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一進辦公室,就聽到有人在講剛剛教室裡發生的事。語氣不大,但可以感覺到一種壓著的情緒。
原來是前一段時間,有一節課被帶去打球。學生在球場上跑來跑去,笑聲很多,整個人都是放鬆的。等到回到教室,銜接的是接下來的兩節課,節奏一下子收回來,氣氛也變得安靜。才過沒多久,就有學生直接說無聊。
說話的那個孩子,可能沒有惡意,他只是把當下的感覺講出來。但在同一個時間裡,另一種聲音也出現了,有人說剛剛那樣的課很好,很棒。
同樣是一群學生,同樣是連續的時間,前後的評價卻完全不同。
坐在辦公室裡的人,其實不是不懂這件事。誰都知道,讓學生活動、讓學生放鬆,本來就容易讓人覺得開心;而需要安靜、需要專心的時候,感覺自然會收起來。但真正讓人不舒服的,並不是這種落差本身,而是學生開始用這樣的落差,去定義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
我後來慢慢發現,學生其實很單純,他們只是用最直接的感覺在分辨事情。誰讓他們輕鬆,他們就靠近誰;誰讓他們覺得需要用力,他們就本能地退一步。
如果事情只停在這裡,其實沒有什麼問題。
但問題在於,有些大人,會順著這種判斷往下加強。
我看過有老師在學生面前這樣問過:「有些安排,有問過你們的想法嗎?如果你們不同意,是不是應該要被尊重?」語氣聽起來是在替學生著想,也很容易讓人點頭。
接著他會補一句:「如果你們有困難,我可以幫你們出面。」
學生聽到這樣的話,很難不產生一種感覺,覺得有人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久了之後,他們開始不只是感受當下,而是學會用一種更快的方式去分類人。誰讓我舒服,就是好的;誰讓我不舒服,就是不好的。事情本身的內容,反而慢慢被放在後面。
當這樣的標準形成之後,有些變化就會開始出現。
原本只是不同角色的老師,會被放在不同的位置;有些人不需要多說什麼,就被貼上距離,有些人則因為姿態與語氣,被自然地靠近。學生之間也會開始交換這些感受,把某些印象帶來帶去,讓判斷變得更固定。
學生未必知道自己正在做這樣的選擇,但這種選擇,會慢慢影響他們怎麼看人、怎麼看事情。
而真正讓人擔心的,其實不是學生,而是大人。
因為學生本來就在學,他們用感覺理解世界,本來就是過程的一部分。但大人是知道的,知道什麼樣的話,會讓學生往哪裡靠,也知道什麼樣的做法,會讓關係往哪一邊傾斜。
所以有些時候,我會覺得,比起讓學生喜歡,更重要的是,我們在他們面前呈現出來的,是什麼樣的判斷方式。
如果他們習慣用舒服與不舒服來決定一切,那麼他們帶走的,不只是對老師的評價,而是一種過於簡單的理解世界的方法。
那天的對話很快就結束了,大家各自回到教室,課還是照常進行,學生也還是會笑、會比較、會說出心裡的話。
只是,有些東西,已經在他們心裡慢慢成形。
他們以為自己在比較不同的課,但其實,他們正在學著,用感覺選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