋯能跟你並肩走的人。
大四下學期。
沐曦開始找工作了。
她的目標很明確——教育相關的職位。小學老師、補習班教師、教育機構的課程設計——只要跟她的專業相關,她都投了履歷。
她沒有用家裡的任何關係。
這意味著她跟所有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樣——投履歷、等通知、面試、被拒絕、再投、再等。
第一個月,她投了十五份履歷。收到了三個面試通知。最後全部沒有錄取。
第二個月,她又投了二十份。面試了五個。錄取了一個——但那個職位在一個離學校很遠的偏鄉小學,月薪只夠基本生活費。
她考慮了一天。
然後她接了。
可芯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在電話裡沉默了至少十秒——這在可芯的人生紀錄裡大概排名前三。
「⋯⋯偏鄉?你確定?」
「確定。」
「那邊⋯⋯離城市多遠?」
「坐客運大概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那你怎麼——你住哪裡?吃什麼?你從小到大連自己煮泡麵都會忘記關火——」
「我會學。」
可芯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然後她用一種沐曦很少聽到的、認真的語氣說——
「沐曦⋯⋯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爸知道嗎?」
「還不知道。我打算拿到正式聘書之後再說。」
「⋯⋯他會生氣的。」
「我知道。」
「⋯⋯那你還是要去?」
「可芯,」沐曦的語氣忽然柔了下來,「你還記得⋯⋯高三那年,你跟我說的話嗎?」
「哪句?」
「你說⋯⋯『你認真起來的樣子,根本攔不住。』」
可芯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說過那種話嗎?」
「說過。在教室裡。你還請我喝鮮奶茶。」
可芯在電話那頭吸了一下鼻子。
「⋯⋯好。那你去。」
「嗯。」
「但你每週要跟我視訊至少兩次。」
「好。」
「而且你如果瘦了超過三公斤我就親自去把你抓回來。」
「⋯⋯好。」
「還有——」可芯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層沐曦很熟悉的、屬於林可芯的溫度,「你⋯⋯很厲害。真的。」
沐曦笑了。
「你也是。」
她沒有告訴承遠她要去偏鄉教書的事。
不是隱瞞。而是——她想等到一切安頓好了之後再說。
她不想讓他在荷蘭擔心她。
他已經夠辛苦了——研究的壓力、異國的孤獨、語言和文化的適應。她不想讓他的焦慮清單上再多一條「沐曦一個人在偏鄉生活」。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承遠雖然遲鈍,但不是傻子。
兩週後的視訊裡,承遠看著螢幕裡的沐曦,皺了一下眉。
「妳背景怎麼不一樣了?」
沐曦心裡咯噔一下。
她忘了——上次視訊的時候背景是宿舍的牆壁。但今天她已經搬到了偏鄉小學提供的教師宿舍,背景變成了一面不太平整的淡黃色牆壁,牆角還有一小塊水漬的痕跡。
「⋯⋯我搬家了。」她說。
「搬去哪裡?」
「⋯⋯一個學校附近。」
「什麼學校?」
她猶豫了三秒。
然後她決定不瞞了。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畢業後找工作、不靠家裡的關係、投了三十多份履歷、最後接了偏鄉小學的職位、離城市兩個小時車程。
承遠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螢幕裡的畫面幾乎像是靜止的——只有他眼角因為思考而微微收緊的動作,證明視訊沒有卡住。
「⋯⋯你爸知道嗎?」
「知道了。上週告訴他的。」
「他⋯⋯怎麼說?」
「很生氣。說我不懂事。說我放著好好的家不回,跑去鄉下吃苦。」沐曦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消化過的事情,「但我媽⋯⋯她沒有說什麼。她只是幫我收拾了行李,塞了一罐她醃的泡菜進去。」
承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妳不用這樣。」
「什麼意思?」
「妳不用⋯⋯為了證明什麼而去吃苦。妳可以回家——」
「慕承遠。」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
不是生氣。而是一種「你不要再說了因為你說的跟我爸一模一樣」的警告。
「你在荷蘭追你的夢想。你離開了舒適圈,去一個語言不通、文化不同的地方,從零開始。」
她看著螢幕裡的他。
「我做的事情⋯⋯跟你一樣。只是方向不同。」
承遠看著她的眼睛。
隔著螢幕、隔著半個地球、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
他看到了她眼睛裡的光。
跟他在書房裡講物理時眼睛裡的光⋯⋯一樣。
那是一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做的時候才會有的光。
他沒有再勸她回家。
「⋯⋯需要什麼跟我說。」
「你能給我什麼?你在荷蘭。」她笑了一下。
「⋯⋯我可以⋯⋯」他想了想,「幫妳查偏鄉教育的研究文獻。也許有一些國外的案例可以參考。」
沐曦看著他——一個航太研究員,認認真真地說要幫她查教育學的文獻。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有一點亮。
「⋯⋯好。那你查。」
「嗯。」
這就是他們的方式。
他不會說「我好擔心妳」。
他會說「需要什麼跟我說」。
他不會說「妳一個人在偏鄉我很心疼」。
他會說「我幫妳查文獻」。
笨拙的。迂迴的。但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偏鄉的日子比沐曦想像的更⋯⋯安靜。
學校很小——全校只有六個班,每班不到二十個學生。她帶的是三年級。
教室的窗戶面對著一片農田——冬天的田是休耕的,跟承遠老家的田一樣,只有翻過的泥土和零星的綠色。遠處有山。
她有時候上課上到一半,會不自覺地看一眼窗外的田和山。
然後想起承遠老家的那片稻田。和那個星空下的夜晚。
——很像。
——這裡跟他長大的地方很像。
她在這裡教書的時候,有時候會覺得自己離他很近——不是物理上的近,而是一種⋯⋯理解上的近。
