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黃土地像是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焦炭,隔著運動鞋底,闕恆遠都能感受到那股鑽心的熱氣。
「@#¥%!」領頭的商朝將領揮動著手中的青銅戈,示意這群「玄鳥使者」跟上。
他的動作粗魯而急促,絲毫沒有因為這五人穿著奇異而放慢腳步。
在這個朝代裡的人,邏輯裡就是神靈一定是威嚴且殘酷的,而神使也理應能忍受這點微不足道的烈日。
但對這五個剛從冷氣房與雪地故宮走出來的現代大學生來說,這是一場地獄般的酷刑。
「恆遠……」
「我真的、真的走不動了……」
悅清禾的聲音細若游絲。
她那件米白色的羽絨背心早已被丟在半路,此時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發熱衣。
發熱衣原本是為了保暖,但在這仲夏荒原,它像是一層黏稠的保鮮膜,將她全身的汗水鎖住。
她清純的臉龐此時透著一種病態的潮紅,空氣瀏海凌亂地貼在濕透的額頭上,整個人搖搖欲墜。
闕恆遠長腿一跨,在悅清禾即將栽倒前穩穩地撐住了她的腰。
他那件深灰色長版大衣雖然已經解開了所有扣子,但厚重的羊毛布料依然像是一座移動的蒸籠。
他的襯衫領口早已濕透,原本清冷的雙眼此刻佈滿了血絲。
「清禾,再撐一下。」
「看到前面那棵巨大的樹了嗎?」
「到那邊我們就休息了。」
闕恆遠的嗓音低沉且乾裂。
他環視了一圈,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
千慕羽正拿著那支斷掉的自拍棒當拐杖,每走一步都要發出一聲沉重的喘息。
她那頭漂亮的大波浪捲髮此時像是一團亂草,鵝黃色的羽絨服被她綁在腰間,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這到底什麼鬼地方啦……」
「連個遮影都沒有……」
千慕羽一邊走,一邊抹著流進眼睛裡的汗,
「恆遠,」
「你那個什麼離線百科,」
「有沒有寫商朝哪裡有冰塊?」
「我現在願意用我所有的名牌包換一瓶冰鎮可樂……」
「不,半瓶就好。」
「省點體力說話吧,千慕羽。」
伊凝雪走在最後面,語氣依舊冷淡,但腳步卻顯得有些凌亂。
她那件黑色的皮外套吸熱吸得驚人,燙得她手臂發紅,但她卻固執地不肯脫掉,似乎那是她最後的一層武裝。
她的高馬尾早已經散落了大半,幾縷濕漉漉的黑髮垂在頸間,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玥映嵐是唯一沒有抱怨的人,但她的沉默更讓人擔憂。
她安靜地跟在闕恆遠身後,那雙溫柔的眼眸,一直注視著前方那幾名士兵。
這兩名士兵不時回頭偷看,眼神中充斥著對異類的敬畏與一種原始的渴望。
「他們到底在看什麼?」
玥映嵐輕聲問道。
「看我們的衣服,」
「也在看妳們的皮膚。」
闕恆遠壓低聲音,將悅清禾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一些,試圖用自己的身影幫她擋住一部分陽光,
「在商朝人眼裡,」
「膚色白皙代表不用勞作,是極高貴的象徵。」
「妳們現在這副模樣,」
「在他們眼裡簡直就是行走的白玉。」
「我寧願當一塊黑炭……」
千慕羽哀嚎著。
五人就這樣在烈日押送下,緩慢地移動在洹水郊野的荒原上。
每一公尺的推進,都是對意志力的極限挑戰。
草叢裡不時鑽出拳頭大小、帶著鮮豔斑點的昆蟲,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聲。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將領停下了腳步,指著前方一處低窪的亂石堆,對著闕恆遠大聲吼叫著什麼。
闕恆遠迅速滑開手機。
左上角的「∞」符號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微光,螢幕亮度自動調到了最高。
語音辨識系統在幾秒後跳出了翻譯:
【水……枯竭……神蹟……】
「他要我們找水。」
闕恆遠看著將領那張塗滿暗紅顏料、帶著威脅意味的臉。
顯然,如果「玄鳥使者」不能展現神蹟,這群士兵隨時會變回殘忍的祭祀者。
「恆遠,怎麼辦?」
「我們哪會找水啊?」
悅清禾緊張得手指發顫,隔著單薄的發熱衣,她的體溫熱得嚇人。
「別慌,我們有離線地圖。」
闕恆遠冷靜地切換到地理層次圖。
雖然三千年前的地形與現代大相徑庭,但地質構造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他放大地圖,對比著遠處山脈的走向與眼前的乾涸河床。
「這裡。」
闕恆遠指著一處生長著幾株矮小青色灌木的岩縫,
「往那邊挖。那下面有潛水層。」
將領半信半疑地盯著闕恆遠手裡那個會顯示圖像的「神鏡」。
他示意兩名士兵過去。
那兩名士兵放下青銅戈,用粗壯的手指和隨身攜帶的石鏟開始挖掘。
五個人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等待。
空氣死寂得可怕,只有士兵挖掘土地的悶響聲。
「如果沒挖到怎麼辦?」
千慕羽小聲地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那就只能跑了。」
伊凝雪悄悄握緊了手中的皮衣拉鍊,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噗滋——」
一聲微弱的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原本乾燥的黃土開始變得潮濕、發黑。
緊接著,一股清亮細小的泉水竟然真的從岩縫中噴湧而出,在烈日下閃爍著救命的光澤。

「@#¥%!」
將領愣住了,隨即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吼。
他與身後的士兵們同時拋下武器,對著闕恆遠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
因為在他們眼裡,能從乾涸的大地中喚出清水的,只有真正的神靈。
「呼……嚇死我了。」
千慕羽直接癱坐在地上,絲毫不在意屁股下的泥土,
「恆遠,你真的是我的神……」
「快喝水,」
「每個人只能喝一點,不要暴飲。」
闕恆遠蹲下身,先用手心捧起一捧清泉,小心翼翼地遞到悅清禾嘴邊。
悅清禾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就著他的手大口飲下。
甘甜的泉水滋潤了乾裂的喉嚨,她抬起頭,看著闕恆遠那張沾滿汗水與灰塵卻依然帥得過分的臉,眼中滿是依戀與崇拜。
就在這時,玥映嵐發出了一聲驚呼。
「恆遠,」
「你快看你的手!」
闕恆遠低頭一看,剛才在挖掘過程中,他為了幫忙不小心被銳利的岩石割破了掌心。
但此時,那道原本應該流血的傷口,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詭異的速度癒合、結痂、脫落……不到一分鐘,掌心竟然光滑如初。
五個人圍在一起,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這是長生不老嗎?」
伊凝雪伸出手,輕輕觸摸著闕恆遠完好如初的掌心。
她的指尖在顫抖,眼神中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不會受傷……不會老去……」
「這到底是什麼?」
「神蹟,還是詛咒?」
玥映嵐輕聲呢喃。
闕恆遠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洶湧澎湃、彷彿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不管是什麼,我們先想辦法活下去。」
闕恆遠站起身,眼神變得堅毅無比。
他看向遠方地平線上若隱若現的宏偉城影,那是大邑商,那是三千年前世界的中心,
「我們得要在那裡,先建立屬於我們五個人的地方才行。」
不遠處,一個灌木叢後,一輛裝飾著精緻貝殼與獸骨的木製牛車正悄然停駐。
一名穿著考究麻布長裙、氣質雍容的貴族女子正用一種混合了驚豔與疑慮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這五個「怪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