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第三部分的內容,將分析視角從前幾章的「敘事結構(故事原型)」,轉向了「敘事機制(語言與修辭)」以及「敘事載體(數位傳播)」。說明了政治語言、口號修辭以及政治敘事在網路上的傳播影響力。
一、情感作為引擎:口號與框架的隱形角力
作者提到,在政治狂熱的情緒動員上,「希望」與「恐懼」是驅動政治敘事的兩大引擎。(如:高雄發大財、抗中保台、今日香港,明日台灣......)書中特別強調,優秀的口號本質上就是一個「微型敘事」,它們不僅呼籲行動,更觸發了深層的心理機制。例如英國脫歐的「奪回控制權」與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都精準踩中了人類的「損失厭惡」(loss aversion)心理,暗示一個美好的黃金時代已經失落,而選民可以透過選票將其奪回。相較之下,留歐派的「團結則更強大」(Stronger Together),因為缺乏行動力與改變現狀的動力,在情感召喚上便顯得蒼白無力。也因此,政治活動成功的關鍵,來自於情緒上的感染力是否被特定故事調動起來。
在認知框架(Framing)方面,作者透過雷可夫(George Lakoff)的理論指出一個極為關鍵的政治傳播盲點:「否定對手的框架,實際上只是在強化該框架」。書中舉了尼克森(Richard Nixon)水門案的名言「我不是騙子(I'm not a crook)」為例,當政治人物試圖反駁某個詞彙時,反而會在大眾腦海中直接啟動與該詞彙相關的聯想網路。這解釋了為何在現代政治中,誰能決定討論使用的「詞彙」,誰就能控制選民大腦中的「關聯網路」,進而主導對現實的詮釋。
二、修辭的演化:從「僵化語言」到「隱喻戰爭」
作者在第八章點出了獨裁與民粹在語言控制上的差異,一為政治上的僵化語言;一為政治語言上的譬喻戰爭。
根據作者的論述,極權政府所使用的「僵化語言」(Wooden language)具有非常鮮明的特徵,其存在本身就是權力的展現,因此反對者往往面臨慘痛的後果。
「僵化語言」並非為了溝通,而是極權國家為了灌輸意識形態與掩蓋社會真實。根據法蘭索瓦·托姆(Françoise Thom)的理論,其核心特徵包括:
- 極度抽象與宏大:偏好使用宏大的抽象名詞,避免討論具體的現實問題 。
- 二元對立的結構:將世界簡化為極端的黑白對立(例如:社會主義共和國代表「好」,墮落的資本主義國家代表「壞」) 。
- 公式化的陳腔濫調:使用固定的詞組與句子結構,像積木一樣可以任意組合,但無論怎麼組合都缺乏實質意義 。
- 勾勒虛幻願景:用華麗的辭藻描繪光榮的未來,藉此麻痺選民對現狀困苦的感知 。
- 單向傳播與不可質疑:這種語言是國家形塑的框架,代表了唯一的、不可挑戰的正義與真理 。
在極權政治的環境中,語言的穩定性與權威性是不容挑戰的。由於這種語言與政治權力直接掛鉤,任何形式的挑戰都會被視為對政權根基的威脅,若發表與主旋律不符合或違反官方意識形態的言論,又或者揭穿僵化語言的虛假,那麼將會面臨以下的反撲:
- 無法在公共空間生存:僵化語言之所以成為主流,是因為社會不允許替代的聲音存在 。任何試圖用真實、具體的語言來描述現實的人,其言論無法在公開媒體或討論中獲得空間 。
- 被標籤化為敵人:由於僵化語言將世界劃分為二元對立,一旦你揭穿了官方的謊言,你就會立刻被歸類為「反動派」、「叛徒」或「人民的敵人」 。
- 迅速且徹底的鎮壓:作者明確指出,在極權政權下,任何試圖嘲諷或破壞這種官方辭令的行為,都會被「迅速且果斷地踩在腳下(swiftly and conclusively stamped upon)」*。
- 社會功能的剝奪:反對官方語言往往意味著被排除在國家體制之外,失去工作、身分甚至面臨牢獄之災,因為你挑戰的是政權用來維持統治的「唯一現實」。
「僵化語言」與現代民主國家的「官方辭令」(Officialese)最大的不同在於:在民主社會,你可以嘲笑政治人物的空話;但在極權社會,嘲笑空話本身就是一種足以致命的政治反叛 。
不同於專制獨裁國家,在現今民主開放的社會,這種單向的僵化語言已經失效,取而代之的是極具感染力的「隱喻」(Metaphor)戰爭。
作者在第八章深入探討了「隱喻」(Metaphor)如何在現代政治中扮演比單純的事實更關鍵的角色。「隱喻」不再只是文學修辭,而是一場關乎大腦認知與權力歸屬的「戰爭」。
作者根據《我們賴以生存的譬喻》的理論,提出隱喻的核心功能是「用我們理解的事物,去理解我們不理解的事物」。在政治中,這演變為對社會議題詮釋權的爭奪。

隱喻戰爭不僅改變了選舉,更動搖了民主政治的根基,會導致「理性辯論」的失能,原因在於隱喻戰爭通常是純粹修辭性的,它讓爭論停留在象徵意義(如愛國主義、身分認同)而非務實細節 。當政治領袖使用如「自殺炸彈背心」來形容政策建議時,討論的焦點會從「政策可行性」被拖入「解釋權的口水戰」中,語言被用來掩蓋而非澄清現實。
