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權力的地圖:從發亮的酷刑到陰暗的監獄
這些得以對身體操作進行細膩控制、這些確保其力量之穩定臣服並且對它們施加了一種順服─效用(docilit-utilité)關係的方法,我們可以稱之為「規訓」(discipline)。(266-267)
……如此多的牢籠,如此多的小型劇場,每位演員在裡頭都是獨自一人,完美地個體化及持續可見。全景的(panoptique)部署方式安排了一些可以持續地看並且可以一眼認出的空間單元。(266-267)
所謂的權力圖式轉變指涉的是什麼樣的轉變?其在權力系譜學的考察之中,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德勒茲(2000: 105)在《監視與懲罰》的書評末尾,引用了傅柯在《文訊》(Nouvelles littéraires)訪談中的自陳:「我(傅柯)是一個地圖繪製學者……」既然權力自始就是散落各處,並在最後匯集於監獄之上,那麼研究權力者要做的事情,便是發掘起點與終點之間的多重路徑,並嘗試描繪出其整體樣貌以及力量關係;而這正是傅柯自認是一名繪圖者的原因。傅柯將自己繪製的地圖稱為一種「圖式」(diagramme):這是一種抽象的、不具有實際形體的抽象機器,是一套需要透過人才能看、才能說的「眼盲耳聾的機器」;而圖式也並非一成不變,歷史上有多少社會場域就有多少的圖式(Deleuze 2000: 93-94)。

法國哲學家 Gilles Deleuze(1925-1995),著有《尼采與哲學》(1962)、《尼采》(1965)、,《差異與重複》(1968)等書。傅柯在《監視與懲罰》中提到自己深受德勒茲與瓜達里等人的影響。圖/Scale News
在傅柯的敘事中,我們可以簡略地將圖式區分為兩種類型:王權的以及規訓的;兩者的權力邏輯與運作的方式截然不同,而這也反映在刑罰的形式之上。一八五七年時,法國最後一位弒君者達米安(Damiens)因為刺殺路易十五未遂,而被處以車裂;僅僅四分之三世紀後,雷翁‧佛榭(Léon Faucher)則為巴黎少年監獄立下了一套嚴格的作息表(7-13)。一場酷刑(supplice)與一份作息表間的對比,正是兩種權力圖式所呈現出的截然不同之光景。以下,我將透過兩種權力圖式、以及兩者間的過渡時期所代表的不同懲罰權力,演示權力在十八世紀後半至十九世紀的演變。
在王權的權力圖式之中,權力運作深受國王的兩個身體之政治神學影響:國王不只擁有會腐壞的自然之軀,同時也具備永恆神聖的政治之軀。在這樣的邏輯下,犯罪除了直接傷害到他人外,也攻擊了統治者(sourverain),「因為法律如同統治者之意志,所以罪行已針對個人的方式攻擊了他;因為法律的力量就是君王的力量,所以罪行也在肉體上攻擊了它。」在此,酷刑即具有一種「司法─政治功能」,其是一場恢復受損的統治權的典禮(84-85)。而在這場典禮中,除了握有國王之劍的劊子手、以及侵害國王統治權的罪犯之外,還有作為觀眾的人民。在公眾面前,國王藉著「權力對著罪犯發出雷霆之怒的展演來引發恐怖效應(effet de terreur)」(99-100),重新確立了自己的絕對權威。可以說,此時的權力仍然是以一種極端的可見性,透過在罪犯身上綻放出其亮光,宣告主權的不可侵犯。
不過,法國大革命的發生和路易十六被斬首,宣告著國王的身體已經被一分為二。當權力不再集中在一個中心後,刑罰的施展與轉型又要如何開展呢?實際上,在國王的身體被斬首之前,轉型就已經悄然展開。在十八世紀下半葉,無論是對國家還是思想家而言,酷刑都開始變得危險且難以忍受。對國家而言,酷刑帶來危險,因為其作為一種以人民為主要觀眾、專屬於國王的報復儀式,讓「國王的暴力與人民的暴力都在其中找到支撐而相互對抗」。思想家們除了反對酷刑帶來的危險外,也進一步與啟蒙運動中的社會契約論接合,提出一種「柔和化的刑罰」(pénalité adoucie),為懲罰權力構建了一套新的經營方式與新的技術。在這種新式的權力經營中,「人性」不再只停留在道德層面,而是作為權力經濟學的尺度,它設定了懲罰的邊界,以確保刑罰不再只是主權者的個人報復,而是一種以修復社會損害、具備教化功能的規範性懲罰。
