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在睡夢中離開的。
聽到消息的時候，我異常冷靜。照常上課、照常打工、照常吃飯。生活沒有任何改變。我以為自己沒有那麼難過。
直到班導師看著我那張不及格的成績單，皺著眉問我：「妳怎麼了？」
我試著開口。回應她的，卻是一張止不住流淚的臉。
那一刻我才明白——情緒不是沒有，只是因為太大，被身體壓進了更深的地方。
原來有些悲傷，是慢慢來的。
而思念，會自己長大。
做七那天中午我點了最喜歡的咖哩飯，卻一口都吃不下。
晚上儀式開始之後，我甚至虛弱到嘔吐。
我那時候想。也許，這是外公最後一次，跟我道別。
那一年，有一門必修課要交作文。
我明明記得自己已經寫好，放在書包裡。卻在上課前翻找時，怎麼都找不到。
下課只有十分鐘。我坐在位子上，硬是把整篇重新寫了一遍。
不然交不出去，就會被當掉。
我沒想過這篇「趕」出來的文字會被送去評鑑，更沒想過一個英文系的學生，竟然拿下了中文作文佳作。頒獎那天我剛好請病假，好友嘉被老師點名，站在全班面前朗讀我的文章。
嘉唸完就笑了，她知道我的靈感從何而來，畢竟我們從高中一路走到了大學。
後來她告訴我，老師稱讚我的文字極具「身臨其境」的感染力，嘉唸得人都害羞了。
因為那是一篇描寫情竇初開、充滿少女心動感的故事。
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在那個失去至親、身體虛弱的低潮期，我竟然能寫出那樣充滿色彩的文字。
我想，這得感謝外公從小拿《辭海》餵養我。
是他讓我學會了文字的千變萬化，讓我的表達能精準地貼合每一種情境。
即便在我最悲傷的時刻，他留給我的那些詞彙，依然在我的筆下閃閃發亮，替我撐起了一個不曾崩塌的世界。
這或許就是文字對外公最好的報恩。
書看得夠多，字用得夠準。
有些情緒，就算說不出口，也能被寫出來。
而外公，沒有教我怎麼面對離別。
但他教會我，怎麼把想念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