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團隊的第一週,我一直沒有進入狀況。
專案已經進行到一半,研究方向還在調整,每次討論結束,我都帶著一種「好像參與了,但又不確定自己貢獻了什麼」的感覺離開會議室。我的角色是什麼?我應該從哪裡切入?沒有人給我一份清楚的說明書。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的背景不夠?是不是我漏掉了什麼重要的前提?
直到第三週,我才慢慢意識到——這種不確定感,本來就是這個設計流程的一部分。而我,一直把它當成自己的問題在解。
設計思考的第一課:不確定不是錯誤,是原料
學設計的人都聽過「發散思考」這個詞。
在課堂上,它的意思是:先不要評判,盡量把想法丟出來,之後再收斂。聽起來很合理,但在真實的工作現場,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做到這件事。
我習慣的方式是:在腦袋裡先跑一輪過濾,把「不夠好」的想法在開口前就刪掉,只說那些我有把握的。
這個習慣讓我看起來很穩,但它也讓我錯過了很多東西。
在這個團隊裡,我第一次看見「發散」真正被實踐的樣子:有人說出一個自己都還沒想清楚的方向,另一個人接著補一塊,第三個人說「這讓我聯想到……」,然後某個原本模糊的念頭,在對話裡慢慢有了輪廓。
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不是雜訊,是創新真正的原料。
被過濾掉的,才是損失。
心理安全感,不是感覺,是設計條件
但發散思考能不能真的發生,有一個前提:人必須感覺安全,才願意說出那些還沒長大的想法。
這在組織研究裡叫做「心理安全感」,但在設計流程裡,它其實是一個需要被刻意創造的條件,不是自然而然就會有的。
這個團隊做到了一件事:無論你說什麼,都不會有人讓你感覺說錯了。不是沒有質疑,而是質疑的方式是「這讓我想多了解一點」,而不是「你這樣想是有問題的」。
這個差異,讓整個討論的質地完全不同。
我花了將近一個月,才讓自己的身體真正相信這件事——不是理智上知道「這裡很包容」,而是內建的那道自我審查機制,開始真的放鬆下來。
從執行者到共創者,差在這一步
轉折發生在某次討論陷入瓶頸的下午。
團隊在思考如何接觸計畫中的目標族群,卻一直找不到突破口。我腦袋裡有個模糊的感覺,覺得方式可能需要調整,但我說不清楚為什麼,也不確定這個觀察夠不夠格被提出來。
舊的我,會繼續等。等到想清楚,等到有把握,等到確定自己不會說錯。
但我想起這一個月來觀察到的那些時刻——那些「不確定算不算想法」卻還是說出來的人——然後我開口了:
「我有個還沒想清楚的觀察,不知道有沒有幫助……」
那個觀察,來自我在台灣長期與原住民青年相處的經驗。我說出了一些他們在意的事、一些可能影響參與意願的細節。團隊開始調整策略,後來成功邀請到一位原本很難觸及的原住民青年加入計畫。
專案結束後,指導老師說,這件事對整個計畫非常重要,他們之前嘗試了很多次都沒能做到。
我愣了一下。
我只是說出了一個還沒想完的觀察。
設計思考教我的,不只是方法
那三個月裡,我以為設計思考是一套工具——同理心地圖、使用者旅程、原型測試。
但真正在現場待過之後,我才理解它更根本的東西:
設計思考是一種練習,練習允許自己不確定。
不是假裝不確定沒關係,而是真的把那份不確定帶進流程裡,讓它成為對話的起點,而不是被藏起來的弱點。
我以為自己帶去的是設計技能。
沒想到,那個讓計畫產生轉折的,是我一直覺得「理所當然、不值得特別說」的生命經驗。
有時候,最真實的貢獻,藏在我們最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開口的那一刻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