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霧海渲染出一片迷離夢境】:Aphex Twin / 《Selected Ambient Works 8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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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聽起來很自大,但我的音樂就是我最喜歡的音樂,比起任何人的作品我都更喜歡自己的創作。」 — Aphex Twin

在九零年代初期,全球電子音樂正處於關鍵轉折,隨著 「第二次愛之夏」所引發的 Acid House 狂潮逐漸在主流視野中冷卻,舞曲文化開始分化為強調身體律動的舞池導向與強調智性專注聆聽的兩大陣營。當《Selected Ambient Works 85–92》發行時,techno 還處於萌芽階段,但時代精神正以快速跳動的節奏吹遍全球,讓此專輯不僅定義了 Ambient Techno 與 IDM 的邊界,更徹底改寫了電子音樂的藝術地位 。

作為 Richard D. James 化名 Aphex Twin 的首張專輯,風格上可以說是一鍋大雜燴,在 1992 年發行時是如此具有開創性,同時又是一張親切、易於接近的作品,遠沒有後期作品那樣令人望而生畏,也不像後來那樣熱衷於嘲諷與惡作劇式的幽默,整張專輯閃爍著細微電子聲響,伴隨著被混響浸透,長時間延展的和弦,建構出航行在寬闊靜止海面上的一支電子艦隊。



【錄製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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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並沒有接受過正式的音樂訓練,小時候他確實喜歡彈鋼琴,但方式很特別——他會打開琴蓋,像 John Cage 那樣擺弄裡面的擊弦裝置。之後由於資金匱乏,他開始演奏自己手工製作的樂器,似乎比起創作音樂,他其實更喜歡建造錄音室:

「最好的音樂家往往是那些從來不把自己當成音樂家的人,我只是一個來自康沃爾、惹人厭、愛說謊的紅髮小鬼,本來應該被關進青少年拘留中心,只是剛好逃出來,然後混進了音樂圈。」

他在中學開始研修電子學,甚至把自己的合成器拆開改造,多年以來,沒有任何一台設備保持完整,一切都被重新接線焊接。排序程式是他在電腦上自己編寫的;控制器、取樣器,甚至整個電路系統都是從零開始打造:

「音樂和電子學是密不可分的!再加上我根本沒有錢,如果我想要得到不同的聲音,就只能改造我手上的東西自己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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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他本人的說法,開始創作這張專輯的歌曲大約是十四歲左右,使用由合成器與鼓機,搭配前段所述的手工自製設備完成。由於原始錄音保存在一捲被貓弄壞的錄音帶上,導致聲音意外帶有粗糙與朦朧懷舊感,專輯的氣質也不同於 Brian Eno 式的環境音樂,反而帶有 Philip Glass 的極簡主義致敬意味,不過他表示這些音樂只是經由朋友挑選,用來放鬆聆聽的作品合輯。



【歌曲介紹】

作為專輯的開場曲,〈Xtal〉成功融合環境音樂、嘻哈節奏與原始電子音色,核心旋律來自對 1986 年 Chappell 圖書館音樂專輯中歌曲〈Evil At Play〉的取樣,以取樣器將人聲處理得模糊而飄渺,形成神聖疏離的夢幻聽感,雜訊與旋律交錯,卻呈現近似管弦結構的層次感,完美揭示了整張專輯的理念:把不同面向的電子音樂重組拼接。如果有人對你說「電子音樂不可能有情感」,那就把這首歌放給他聽吧。


長達九分鐘的〈Tha〉擁有某種看似殘缺不完整卻極具渲染力的原始能量,幽靈般縈繞的人聲取樣與泛著冷色光澤的合成器層層鋪展,像一場墜入兔子洞的旅程,詭譎而略帶幽閉不安的聲響逐漸包圍聽者,構築出一個由空間感組成的聲音世界,背景裡穿插模糊的對話聲與破碎的環境錄音,使人彷彿置身深夜派對的休息室,或沉入水下的廢棄城市。


〈Pulsewidth〉以重複中緩慢演進的旋律展開,呈現出近似 Kraftwerk 式對機械節奏的浪漫化處理,清晰又富有流動感的彈跳低音線以及 techno 經典的 kick clap 節奏在此精準交會,至今仍在現代 techno 的語境中佔據重要位置,幾乎滲透進此類型發展的各個面向,許多 techno、IDM,甚至節拍更明確的 ambient 都會讓人不自覺想起該曲的影子。


〈Ageispolis〉呈現出較為直接的結構,但憑藉能量強烈的低音,為整體增添銳利而鮮明的性格,沉重且帶工業質感的鼓組之上,則漂浮著優雅而略帶惆悵的合成器弦樂,形成一種奇妙對比與異質結合的規律,在音色與質地上又顯得極度未來化,彷彿在 ambient 與 techno 之間走鋼索般找尋平衡,呈現專輯標誌性的聲音模糊與再聚焦。


〈I〉是專輯中最純粹的 ambient 片段之一,幾乎完全捨棄節拍,只留下音色與空間的流動。這首短短一分多鐘的作品雖然簡潔,卻散發出迷人的靜謐氣質,James 曾表示,它來自自己最早期的磁帶錄音,記錄了他在掌握複雜節奏之前,對單純聲音與和聲關係的探索。也因此在專輯結構中扮演了關鍵的過渡角色:在密集與節奏驅動的曲目之間,提供短暫卻必要的呼吸空間,使整張作品的敘事節奏更具層次。


〈Green Calx〉以更大膽的實驗精神構築出一組充滿野心的聲音願景,曲中各種聲效讓整體帶有機械逐漸失控般的運轉過程,當中包含來自電影《機器戰警》與《突變第三型》的音效取樣,使聲音世界更顯詭異而冷峻。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不斷變形的酸性合成器線條交錯推進,展現出一種緊張且不安定的動態。也預示了在日後專輯中更加瘋狂與極端的創作方向。


〈Heliosphan〉常被樂評人與樂迷視為專輯的代表作之一。整首樂曲幾乎完全依賴 Roland TR-909 的節奏驅動,尤其是快速跳動、層次分明的 hi-hat 音序,使節拍呈現出強烈推進感。在高速運動的節奏與逐漸展開的合成器鋪墊之間,作品找到了難得的情感平衡。旋律蜿蜒前行,帶領聽者進入純粹電子聲響構成的愉悅空間。密度極高的打擊樂與鍵盤聲部彼此交織,也隱約展現出對未來 dub 節奏語言的前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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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部劃時代的作品,一張與時代緊密相連的專輯,同時也是超越時間的宣言。多年後節奏與拍點聽來依然現代,更令人驚訝的是出自當時仍是新手製作人的早期作品,聲音卻已如此成熟,完整借鑑了八零年代的舞曲音樂,也吸收環境音樂的精細氛圍,但又不被規則束縛。像在虛空中的回聲般反覆迴盪,接著新的聲音逐漸浮現,音符、和弦與節奏開始成群湧現,帶著令人沉醉的擴散感滿溢而出。

隨著技術進步,James 能掌握更多控制與可能性,但這張專輯的簡單之中自有一種美,也許還帶著某種純真。聆聽這張專輯,就像是見證一位音樂菜鳥正站在十字路口,思考自己要成為何種音樂人:你能聽見他發現新的技術,辨認出通往聲音極樂的新道路,不僅定義了電子音樂的過去,更持續引導著全球電子創作者探索未知的邊界:

「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工作,一直做音樂做到我死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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