這種新式的懲罰邏輯不只是方法上的,更是觀念上的。儘管懲罰仍然以身體作為對象,但更重要的是精神:「作為權力的刻畫面(surface d’inscription),並以符號學作為工具;通過觀念的控制,來達成身體的服從。──什麼都無法與觀念間習以為常的連結相抗衡,只會讓它連得更緊;在大腦的柔軟纖維上,建立著最堅固帝國屹立不搖的基礎。(177)」可以說,當國王的身體被一分為二、社會契約論成為刑罰目的之核心觀念後,或許可以說權力的主體不再從一個單點發起作用,而是從人們的觀念、人們內心對於法律的服從所作動。懲罰不再是為了要照亮主權,而是要懲罰那些不服從的、違反社會整體利益、違反了他所簽訂之社會契約的法律主體。
從現在看來,暴戾的酷刑與柔和的刑罰最終都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而最初被視為「不透明的、暴力的、可疑的」監禁制度,卻成為了刑罰制度的首選。對此,傅柯所給出的解釋──同時也是他全書最重要、也最基本的論點──乃是「規訓社會」(société ‘disciplinarire’)的全面來臨。這裡的規訓並不等同於任何建制或機構,而是一種「權力技術」,並貫穿著所有的建制與機構,並使其以新的模式串聯、延展、匯合及運作(Deleuze 2000: 83)。
基於規訓技術所發展的監禁,其目的不再只是定罪或是或是懲罰,而是試著在懲罰的過程中,展開對個體的全面重塑。規訓社會的形成依循著兩條軸線:思想的流變以及技術的組合。在思想層面,十八世紀經歷了對人口認知的轉型。人口不再只是國王領土上的臣民,而被視為一台可以被拆解、觀察與最佳化的機器:「一個順服的身體是一個可以被制服、被利用、被改造及被改善的身體。(265)」在技術上,發展於學校、醫院、工廠、軍隊等空間中之零散的規訓技術──包含空間的細分、嚴格的作息時間表、不間斷的身體矯正與等級化的監視──被整合為一套懲罰權力之戰術,同時設置一套標準,來進行裁決與檢查(L’examen):前者透過一套標準來衡量個體,一方面獎勵達成標準的個體,同時對偏差者展開懲罰(3.2 良好訓練之手段);後者則透過定期檢查將個體轉換為檔案、一種個案,使得裁決能夠不斷進行。一種政治解剖學就在兩者的交會上被發展了起來:「這種政治解剖學界定了其他人的身體如何可被控制,不僅是讓它們做人們所要的,更是讓他們按照我們想要的方式來運作,以我們所決定的技術、速度及效果來進行。(267)」

圖為古巴的模範監獄(Presidio Modelo),始建於1926-1931年獨裁者格拉多・馬查多(Gerardo Machado y Morales, 1869-1939)執政期間。該監獄直接參考了邊沁提出的環形監獄概念。。圖/Wikipedia
最終,如果要用一個概念將規訓社會與監獄進行連結,那非邊沁(Jeremy Bentham)的全景論(Panopticism)莫屬。全景監獄不只是一個構想中的物理空間,而同時象徵著規訓社會所對應的那套權力圖式。透過中心塔台與環形牢房之間的「全面可見/不可見性」的絕對不對稱,權力的執行者變得隱形,而被規訓者則處於永恆的被觀察狀態:「這部建築機制創造出及支持著一套權力關係,自外於實際操作它的人;簡而言之,要讓受監禁者被納入一種權力的處境中,當中他們自己就是權力的支撐者(porteurs)。(379)」至此,刑罰的改革達成了它的任務:以最低的成本,換取了對個體靈魂最徹底的宰制,使監禁最終脫穎而出,成為現代規訓社會的原型,以及刑罰的最理想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