不僅如此,隱喻戰爭還會強化「 illusory truth effect」(虛假真實效應)。大腦傾向於將「重複次數」與「真實性」掛鉤 。當政客反覆使用強烈的隱喻框架(例如:稅收是「負擔」、非法移民是「怪物入侵」),即使反對者試圖否定這個框架,也會因為反覆提到它而意外地強化了選民腦中的連結 。
除此之外,還會破壞社會共識與增加極端化。隱喻往往帶有強烈的二元對立特質(好與壞、安全與危險)。這種「單一故事化」傾向將複雜的社會結構問題簡化為道德對立的寓言 。結果是,不同立場的公民彷彿說著不同的語言,即便面對同樣的事實,也會因為大腦中預設的隱喻框架不同,而產生完全相反的判斷 。
因此,隱喻戰爭對現代民主國家的最大威脅在於:它讓「情感共同體」覆蓋了「公民社會」。當民主不再依賴證據與妥協,而是依賴誰的隱喻更能激發恐懼或希望時,國家推動長久政策的能力就會下降,共識也將徹底斷裂 。這正是後真相與民粹主義合流後,現代政治面臨的最深層隱憂。
三、數位時代的注意力駭客與「假新聞」武器化
作者在第九章將這些語言機制放入了現代媒體的生態系中。現代新聞媒體為了在社群網路上生存,其獲利邏輯已經從「資訊的流動」轉變為「注意力的流動」。這催生了書中提到的「熱評」(Hot Take)文化:那些快速、極端、缺乏證據卻極具挑釁性的言論,成為了吸引流量的最佳誘餌。這樣的現象,被作者稱為「數位失序」,同時也是造成當前民主危機的背後關鍵。
首先是破壞民主的手段。作者指出,現代數位傳播對民主最大的威脅,不再是單純的「封鎖資訊」,而是「過度供應混亂」,用荒誕敘事淹沒公共論述,其戰略目標就是讓公眾感到疲憊、玩世不恭,最終放棄對真相的追求。當公共論述充斥大量荒誕且虛構的敘事時,公眾會失去評估真實資訊的能力,即使你展示真實的證據,他也會因為「心理防衛」而拒絕相信。所造成的結果,就是摧毀社會運作所需的「信任」基礎。讓社會處於對立與撕裂的狀態。
其次是媒體的失職。媒體總是關注「權力鬥爭」而非「權力濫用」,這就連結到書中提到的「政治娛樂綜合體」如何扭曲新聞業的問題。當政治娛樂化或網紅化之後,媒體為了在注意力經濟中生存,會將選戰或政治事件轉化為長期的「連載劇」,強調其戲劇性,搭配聳動的標語或主題,持續吸引關注的注意力。也因為如此,報導往往聚焦於權力鬥爭的「過程」和「人物衝突」(誰贏了民調、誰反駁了誰),而非這些權力實際上如何被用來制定政策,或如何被不當利用來損害公眾利益 ;而為了流量,媒體常會利用政治挑釁來引發「憤怒」,企圖吸引關注,帶來最高的參與度,這就導致媒體與煽動性政客形成一種共生關係,共同把政治變成一場空洞的演藝秀 。
再者,則是認知的斷裂。個體認知有兩種來源,一為直接經驗,另外則是處理過的間接知識。而個人觀察到的經驗現實,僅佔極小部分。媒介化的間接知識,才是個體認知的大部分。在數位化的時代,大量資訊是經過第三方(新聞、社群媒體、政治公關)篩選、處理、包裝後所呈現的資訊,這就容易產生「資訊繭房」。再加上演算法的推波助瀾,這些間接資訊經過「框架化」,投遞到使用社群媒體的個人,針對各自的偏好,精確地影響那些會引發「共鳴」的受眾。於是造成了不同受眾之間在公共議題討論上的現實扭曲感。因為當人們的間接知識來源高度單一且與直接經驗脫節時,他們就不再是討論同一個現實。這會使得「跨立場對話」變得不可能,因為雙方的現實地圖從根本上就是不同的。(如:一份起訴書的不同解讀)
最後,則是作為框架武器的「假新聞」。作者提到一個更令人深思的是現象,是「假新聞」(Fake News)這個詞彙的演變。

作者指出,這個詞在短短幾個月內,從原本指稱「為了賺取廣告費而捏造的網路假文章」,被民粹主義政客(如川普)迅速挪用,演變成一個用來攻擊任何不利報導、甚至是用來摧毀傳統媒體合法性的政治標籤。當「假新聞」成為一種思考框架後,它不僅瓦解了公眾對客觀事實的信任,更完美融入了「我們(人民)」對抗「他們(腐敗菁英與主流媒體)」的民粹敘事之中。這場語言戰爭的目的,是讓「真相」不再依賴證據,而是依賴於「是誰說的」以及「是否符合我的故事」
四、結語:事實屈從於框架的「後真相」危機
本書的第三部分,是從語言的認知層,到口號的修辭層,再到敘事的傳播層,通過這一連鎖效應,勾勒出政治語言與政治敘事所造成的政治危機。這背後所透露出來的訊息,是當前的政治對話已經不再是探討政策的利弊得失,而是一場關乎身分認同與道德願景的劇場表演。而在數位失序與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選民的大腦在接觸到事實證據之前,就已經被隱喻、口號與情緒框架給「預先設定」了。這正是為何在後真相時代,客觀事實往往顯得無能為力——因為事實必須依附在故事框架中才具有意義,而當故事的框架已經預設了敵我意識時,事實本身也就淪為可以被隨意取捨的裝飾品了。






