他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他看過這樣的田、這樣的山、這樣的天空。
他從這裡出發,走了很遠很遠。
現在她站在一個類似的起點,看著類似的風景。
她終於理解了——他為什麼那麼拼命。
不只是為了航太夢。
是為了從這樣的土地上走出去,走到一個能讓他站得住的地方,然後⋯⋯回來。
帶著光回來。
十二月。
ESTEC舉辦了一場線上研討會。
承遠的名字出現在了議程表上——他要發表一篇關於低軌道衛星星座軌道維持策略的初步研究成果。
沐曦是從承遠無意間提到的一句話裡知道這件事的——「下週有一個線上研討會,我要報告。」
他說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明天要交一份作業」。
但沐曦知道這不是「作業」。
這是他在ESTEC三個月的研究成果。是他每天工作到深夜換來的東西。是他離開她之後、獨自在異國拼命得到的第一個回報。
她沒有跟他說她會去看。
因為發表會的時間是荷蘭的下午三點——她那邊的晚上十點。
晚上十點。她可以看。
她在偏鄉的教師宿舍裡打開了筆電,連上了研討會的線上直播連結。
畫面裡是一個典型的學術研討會場景——白色的投影幕、灰色的講台、幾排坐著觀眾的座椅。講台上方有ESTEC的標誌。
然後承遠出現在了講台上。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她沒有見過的。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比走的時候長了一些,但梳理得很整齊。
他瘦了。臉頰的線條比幾個月前更清晰了,下巴的輪廓更銳利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他的眼睛——
當他開始講解他的研究的時候——那些軌道、衛星、數據和模型——他的眼睛亮了。
是那種她最熟悉的光。
從書房裡講物理的時候就有的光。從老家田邊講航太夢的時候加深的光。
現在,那道光在歐洲太空總署的講台上綻放。
比以前更亮了。
更自信了。
他不再是那個在書房裡跟一個高中女生講「物理很浪漫」的窮家教了。他站在國際研究機構的講台上,用流利的英文解釋他的研究成果,回答來自世界各地學者的提問。
他的每一個回答都清晰、準確、有深度。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在筆記本上寫東西。有人在提問環節追問了更多的細節——那代表他們對他的研究感興趣。
沐曦坐在偏鄉教師宿舍裡,看著筆電螢幕上那個站在講台上的男人。
教師宿舍很小。牆壁是淡黃色的,有一塊水漬。桌上放著她批改了一半的學生作業。窗外是漆黑的鄉村夜晚,只有很遠的地方有一盞路燈。
但螢幕裡的世界是明亮的。
講台上的燈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西裝外套、他的白襯衫、他講話時微微傾身的動作、他指著投影幕上的圖表時手指劃過的弧線——
都在發光。
沐曦的眼眶熱了。
不是難過。
是驕傲。
一種巨大的、從胸口湧上來的、讓她呼吸都有點困難的驕傲。
——那是承遠。
——站在那裡的是慕承遠。
——是那個在鄉下田邊光腳跑的男孩。是那個每天穿同一件白襯衫去當家教的窮大學生。是那個把三枚硬幣花在夾娃娃機上、自己連一杯熱可可都捨不得買的人。
——他站在那裡了。
——站在世界看得到的地方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然後她笑了。
邊擦眼淚邊笑。
螢幕裡的承遠正在回答最後一個提問。他的語氣沉穩、自信。台下響起了掌聲。
沐曦在偏鄉的小小宿舍裡,一個人對著筆電螢幕鼓掌。
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
沒有人聽到。
但她覺得——他一定能感覺到。
因為他們之間的東西⋯⋯從來不需要被聽到才存在。
發表會結束之後,她拿起手機。
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打了一條訊息——
沐曦: 我剛看了你的發表會。
過了大約五分鐘。他大概剛從講台上下來。
承遠: ⋯⋯妳看了?
沐曦: 從頭看到尾。
承遠: 妳怎麼知道有直播連結?
沐曦: 你上次跟我說日期。我自己去ESTEC官網找的。
承遠: ⋯⋯⋯⋯
沐曦: 你很厲害。
四個字。
她想了很久。想過「你太棒了」、「我好驕傲」、「你的報告超精彩的」——但最後她覺得,這四個字就夠了。
因為「你很厲害」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重量——
承遠聽得懂。
承遠: ⋯⋯謝謝。
沐曦: 你講到軌道修正那部分的時候,台下有一個白頭髮的老教授一直在點頭。
承遠: ⋯⋯那是ESTEC的副主任。
沐曦: 他看起來很認同你。
承遠: ⋯⋯也許吧。
沐曦: 不是也許。是一定。
她頓了一下。然後打了最後一句——
沐曦: 承遠。你眼裡的星光⋯⋯越來越亮了。
對面沉默了三十秒。
然後——
承遠: 因為有人在看著。
沐曦看著這七個字。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偏鄉的夜很安靜。窗外有蟲鳴。遠處有風吹過田野的聲音。
很像承遠老家的夜晚。
她想起了那棵老榕樹。那片星空。他的手握著她的手。
——距離很遠。
——時差七個小時。
——但你在發光的時候⋯⋯我看得到。
——隔著半個地球⋯⋯我都看得到。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桌上那疊批改了一半的學生作業在月光裡安靜地堆著。最上面那份是一個叫小傑的男孩寫的——他是班上最安靜的那個,不舉手、不發言,但作業永遠寫得最工整。
跟承遠小時候大概很像。
她看著那份作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她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她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你的每一個夢,我都想參加。
即使我不在現場。
即使隔著螢幕和時差。
我也在。
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